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在2019年時,為了回應其政治對手對於「墨西哥長城」的道德疑慮,他說:
「當他們說城牆不道德時,那他們也不能對梵蒂岡坐視不管,因為梵蒂岡擁有所有城牆中最大的一座。」
說到此處,你是否感到好奇: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最小的國家竟然還要建造城牆?
事實上,你眼前的這座神聖堡壘,其存在的理由,與其說是上帝的旨意,不如說更像是一次保全系統的災難性失靈後,一次充滿恐懼與羞辱感的亡羊補牢。
這趟旅程,我們將要解構幾個關於梵蒂岡的根本迷思:
梵蒂岡的起點,不是宮殿,而是一座郊區的墓地。在成為權力中心之前,梵蒂岡山(Vatican Hill)只是羅馬城外的一片墓園,因埋葬著聖彼得而聞名。它的神聖性,與它的脆弱性,從一開始就是一體兩面。
催生梵蒂岡城的「國父」,不是某位教宗,而是一群北非海盜。如果沒有 846 年那場災難性的「薩拉森之劫」,教宗可能至今還住在沒有圍牆的開放式社區裡,依賴著信徒的虔誠(和上帝的保佑)來防盜。
你今天看到的梵蒂岡城牆,是一項「羞恥的紀念碑」。它不僅僅是防禦工事,更是一個用磚石寫成的、關於一次巨大「精神創傷」的公開聲明。它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從此以後,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再也不敢將自身的安全,完全寄託於無形的信仰之上。
這座堡壘的誕生,本質上是一次神學信仰上的讓步、務實主義的勝利。
當教宗決定用高牆將聖地圈起來時,他等於在默認:在某些情況下,上帝的保護,需要人類的水泥和磚塊來加以「補充」。這是一次極為務實、卻也極為深刻的教訓。
✔ 聖徒的裸奔之地:高牆升起前的梵蒂岡
讓我們先進行一次時光旅行,回到九世紀的羅馬。請你忘掉現在看到的、由巨大柱廊環抱的聖彼得廣場。那時的景象,會讓任何一位現代的城市規劃師大驚失色。
梵蒂岡山(Mons Vaticanus),這個名字本身就比基督教更為古老。你可能會好奇它的來源,這名字源於拉丁文的「vates」,意為「占卜者」或「先知」。在羅馬帝國時期,這片位於台伯河西岸的山丘,是一片充滿異教色彩的土地,甚至可能有伊特拉斯坎人的神諭所。這裡曾矗立著卡利古拉皇帝的競技場,旁邊還有他母親的私人花園。而正是在這座競技場中,傳統上認為,聖彼得(St. Peter)於西元 64 年左右被倒釘十字架殉道。
因為羅馬的法律嚴禁將死者埋葬在城牆(即「奧勒良城牆」,Aurelian Walls)之內,所以這片郊區的山坡,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片巨大的墓地(Necropolis)。聖彼得就被埋葬於此。
數百年後,當君士坦丁大帝在西元 326 年決定為這位基督教世界的首位使徒,建造一座配得上其地位的紀念性大教堂時,他選擇的地點,正是這片墓地之上。於是,一座宏偉的「老聖彼得大教堂」(Old St. Peter's Basilica)拔地而起。它成了整個歐洲最重要的朝聖目的地,吸引著無數信徒前來,他們相信,在這裡祈禱,就等於直接與天堂對話。
但這裡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一個在當時看來微不足道、事後卻證明是災難性的地理事實:這座教堂,連同聖彼得的墳墓,以及幾個世紀以來積累的、由歐洲各地王公貴族奉獻給上帝的無價之寶,完全暴露在羅馬的城牆之外。它就像一座擺在路邊、沒有上鎖的巨大珠寶盒。
也許人們相信,它的神聖性本身,就是最堅固的防線。
而且,羅馬城也不是第一次被異族侵襲和掠奪了,他們也都很識相地不去侵擾聖地。
因為沒有人會瘋狂到去搶劫聖彼得本人,對吧?對,對吧...…
歷史證明,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

✔ 不速之客:當薩拉森海盜前來「朝聖」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轉向西元 846 年的夏天。當時的歐洲,正處於一個混亂的時代。查理曼帝國早已分裂,而地中海則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競技場。
一群來自北非阿格拉比王朝(Aghlabids,位於今日的突尼西亞)的阿拉伯船隊,通常被當時的歐洲人籠統地稱為「薩拉森人」(Saracens),浩浩蕩蕩地駛向了義大利海岸。他們的目的非常明確:不是佔領土地,而是掠奪財富。羅馬,這座曾經的世界之都,無疑是終極的目標!
