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蘭眉生

五指生蘭，勾青描黛。 細瘦的小手不穩地握著一桿毛筆，生澀地在紙上描摹著擱在桌上的那瓶蘭花，一個不穩，紙上素雅的花瓣染成了濃墨重彩的紫瓊。 「錯了。」 站在身後的中年男子冷冷地下了斷語。 女孩乾脆地抬手一把將紙揉成一團，扔上了地，又是一輪新的練筆。先生在她身後來回踱步，足尖不時踢開一團廢稿，彷彿未曾察覺那纖細的手腕因長時間的重複施力打著顫，和手背上那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淚痕。 清脆的金鈴聲驀地自門外傳來，今夜，是樓裡的殊茴姑娘初次登場亮相的日子。女孩擱下了筆，側頭朝窗外一樓的舞台望去。 水袖長舞，錦緞迤邐。搖曳如柳，翩躚如蝶。曲柔嫋娜的身段輕易地贏得座上賓客的滿堂彩。可她猶然記得，一次次裹上殊茴那對白嫩雙足的血色繃帶，小姑娘家家的，腳不知為了練舞磨破多少回。 「看夠了嗎？還輪不到你上台。」 先生不近人情的話語尖銳地刺進女孩耳中，她不爭，也不惱，只是機械式地拿筆蘸了青色，再練。 她清楚地知道，先生說得沒錯。論年歲，還不到登台的時候；論才情，尋不著靈根又有何用？ 還有四年，她便不信，這日復一日地皴筆破墨，仍引不得鳳雛出世！ 暖融的燭火盈盈搖曳，替雪色的紙張綴上鮮橙的甜。兼毫引鳳，白雲點心，少女皓腕懸停之際，一株怒放的幽蘭儼然成形。 擱在案上的飯菜早已涼透，她卻只來得及在饅頭上咬一口，又埋頭練了起來。服侍的丫頭推門而入，憂心地勸道：「姑娘，明天可是您的大日子，還是早點歇息吧！」 少女螓首輕搖。 「不夠。」 遠遠不夠，在上台的前一刻，再多的練習仍是不夠，表演只會有一次，卻將是她往後一生的縮影。 一試定終身。 嘈雜喧鬧的交談聲充斥樓內，混出一曲荒謬絕倫的桑間之音。紅幕後的少女素手交疊於小腹，急促地吸吐，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生了繭的指節，像是無數個夜裡練到哭出來時，她唯一能安撫自己的方式。 裙裾開綻如華，佳人徐行勝仙。蔥管搦筆如龍，丹青濡染勝千。一點沉墨緩緩落下，宛如虔誠地獻上最後的祭禮。 台下的騷動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眾人屏氣凝神，無數雙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掛回筆架上的翠管。少女優雅地朝紙張呵了口氣，俐落地抽起畫作向外一抖—— 觀眾靜默了片刻，隨即爆出熱烈的掌聲和喝采，少女輕喘著氣，悄悄抹去掌心的冷汗，她贏了。 四年苦學，千日錘煉，方能給秦淮之畔鐫上一個瑰麗瀲灩的芳名—— 顧橫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