媽媽桑靠近耳邊說了一個數字,
「提高的保額有這麼多喔……」
「喔,不明常耶……」他斜靠在沙發上,嘴裡正含著小姐剛剝好的葡萄,口齒不清地應著。「保額是很高啦……但我就奇怪,討論保險不就應該去星X克嗎?怎麼來我們這種地方。」
茶店裡的小姐們穿著細肩帶小洋裝,拎著茶壺在桌邊笑鬧,一邊替客人添茶,一邊偷聽八卦。隔壁包廂傳來撲克牌洗牌聲和笑罵聲,整間店像一張縝密的情報網,每根線都帶有一點香氣。
亞柏咬著葡萄,望向天花板,嘴角帶笑,
「妳店氣氛好啊~還有賓至如歸的服務。」
媽媽桑瞥他一眼,嘴角藏著笑意,
「少油嘴滑舌了。你要的監視器畫面我幫你留著了,在後頭。那個保險男跟誰來、坐多久、點什麼,全都給你標好了。」
他故作誇張地豎起大拇指,笑著往前一步,兩指像捏花一樣比了個姿勢,
「有妳在,根本女版福爾摩斯。」
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自己調的香氛小樣推過去,
「送妳的,防蚊又安神。」
媽媽桑接過小瓶子嗅了嗅,笑得像被摸到心坎裡,
「你小子啊,真懂女人心。好啦。」
她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到他手裡,是一張有點長度的外送單。
「這是他掉的。我看就垃圾一張,但你這行鬼點子多,搞不好能看出什麼。我還替你撿垃圾,夠意思吧?下回記得請我喝兩杯上好的鐵觀音。」
他小心收好,起身時順手把桌上的葡萄籽收乾淨,比了個「拉鍊嘴」的手勢。
茶店裡的燈光在媽媽桑臉上拉出長長陰影,她看著他背影,嘴角一勾,又換回平日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
「剩下的自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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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空轉陰,像鬧脾氣的小孩,說下雨就下雨,一點預告也沒有。
拉拉坐在咖啡店的戶外座位,一邊喝著還溫熱的拿鐵,一邊在杯套上畫服裝設計圖。她畫的是一件白色收腰的風衣,袖口有抓皺,腰帶微微垂下來,像正在被風吹起的裙襬。
她把畫拍下,傳到 IG 小帳。追蹤的人沒幾個,但她還是堅持每天畫,當作提醒自己,我是來台北當服裝設計師的。
雨來得太急,杯套上風衣的衣角已有點暈開。
「哇哇哇……」她小聲地驚叫,連忙把畫具和杯套塞進包包。
她撐著手臂遮著頭,衝到窄小的雨遮下,盡量往內縮,瞇著眼,撇開臉,盡力不喝到雨水,卻怎麼也避不開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髮絲緊貼在前額,讓她有點狼狽。
「欸,上車!」有人喊她。
她轉頭,看見亞柏靠在馬路對面的露營車旁,朝她比了個手勢,示意她過來避雨。
原本只聽說他住露營車,今天才算親眼目睹本尊。車身貼著復古條紋,看起來像某種退役後重生的小型樂園。
他本人比天氣還煩。
她在心裡這麼說,想到之前的麻煩,更不想再扯上他。
本想拒絕,但一記雷聲劈下,烏雲像濃墨快潑滿整座城市,身體比理智更快做出反應。
她咬牙衝進車裡,門在背後「啪」地一聲闔上,隔絕了整片雨聲。溫熱的空氣立刻包圍住她,還帶著一點……雪松精油和黑咖啡的味道。
「這車……怎麼像玩具屋一樣?」她環顧四周,語氣冷淡,語尾卻輕微上翹。
每一格收納櫃上都有細膩的分類標籤:藥品、清潔、紙類、乾糧;小廚房角落擺著色調統一的調味罐,位置分毫不差;還有一台微型磨豆機,手沖壺架在一塊明顯經常擦拭的原木小板上。
這不是那種「女生幫整理」的整潔,而是一個人對生活細節的在乎。
她忍不住問出口,
「你這個人到底怎麼又混又細膩?」
他轉過頭,睜大眼,
「靠!我好感動,妳第一次誇我耶!」
「我沒有誇你,我只是……訝異。」她反應得太快,像被戳到心事似的想收回語氣。趕緊假裝忙著找地方安置自己,結果差點坐到沙發上蜷成一團打呼嚕的貓餅,小聲驚呼,
「啊──對不起!」
她趕緊起身,連忙低頭道歉,還伸手輕輕幫牠理了一下柔軟的毛。
他倚在吧檯邊,看著這一幕,眼前這個總是硬邦邦的女孩,終於露出和外表一樣可愛的真性情。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一轉頭,察覺他正在看,瞬間收起臉上的神情,迅速變回冷淡的撲克臉。
「整理得這麼像樣,多少妹上鉤了?」
「妳可是第一個上來的女生欸。」他眨了眨眼,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認真。
她不信。輕哼一聲,卻沒多說什麼。
他站在車尾的小吧檯邊,用濾杯沖了一杯咖啡,聲音平緩,
「其實我也不太談戀愛啦,頂多就是…小曖昧。有時候不喜歡談太深,會累。」
喔,原來是這種人,只沾不染的類型。
她一邊想,一邊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擦頭髮,小聲說了句,
「謝啦。」
她其實能理解。
自己根本不碰感情,覺得太麻煩。某種程度上,也許他們很像。
拉拉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那張橢圓形的雙人沙發上,低頭擦著濕透的袖口,眼角餘光悄悄打量他怎麼沖咖啡。然後,短暫地在心裡承認了一句話,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討人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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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公園的夜晚有種溫暖的孤寂,蟲鳴蛙叫與微風吹過林梢,空氣裡帶著濕潤泥土香。
露營車旁,亞柏坐在車門口的踏板上,手裡把玩著一張稍微泛黃的紙條——是媽媽桑交給他的那張外送單,上面列了一長串飲料、點心,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四分,地址正是九洲製藥,一切合情合理,完全感覺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
他已經盯著這張一點也不起眼的紙片快一個小時了,還嘀咕自己,「才沒興趣蒐集大叔的周邊小物勒。」正想揉掉,卻又沒那麼爽快。
貓餅在一旁跳躍追著草叢裡的蟲影,圓滾滾的身體閃著橘白毛色,黃路燈下像個小燈籠。遠方的路燈閃爍不定,映出森林深處一層不穩定的光影。
「欸,來來來,摸一下你最愛的下巴~」
亞柏一手拿著外送單,一手朝貓餅招呼。
貓餅立刻像條撒嬌的貓蛇似地湊過來,一臉滿足地蹭蹭,但就在牠靠近那張紙時,忽然一聲低喵,毛炸開,敏捷地跳上亞柏的背蜷起來不肯下來。
「欸欸欸?怎麼啦?」
亞柏被抓得一個踉蹌,想抱牠下來,但手越靠近,貓餅越激動,一直在亞柏肩上亂竄,搞的一人一貓雞飛狗跳,只好暫時收起紙張,輕聲哄著貓餅,
「好啦好啦,我們回車上好不好?」
回到露營車裡,熟悉的味道立刻讓亞柏與貓餅安定下來,乾淨的木頭香、咖啡粉的餘韻、貓砂和貓咪乾糧的混合味。正當他想把剛剛那紙張丟進角落的垃圾桶時,一股突兀的味道衝進鼻腔,甜膩卻刺鼻的金屬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