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一位叫燈塵的少年,住在風沙年年不斷的遠邊城。這裡沒有春天,只有曬裂的牆、斷掉的井、和夜晚凍到會碎的星星。
他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不每天要走到城外那棵死去的樹下,等一個從來沒來過的人。
人們說他是瘋子,說那樹早在十五年前就枯了,說那人早在戰火裡被燒成灰。
但他記得,她的聲音像月亮走過河面:「如果我沒回來,你就等我,等風停,等夜亮,等我能再走回來擁抱你。」
他就這樣等了十年,每年都有人離開、有人遺忘、有人換了名字,而他還是燈塵,還是每天坐在那棵樹下,畫著她的輪廓,捧著她留下的風鈴。
直到第十年的某個清晨,他聽見風裡有腳步聲,聽見樹上長出了第一片葉子。
她回來了,她沒說話,只是用一雙破碎又溫柔的手,抱住了他。
他沒問她這十年去了哪裡,只輕聲說:
「我在這裡,哪也沒去,也沒忘記妳,哪怕全世界都叫我瘋子,我還是等妳……因為妳說過,妳會回來。」
那一天,遠邊城破天荒地下了一場光雨,風沙靜了,風鈴響了——而他終於不再是等人的人,而是等到的人。
《她沒說的十年》
她原本是城裡的「火守」,能操控戰火,也因此被當成武器送往邊境最深處的焚軍塔。
在那裡,她親手點燃過無數次火線,也親手熄滅過無數個人名。
她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只記得每晚做夢時,總夢見那個男孩坐在枯樹下畫著什麼,風鈴一響,她就哭醒。
她想逃,但火守不能逃,她的身體被注入燒不盡的焰脈,只要離開焚軍塔,身體就會燃起。
所以她用了九年,慢慢一點一滴,把體內的火剝掉,她每天只取出一寸火脈,每剝一寸就疼得昏死過去,燒掉一塊記憶、一段聲音、一些關於他的樣子。
直到最後一年,她只剩一副快要散的軀殼,她失去了名字,聲音也沙啞了,只剩風鈴的聲音還記得。
第十年,她終於走出了焚軍塔,披著風,拖著骨頭一樣沉的腳步,走了十萬里的沙路,靠著僅剩的記憶,走到那棵她以為已經枯死的樹下。
她怕自己太晚了,怕他早就不等了,怕那個男孩也成了風沙。
但他還在,還是那樣靜靜地坐著,他看到她的時候眼裡閃過了不易察覺的光亮。
柔柔地說了一句:
「我在這裡,沒去哪裡,也沒忘記妳。」
她終於哭了,十年的焰火都沒讓她流過一滴淚,卻在這句話裡崩塌成一場大雨。
重逢的第三年,枯樹長成了一棵金葉樹,整座遠邊城都開始有春天。風沙止了,水井滿了,人們說是風鈴庇佑了這片地。
但她的身體仍然在慢慢燃盡,那場從體內剝除火脈的代價,從來不是她能活下來的,而是能撐到見他一面,她多活的這三年,是用剩下的生命「偷來的光」。
她不說,他也不問。他只靜靜地陪著她,一天畫一張圖,一天種一顆樹。
她的笑容越來越輕,聲音越來越遠。
直到某天清晨,他醒來,發現她不在身邊。
風鈴卻響了。
他走到那棵金葉樹下,看見風鈴下掛著她最後留下的一張紙:
「我不是消失,我是回到風裡了。
你若呼喚,我就在你畫筆的每一筆裡。」
「等你老了、手畫不動了,我就在你眼睛裡,再老一點,我就在你心跳聲裡。」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悲傷。
他成了遠邊城的畫師,每年春天畫一張新畫,畫的都是她回頭看他的模樣。
人們問他為什麼畫得那麼真?
他只說:
「因為我記得她,她沒消失,她只是變成了…等我老去時,也會落下來的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