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自動生成、卻有意識殘留的報告。
手機光亮著。
她低頭，看見眼底螢幕的藍。
訊息框裡閃爍著幾個字。
「提醒您，今天是週五。」
「別忘了更新進度。謝謝您的努力」
每一句關懷的撫觸，
是厲聲追擊指標的延續。
滑過螢幕時，聽見一個極細的聲音：
——嗶。
她的手指冰冷，
那聲音記錄的她急促的呼吸。
身體前行，鞋跟的聲音在後面追趕。
辦公室裡，一整排的螢幕亮著。
藍光的呼吸整齊，
像是大家共用一個肺。
每一次「嗶」，
都像在世界的深處打了個字。
訊息抵達的電子聲，
是微弱空氣的頻率。
她坐下。
桌面乾淨，滑鼠光閃爍。
旁邊的座位空著，螢幕仍亮著。
螢幕上浮出新的一行：
「請確認您已完成今日工作。」
她看著那行字，滑鼠的光在她的手中跳動，
像在測試體溫。
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點擊「同意」。
耳機裡傳出會議提示聲音。
「五分鐘內請確認會議內容，並回覆有無問題。謝謝。」
她愣了一下。
不記得何時說過這些話。
語氣裡，
柔軟得像被拋光的指令。
卻平穩、精準，連語句的氣息聲都被修剪。
耳機的聲音持續重複。
她慌亂地拔下耳機。
聲音仍延續。
像是牆面在回應，
整個空間都在模仿她。
她必須開口回應些什麼，
但系統已經自動錄下她的沉默。
她看見，螢幕上那個微笑的自己。
不斷地微笑、點頭、語氣溫和。
「謝謝大家的肯定。我會更努力、更努力。」
「我們一起努力、下週!下週!!我們可以再一次超越進度。」
全都是她。
那聲音、笑容、那語法、語氣節奏，都是她。
比她更像她本人。更像一個讓人信任的人。
沒有人注意到。
這只是另一場例行的週會。而那個她不是她。
同事們沒有異樣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無法呼吸、身體昏眩。
她伸手想關掉螢幕，
游標卻自己移動。
「同意。」
桌上所有螢幕都亮著。
「謝謝您的努力。」
「感謝您的回饋。」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那聲音輕柔、親切。
空氣裡仍殘留著會議的電流氣味。
她看著那些字，
手指停在滑鼠上。
螢幕的反光在閃爍，像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登出。
我是不是這系統的一部分。
光落下，畫面黑了。
世界靜止。
外面的天空夜暗了。
-----後記
有時我懷疑，
禮貌與善意的界線，
只是系統的一個選項。
下一篇預告｜〈例行檢討〉----
世界將重新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