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沉,巨廈如林聳立入雲,鏡像如網映照眾生。我們日日喫茶穿梭於這光影織成的叢林之間,何嘗不是將己身靈魂一分再分,在光怪陸離的玻璃夾層中上演着永無終場的無聲劇?
巴士在暮色中顛簸前行,窗外景物被雨水塗抹得模糊一片。我緊貼玻璃窺看街景,倒映於窗上的那張臉竟也模糊不清,唯剩一副被雨水切割得支離的面具在晃動。市聲喧囂,人影紛繁:西裝革履者懷抱公文夾,步履匆匆如背負沉重枷鎖;年輕戀人的手起初緊握,不知何時竟悄然鬆開——各自指尖在光怪陸離的霓虹幻影下,已如陌路般生疏。玻璃窗上水痕蜿蜒,彷彿淚痕縱橫無序,映照出無數張面孔,模糊的線條、扭曲的顏色,恍若一張張被生活揉皺又隨手丟棄的心之草圖。心鏡蒙塵,竟非一日之寒。那日偶入摩羅街,角落一間古舊店鋪內,白髮老者正俯首於銅鏡之上。他手中布片輕柔拂拭,一面千年古鏡竟漸次顯露出幽深光澤。老者低語:「包漿亦如歲月之痂——過厚則真光盡掩,但若盡除,則古物靈氣便如魂魄消散。」我恍然有悟:心鏡之明暗,原在生靈於俗世光影中如何取捨。拂拭之難,恰在於既要拂去塵障,又須存留那光陰摩挲而生的靈性光澤。
夜幕垂降,蘭桂坊霓虹如沸,鏡牆之上人影憧憧。吧臺上,威士忌杯底殘存的冰球如淚珠般緩緩融化。杯壁映出我自己的臉——彷彿被酒精與喧囂雙重扭曲着。恍惚間,我竟用指肚輕拭鏡中的倒影。此刻鏡底光影晃動,映照出酒吧深處一對情侶:女子淚光晶瑩閃爍,男子卻只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發呆。鏡中淚光與酒光交錯,猶如心鏡蒙塵之當下寫照,倒影浮沉於無數悲歡離合的漩渦裏而渾然不覺。
於是方知,所謂拂拭心鏡,竟成生命最深刻的悖論。我們執著於拭去每一粒塵埃,卻未曾省察那擦拭的衣袖本身已然浸染俗世浮塵。所謂「本來無一物」,豈非是暗示拂拭的執着本已是塵埃初起之地?心鏡初時純淨如冰,爾後沾染世塵卻執着於拂拭,拂拭行爲本身又落下新的灰塵——如此循環,竟成了塵上積塵的永劫。
心鏡之澄明,原在「拂拭」二字背後那難以言喻的放下:放下執念,放下鏡像,放下對映照中自我的無窮回望。拂拭之工,非求明淨無瑕,而是領悟那塵埃與明光,俱爲心鏡上自然生滅的雲煙。心鏡本空,何須拂拭?拂拭愈勤,反添重重迷障。
拂拭之悖論,亦如永恆之修行:我們竭力抹去塵埃,卻不知那拂拭裏已落下了新的塵埃。於是頓悟,鏡中諸相,原是心塵之投影。拂拭之舉不過徒勞追逐幻影,唯一澄明之徑,竟是看破那鏡中虛幻——任它塵埃自落,明光自生,宛如海面浮沫,散去之後,水月朗照,本無一物可染。
心鏡本空靈,拂拭亦徒勞;倒影如泡影,放下即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