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狂嘯如古戰場金戈鐵馬奔湧而至,雪片密集似億萬白蝶撲向人間。我立於北海道荒野蒼茫中,冰霜凝結成層疊鎧甲掛滿衣帽,冷意滲入骨髓,如冰針穿刺敲打著神經末梢。凜冽的風裹挾著雪粒抽打面頰,鑽入衣領,鑽入每一寸裸露的肌膚,每一絲縫隙都成了寒鋒利刃的通道。
遠處雪丘之上,幾棵枯樹如默然的老僧站立著,枝幹被冰雪雕琢得如白骨森森,倔強地刺向暗沉天幕——那正是皚皚塵世裏裸露的筋脈,在寒空中倔強延伸,宣告著生命本然的不屈。偶有迷途寒鴉掠過低空,悽惶的鳴叫穿透風雪,斷續而短促,旋即被吞沒於這無邊無垠的白色緘默裏。
雪水入口處,那冰寒猝然撞上來,剎那間封凍了齒舌唇喉所有生息。一股極寒之流直灌而下,頃刻間血脈幾欲僵凝。凍意如無形之手扼住咽喉,我不由得身子猛烈震顫,連打三個寒噤——寒氣迸撞之下,竟自丹田深處迸出幾縷溫熱來。寒熱對撞於殘軀之內,恍如冰河紀的月光與地心熔岩在狹小軀殼裏驟然相逢。這凜冽穿腸入腑的滋味,雪水寒過尖沙咀老差館的藤條,冷過老闆未兌現的承諾。千百年前北海牧羊的蘇子卿,羊羣在風雪裏散盡,氈帳在狂風中撕裂。他唯有俯身掘雪,雙手凍得發黑皸裂,捧起一掬雪水吞嚥入喉。那雪水不只是解渴的甘霖,更是他苦寒歲月裏唯一能飲下的孤忠。雪水入喉,每一點清冷都分明在訴說流年如刀,在孤絕的北海深處,那雪水儼然是天地間最澄澈的鏡子,照見一個靈魂在孤忠絕境裏如何自持如初。
而今我們這世代,飲水早已不必仰賴雪水冰霜。無數形色各異的水瓶,瓶身上印著阿爾卑斯雪峰或蘇格蘭高地湖泊的聖潔影像,內裏盛滿的卻是都市侷促的慾望。我們啜飲著包裝精美的「依雲」,亦或是「斐濟」,彷彿那些由機器灌裝、卡車運輸、超市陳列的瓶中之水,真如廣告裏所說,可以洗淨塵世沾染的疲憊與污濁。那些精緻包裝的水,如同我們竭力粉飾的人生,華美之下流淌著的,不過是經了重重過濾、反覆消毒、精確計算的液體——它解了渴,卻從未滋養過靈魂的乾涸。
現代人因渴而飲,卻早已失卻了真正解渴的智慧。我們誤以為那星巴克的馥郁熱飲,社交軟件裏的點讚暖流,不過是用虛幻之慾解虛幻之渴罷了。瓶身炫目標籤之下,那水不過是慾望的液體化身,是流淌的信用卡賬單與身份符號。所謂「解渴」,不過是用工業流水線的冰涼,去澆熄靈魂深處早已燎原的焦渴——殊不知那焦渴非甘泉不能平息,而喧囂的霓虹處,何曾有沁人心脾的清源?
寒天雪水,豈僅是口腹之水?那雪水寒意入骨,如冰稜刺入魂魄深處,教我們在慾望的旱季裏,學會做一株仙人掌——並非為傲然於世,而是為了在荒漠中守住那點珍貴水分,守住靈魂深處最樸素的綠意。
雪水之寒,寒過尖沙咀老差館的藤條,冷過老闆未兌現的承諾。它如醍醐灌頂,如佛家一記當頭棒喝。它剝落身上虛飾的華服,露出赤裸而真實的靈魂本相。那冷冽,如利刃刮骨,剔除附著在生命表層那些浮華喧囂的贅物,只留下嶙峋的風骨,支撐我們在喧囂塵世裏站穩腳根。
它逼人直面生存的原始質料,喚醒幾乎被我們遺忘的生存本能——原來生命最深處那點暖意,竟需徹骨寒意的激情的激發方能甦醒。雪水滑過喉頭,不是冰冷結束,而是灼熱開始。這凜冽之飲終在肺腑間釀成一股奇異的苦暖,它教人懂得:最寒的雪水澆在靈魂上,才能長出最韌而不可摧折的春芽。
回望塵世,無數所謂溫潤之物,不過是包裹著糖衣的幻夢,徒增人虛幻的飽足感。唯有這寒天雪水,它不偽飾,不媚俗,只以最原始的冷冽與澄明,直指人心深處。
要嘗生命真味,且幹了這杯苦寒——它以最凜冽的坦誠,逼我們直面一個清冽真理:真正的暖意,並非來自外在華彩虛幻的包裹,而是源自內心歷經酷寒後仍不熄滅的微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