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雲湧的江湖世界,竟有武功卓絕者,決意自斬修為,自絕經脈。那是何等幽暗痛楚的夜晚,血如泉湧,傷口仿若撕開皮肉之淵,劇痛如電,瞬間擊穿四肢百骸。那痛楚既如利刃剮骨,又似烈火焚心,剎那間天地皆失顏色,唯有那痛楚如暗夜中生出的荊棘,狠命纏裹著靈魂深處。江湖中人皆以為此乃荒誕不經綽之舉,可誰知這悲壯自斬,竟非僅見於刀光劍影的江湖。
人生道上,誰又何嘗不是那自斬修為者?那灼痛自廢之痛,竟也早已浸透都市鋼筋水泥的縫隙深處。我目睹一位天賦才情青年,初出茅廬時文采斐然,字句裏流淌著靈氣。然歲月流逝,為迎合世俗名利場,他竟自斷然斬去文筆靈氣與哲思精魂。原本華美句子如受屠戮,刪削到只剩枯槁筋骨;深邃思想則盡數被削平磨光,彷彿刀斧削去青峰之頂,使其淪為一片平庸的緩坡。
他自詡此乃「修改」,實則無異於自斬靈魂之根脈。手中筆如鈍刀在紙上刻劃,每一劃皆是向庸俗諂媚,每一下皆痛楚地削掉自己靈魂的稜角。他最終在名利場上小有斬獲,卻每每午夜驚醒,觸手撫向胸口,那裏只剩下一陣空曠無邊的驚悸——原來那痛楚沉潛心底,如鴆毒入骨,早已在無聲處蔓延全身。這自斬之舉,竟漸漸成為人世間一種無從逃避的集體宿命。
《莊子》所載渾沌,鑿七竅而終至死。世人大多竟視渾沌如癡愚,卻不知那渾然未鑿者,才是天地間最原始、最接近大道的存在。渾沌之死,豈非正是人類文明自我戕害之預演?我們揮舞起現代利刃,剔去靈魂裏的「無用」之物:剔去悲憫,剔去天真,剔去精神上的孤高獨立……將靈魂削砍成一副既適合生存又便於交易的模型。此等自斬,何嘗不是對大道本質最深的悖逆?當靈魂與大道割離,當精神家園被夷為平地,人又如何能尋得歸途?
現實世界,自斬修為的刀光劍影,早已不再局限於江湖或書桌之上。
城市深處,可有無數人正作為刀斧手,日復一日地削平自己。他們將自己靈魂的稜角磨平,將獨特的聲音調至人云亦雲的低音,更把胸中純粹的熱情與夢想,如枯枝般剝離殆盡。終至成為面目模糊、座標清晰但內心空洞的「成品」。此般自斬,竟如一場令人麻木的儀式,在重複中日益熟練,在熟練中日益冰冷,最終竟連痛楚也消隱不見,剩下的是靈魂徹底淪喪後無邊的死寂。此等自斬,所斬的何止是修為與性情?分明是對造物主所賜予之「自我」的徹底背叛與棄絕。
世上自斬修為者,起初痛徹心扉,最終竟能得麻木之快意——彷彿削掉身上多餘枝節,反能一身輕鬆。殊不知這輕鬆,與靈魂的無家可歸,與精神的徹底消亡,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當我們為融入「現實」而欣然自斬靈魂之根脈時,我們便已將靈魂典當給了虛無。
夜深人靜,當燈火闌珊處,我們可曾聽見靈魂深處低迴的嘆息?那嘆息是未竟的願望,是未散盡的夢想,亦是未泯滅的純真。那嘆息如蟲齧,終在寂靜中啃噬著人心的荒蕪。
自斬修為者,雖苟安一時,然而那失卻鋒芒的鈍痛卻如影隨形。當我們將靈魂之光熄滅,當我們將天賦之才砍削殆盡之時,我們便真正成為莊子寓言中那被鑿七竅而死的渾沌——這表面進步的世界裏,多少活人早已形若遊魂,空剩軀殼行走於喧囂街頭?
那被自己親手掐滅的微光,最終變成了心底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