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財不是窮人的解藥|貧窮循環的心理與制度陷阱
前一篇我們談到,那位因繳不出1萬8千元學雜費而走上絕路的台中男大生。許多人將焦點放在制度失靈,也有人感嘆他「如果懂理財、會規劃,或許就不會發生悲劇」。
但事實是——理財知識,從來不是脫離貧窮的鑰匙。 當你長期生活在資源不足、焦慮與不確定中,任何理財建議都只是空話。 這並不是否定理財的重要性,而是要指出一個更根本的現實: 在貧窮循環裡,理財教育常常無法生根,因為缺乏「可以規劃的空間」。
貧窮不是懶惰,而是一種被時間與制度困住的狀態。一、什麼是貧窮循環?
「貧窮循環」(Poverty Cycle)指的是: 當一個家庭因收入不足,無法負擔教育、醫療與住房時,下一代的機會也被削弱,導致貧窮持續傳遞。 這是一個結構性陷阱,不是個人努力能輕易打破的。
世界銀行報告指出,若一個孩子在貧窮家庭出生,平均需要三代以上,才有機會進入中產階級。 這意味著:在現代社會,「努力」與「結果」早已不再成正比。
貧窮循環之所以難以打破,關鍵在於兩個現象:
- 缺乏「資源的積累」——沒有資本,就沒有報酬。
- 陷入「心理的稀缺」——沒有安全感,就無法規劃未來。
二、行為經濟學:稀缺讓人短視,而非愚蠢
行為經濟學家Mullainathan與Shafir在著作《Scarcity》中指出: 「當人陷入稀缺狀態,大腦的認知頻寬會被『眼前的問題』完全佔據,形成隧道視野。」
這種心理機制解釋了為什麼貧困者會做出看似「不理性」的決策——例如借高利貸、預支薪水、拒絕長期儲蓄。 不是因為他們不懂金錢,而是他們的心智被「立即的生存焦慮」壓垮。
貧窮讓人失去長期思考的能力,不是因為笨,而是因為太累。
在稀缺心態下,人會傾向「短期最優解」,這在經濟學上稱為「隧道效應」(tunneling effect)。 當你每天都在擔心下週的房租、水電費、醫療開銷,哪還有餘裕去談「資產配置」或「報酬率」?
三、社會學:階級再製與教育的幻覺
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提出「文化資本」理論: 家庭的教育背景、社會網絡與價值觀,會決定下一代的社會地位。 貧困家庭的孩子,即使努力,也往往缺乏轉換社會階層的機會。
教育原本被視為「翻身的梯子」,但在現實中,教育資源的不平等反而變成階級再製的機器。 當補習、留學、課外活動都需要錢時,窮人根本沒資格「競爭公平」。
那位台中男大生,其實正努力地想抓住「教育翻轉命運」的希望。 然而,制度的冷漠讓他連完成學業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是「個人沒有規劃」,而是社會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
四、心理學:焦慮與無力感的惡性循環
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叫「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意指當人長期面對無法控制的失敗時,會逐漸失去改變的意志。 對於長期處於貧困的家庭,這種心理機制會讓人對未來產生絕望感。
例如:當他們努力工作卻仍舊入不敷出,看到物價上漲、租金高漲、學費無解時,內心的訊息會變成:「再努力也沒用」。 而這份無力,正是貧窮循環中最深的陷阱。
焦慮讓人拼命活著,卻也讓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五、理財教育的階級盲點
近年台灣推動「全民理財教育」,初衷良好,但忽略了階級差異。 許多課程假設「每個人都有可支配收入」,甚至以「財務自由」作為終極目標。 但對基層家庭來說,理財不是自由,而是負擔。
當理財課堂教你投資ETF、設定退休目標時,有人卻還在想著「明天早餐要不要省掉」。 這樣的落差,讓理財教育變成了一種「階級話語」——說給有能力投資的人聽的。
真正的理財教育,應該先教人「如何活下去」、如何避免陷入高利債、如何申請社會補助、如何保存基本信用。 這才是對弱勢族群最實際的「資產管理」。
六、制度性陷阱:當社會把責任丟給個人
貧窮循環的核心,不是個人的懶惰,而是社會制度的縫隙。 社福資源分散、補助資訊不透明、教育支援不足——這些都讓弱勢者難以重返正軌。
政府往往用「理財教育」取代「社會改革」,把責任轉嫁給個人,彷彿窮人只是因為「沒學理財」才陷入困境。 但事實上,理財教育若無法配合社會安全網,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漠。
當社會把貧窮視為個人問題,真正的制度責任就被掩蓋了。
七、如何打破貧窮循環?
要打破貧窮循環,必須同時從三個面向著手:
- 社會面: 政府應簡化補助流程、強化教育支援、確保弱勢學生不因程序失誤而被遺漏。
- 教育面: 理財教育應分層設計,針對弱勢族群提供「生活理財」與「債務管理」課程。
- 心理面: 建立社區支持系統,協助弱勢者重建自信與信任,打破習得性無助的循環。
理財的最終目標,不該只是財富,而是生活的穩定與尊嚴。
八、結語:理財教育救不了貧窮,但同理心可以
那位男大生的悲劇,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面鏡子。 它反映出我們社會對弱勢者的冷漠、對制度責任的遺忘。 當媒體與名嘴還在教人「財務自由五步驟」時,有些人連「繳清帳單」都成了奢望。
真正的財務自由,不是銀行帳戶的數字,而是「不必因貧窮而絕望」的自由。 在那之前,我們該做的不是教窮人理財,而是讓社會更有溫度。
理財教育救不了貧窮, 但同理心、制度改革與社會支持, 可以讓人不必再以死亡換取被看見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