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持耒耜之大禹治水圖 (山東嘉祥武梁祠拓片,漢刻
最近看到有些討論串,又看到有人討論「要叫小孩子讀五經」。
談到唸四書五經,我以前下過不少功夫,我實在搞不懂這為什麼是「兒童讀物」。五經的本質上,絕對不是什麼敦厚而適合小朋友讀的東西。春秋內容有比較有趣,很多東西是紀事,而且是冰與火之歌那種題材,本質是古代鏡週刊,我推薦楊伯峻的版本。尚書的話對於理解周滅湯的上古史研究有幫助,我也看了不少。而關於尚書形成的許多神話本身也很有趣。像《尚書》的「呂刑」據稱是根據伯益一家編的刑法,因為伯益的父親就是皋陶(大業)。
古神話稱,禹治水,而伯益是他的二把手。可以想像伯益協助動員九州蓋水利設施,不從者為刑處。這也是某種古中國的刑罰起源。
「大禹治水」結束後,按照當時的接班制度,禹本要禪讓給伯益,不爽伯益的九州諸侯反對,才開啟了禹傳子的局面。
這些神話有很多可以討論的地方,比方說,究竟是不是禹在「欉康」伯益?為何後世要把刑法的起源跟治水連結在一起?為何九州諸侯傾向家天下而非把權力過渡給伯益?神話假假真真,卻充滿了許多有趣的政治寓言。
伯益與禹:孟子的觀點
也因為這段「伯益與禹」同治水的神話,但最終卻是「禹家天下」的謎團,才會有孟子這一段: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汜濫於天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准、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是益與禹同治洪水…」
這段一般的《孟子》作品下註解,只會提醒要重視人倫8啦8啦。但為什麼孟子要提到伯益?只要知道伯益是誰,就會對於孟子提到伯益嚇一跳,因為提到伯益就要來談論家天下的起源了。
一提到伯益,整個政治都敏感起來了。再問下去就要問,為何這兩人同時治水,但家天下是傳禹的子孫?為何不繼續禪讓?為何是禹一人收割了治水功績?四書中,最喜歡講伯益的就是孟子,也影響了司馬遷對於中國歷史起源的看法。
孟子針對這謎團,特別在《萬章》又提到了:「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
萬章的疑問與孟子的回答
當時萬章(孟子的學生)問孟子說,禹傳子,是不是失去了德性?為何不像堯舜那樣搞禪讓?
為了要說明「啟」的正當性,孟子對於這段神話的解釋是:「啟」守喪多年結束,一出山後,人民就自發地「不之益而之啟」,人民原本在益那裡,後來跑去選擇了大禹的兒子,啟。孟子認為是人民自發地選擇了「家天下」,而非是大禹強迫大家接受。
不過伯益當時被尊稱「大費」,為何會缺乏德性?是否是在治水之時,背了大禹的鍋?為何啟在守喪,德性就自發地比較高?
《孟子》從頭到尾沒有解釋,為何人民不要維持禪讓,而是「與之啟」,為了維持一貫的歷史解釋,在〈萬章〉只能說就是因為「益」缺少了足夠的時間施展德性:「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
但這裡的意思很模糊,是益不好嗎?還是因為位子坐得不夠久?這些論證是真的嗎?證據在哪裡?萬章沒有再問下去。或問了但沒有被記錄,歷史文本的前台與後台,我們總是不可知。
但孟子還是很肯定伯益的功勞,並說「故仲尼不有天下….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孟子接著提了一口氣,把本來的禪讓理論,提升成「商代夏、周代殷」的革命理論,並說道禪讓與朝代革命「其義一也」。益的角色被升華到了周公、伊尹甚至是仲尼的等級。
對於同個事件,韓非的理解
對於這段「啟」與「益」的權力鬥爭,韓非子在《外儲》的解釋很直接,這就是一場權力遊戲的結果,曾受教於荀子的韓非子,把儒家不敢說的話直接說出來 — — -禹一家本來就要把伯益搞掉。
韓非說:「已而啟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堯、 舜明矣。」
韓非的解釋是,益之所來不及把位子坐穩,是因為禹在禪讓的時候,就已經跟啟計劃好要接班了,地下政治工作早已進行。
另一本爭議性較高的典籍《竹書紀年》,甚至提到「益與啟」其實有場內戰,「與之啟」在孟子那邊講得輕描淡寫,但竹書紀年提到了一連串的戰爭,最終「啟誅了益」。
伯益神話的後代:秦
神話並沒有停留在這裡,伯益政治鬥爭失利後,其後代仍然是貴族,根據一些研究,在周滅湯時後,伯益後代仍是商朝的菁英家族,於周被貶至西方,根據史記,伯益(大費)最有名的子孫姓贏名政(乃禹賜給益家之姓),此乃秦皇族的起源。這些是真的假的不重要,但神話本身對於中國百代猶行秦法政的「文明」性質卻很重要。
事實上,伯益家族跟刑罰連結在一起,是秦滅後才漸漸形成的新神話:後世把皋陶跟大業(伯益的父親)視成同一個人,自此治水跟刑法連結在一起。
這些古文的批判性、複雜性,以及這些龐大的互文性,根本不是一般路人可以看的懂。而我幾乎沒有在「熱愛傳統文化」的民間讀經講座裡,看到談這些黑暗篇章的人。這也很自然,《約伯書》向來是成長教會不喜歡講的章節。而黑奴的聖經裡沒有《出埃及記》。經典乃是隨後人解讀,就如同明末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可以從經典讀出對帝國的批判,但大部份的人做不到。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