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初,台中一名家境清寒的大學生,因辦休學時繳不出1萬8千元學雜費,走上了絕路。新聞曝光後,輿論震驚。有人痛罵制度失靈,有人批評學校官僚,更有人在聚會時問我:「這樣的情況下,他應該怎麼理財投資?」
我沉默了一下,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理財,是有餘裕者的選項;貧窮,則是一場與時間對抗的戰爭。一、當「理財」成為逃避現實的口號
這幾年,理財被包裝成一種「全民信仰」。無論是YouTube、Podcast、還是社群貼文,充斥著「越早投資越自由」、「窮人不理財,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這樣的語句。它們看似正能量,實則掩蓋了一個殘酷事實——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理財。
對那位台中男大生來說,「投資」不是課題,「繳得出學費」才是。他的悲劇,不是理財知識的匱乏,而是制度協調的失靈與社會安全網的破洞。
理財觀念當然重要,但它的前提是「可支配收入」。對於長期入不敷出的家庭而言,每一分錢都在為眼前的生存燃燒,理財書上說的「先儲蓄後消費」根本是奢侈的假設。
二、行為經濟學的觀點:貧窮會改變人的思考模式
行為經濟學家Mullainathan與Shafir在《Scarcity》一書中指出,貧窮不只是收入不足,更是一種心理狀態——「稀缺心態」(Scarcity Mindset)。
當人長期處於資源稀缺的環境中,大腦會被眼前的急迫需求佔據,導致「隧道視野效應」(tunneling effect),只看得見眼前的困難,無法規劃未來。這並非懶惰或短視,而是生理機制的必然結果。
貧窮不是缺乏理財知識,而是缺乏「思考未來」的空間。
在這種心理環境下,要求一個為三餐煩惱的家庭進行長期投資,其實是不近人情的。理財課教人「資產配置」,但對貧困者而言,他們的全部資產,就是明天還能不能繳水電費。
三、制度性貧窮:當「努力」被誤解成萬能
我們的社會長期崇尚「個人奮鬥」與「努力致富」的敘事,彷彿只要肯拼,每個人都能逆轉人生。然而事實上,社會階層流動已趨僵化。根據台灣主計總處近年的資料,家戶所得最高與最低五分位之間的差距,仍高達六倍以上。
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中指出,資本報酬率(r)長期大於經濟成長率(g),意味著資本會越來越集中於少數人手中。當貧困者沒有資本參與遊戲,理財就只是一種幻覺。
對窮人而言,「理財」的意義往往不是獲利,而是「不要再被剝奪」。但在現實中,連最基本的防線——像教育補助、緊急救助金——都常被官僚程序卡住。那位大學生的遭遇,正是一個典型例子:兩個單位間的系統未整合,結果讓一個年輕生命消失。
四、貧窮與焦慮:當理財成為「道德壓力」
理財教育在台灣逐漸普及,本是好事,但它也產生了副作用——把貧窮歸咎於個人失敗。 社群上充滿這樣的語句:「你不理財,財不理你」、「別再抱怨薪水低,先學會投資自己」。 這些話的弦外之音是:你之所以窮,是因為你不夠聰明、不夠自律。
然而,許多研究顯示,低收入者的焦慮與壓力遠高於中產階級。美國心理學會(APA)指出,長期的經濟壓力會導致大腦皮質厚度變薄,降低理性決策能力。這意味著,當人因貧困焦慮而犯錯時,我們不該用道德批判的角度,而應用制度性的理解去看。
把貧窮看成個人問題,是社會最方便的逃避。
五、教育的盲點:知識能改變命運嗎?
許多家庭仍相信「讀書可以翻身」,但當高等教育本身也需要經濟條件時,貧困者反而被困在「教育的陷阱」中。那位大學生其實正努力想延後命運的牽制,卻被制度的縫隙吞噬。 教育體制若缺乏對弱勢者的支援,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篩選機器。
真正公平的教育,不是讓每個人都參加同一場比賽,而是讓起跑點不同的人都能被看見。
六、理財的邏輯:從資產到現金流,再到安全感
理財的本質是「風險管理」,不是「致富捷徑」。 對小康家庭而言,理財是讓生活更穩定; 但對貧困家庭而言,最好的「理財」,往往是如何降低支出、如何獲得社會資源的幫助。 這是一種現實的選擇,不是能力的缺陷。
我常說:理財門檻不是金錢,而是穩定的現金流。當你無法預測下個月的收入時,任何投資建議都只是紙上談兵。這時候,唯一能投資的,是時間、健康與信任網絡。 社福團體、社區支持、政府補助——這些才是真正能撐起一個人的「資產」。
七、結語:理財的起點,是活下去的尊嚴
理財教育在社會上蔚為風潮,但我們該記得一件事:理財不是窮人的解藥。 它可以讓人更理性地規劃未來,但無法替代制度的責任、社會的共感、以及對弱勢的扶持。
那位男大生留下的最後訊息,是要家人賣掉他的手機帳號換錢。那是一個連死亡都在計算「價值」的悲傷訊號。 在這樣的社會裡,我們更該問的不是:「他為什麼不理財?」 而是:「我們的社會,怎麼讓他必須用死亡去換取被看見?」
理財的第一步,不是投資報酬率,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尊嚴。 當社會能確保這一點,理財教育,才有存在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