當他們的船隊駛入台伯河口時,羅馬城內的居民大概還能倚仗著那圈古老但堅固的帝國遺產——「奧勒良城牆」尋求一絲安慰。事實證明,城牆確實擋住了這批不速之客的主力。
但問題是,羅馬最富裕的兩個宗教中心——聖彼得大教堂與城外聖保祿大殿(St. Paul's Outside the Walls)——都在城牆之外!接下來發生的,是基督教世界一次長久的、難以磨滅的噩夢。
這群掠奪者發現,這兩座教堂幾乎不設防耶!
他們蜂擁而入,展開了一場系統性的、效率極高的洗劫。他們撬開祭壇,剝下金銀飾板,捲走絲綢掛毯,將所有能帶走的燭台、聖杯、十字架,全部打包帶走。
最駭人聽聞的,是他們褻瀆了聖彼得的墳墓。根據當時的記載,他們扯開了覆蓋在墳墓上的銀質蓋板,搶走了據說放在聖人遺骨旁的珍貴十字架——那是君士坦丁大帝親自贈予的禮物。
這不僅僅是一場搶劫,這是一次徹底的「精神羞辱」。
想像一下,整個基督教世界的信仰基石,使徒之首的安息之地,竟然被一群「異教徒」像闖入無人看管的倉庫一樣,予取予求。這個消息傳遍歐洲,引發的震驚與憤怒,不亞於一次「精神上的九一一事件」。教宗色爾爵二世(Pope Sergius II)在這次事件中束手無策,據說不久後便因憂憤而死。
羅馬的威信,教宗乃至整個基督教世界的臉面,都蕩然無存。
✔ 砌牆的教宗:利奧四世與他的「恐懼建築學」
災難過後,繼任的教宗利奧四世(Pope Leo IV)面臨著一個爛攤子,以及一個無比清晰的教訓:信仰也擋不住刀劍。
這位教宗是一位極其務實的危機處理專家。他意識到,僅僅修復被掠奪的教堂是遠遠不夠的。如果不能確保聖地的絕對安全,朝聖者將會卻步,奉獻將會枯竭,羅馬作為基督教世界中心的地位也將岌岌可危。
他做出了一個將會永遠改變西方歷史地理格局的決定:建造一堵牆。
這不是普通的城牆修補工程。這是一項浩大的、全新的建設計畫。從西元 848 年到 852 年,在短短四年內,利奧四世動員了所有可以動員的人力與物力,圍繞著整個梵蒂岡山,建造了一圈高達 12 公尺、擁有 44 座塔樓、總長近 3 公里的巨大防禦工事。
這項工程的資金,部分來自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洛泰爾一世的捐助,部分則來自教宗國的稅收。而它的勞動力,則動用了羅馬周邊所有城市的居民,甚至包括之前被俘的北非囚犯。
這堵牆,被後世稱為「利奧城牆」(Leonine Walls)。它將聖彼得大教堂、周邊的修道院、朝聖者招待所和墓地,全部囊括其中,創造出一個全新的、獨立於羅馬城的防禦區域,「利奧之城」(Civitas Leonina)。
這就是我們今天所知的梵蒂岡城國的地理雛形。它不是出於某個宏大的擴張計畫,也不是源於神學的啟示。它的誕生,純粹是出於恐懼、羞辱,以及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更可怕襲擊的深切焦慮。
雖然在第一版本的城牆建成後,很快教廷又再次鬆懈並在城牆上開了許多口。一直到15世紀,教宗為了區分並強調自身的勢力範圍又把擴建城牆。16世紀,庇護三世再次把洞口都全填起來。利奧城牆又成為教宗權力和安全感的邊界象徵。
到現在,在梵蒂岡花園的某些角落,你也許還能看到利奧城牆的遺跡。它們是這座神聖國度最誠實的情緒胎記。

小結
所以,梵蒂岡究竟是什麼?
從物理層面看,它是一座因恐懼而生的堡壘,一個用高牆將神聖與世俗、安全與危險強行分割開來的空間。利奧城牆的建立,是羅馬教廷從一個純粹的精神權威,轉向一個擁有領土、關心世俗防禦的政治實體的決定性一步。它為日後教宗國的形成,奠定了最堅實的地理基礎。
從哲學層面看,這座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諷刺。一群北非海盜的貪婪,無意中催生了西方世界最堅固、最持久的宗教堡壘。他們本想掠奪聖徒的財富,結果卻迫使聖徒的繼承者們,建立起一個能夠保護這些財富長達千年的獨立王國。可以說,這些薩拉森人,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了梵蒂岡城的「助產士」。
這座城市教會我們,歷史的因果鏈條,往往充滿了離奇的轉折。有時候,最堅固的堡壘,並非建立在自信的祈禱之上,而是建立在一次慘痛的、讓人顏面盡失的失敗經驗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