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川視角,時間線接續篇章十四後)
她或許從未察覺,我始終在看著她。
從她走入暮土那一刻起,我便知曉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剛離開預言山谷的小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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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些旅人的故事,早在他們說出第一句話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參與太深。
她就是那樣的旅人。那個總在人群外靜靜待著,卻又是第一時間察覺異變的人。
她的沉默裡,有種讓人想靠近的清晰與純淨。
我記得她初次加入我們時還很青澀,跑圖的節奏跟不上、方向感也不太好。做任務時她常落在隊伍後方,當時是我叫上他一起帶她熟悉路線。她對他是有點敬畏的,或者說,對所有比自己熟練的旅人都有一種天然的距離感。只是那份距離,在他出手拉了她一把、沒說一句話卻飛在她身旁的那天起,好像就不見了。
他們的互動不多言。更多的是那些我看得見、她未必有察覺的細節:
他會記得她容易迷路,所以總在轉角等她;他會在每次她笨拙失足時,不動聲色地飛回去接住她。那不是責任,也不是習慣,而是某種我太熟悉的、深藏心底的留意。
然後,他們開始總是一起出現。
我曾在暮土的市集中遇見他倆,正好她拉著他走進那家販售彩虹魔法的小店。他站在架前發呆,她在一旁小聲地說了句什麼。他輕輕一笑,眼裡卻有種我從沒見過的閃爍。他說:「也許是為了星火之儀吧。」
我站在不遠處,沒有走近,也沒有讓他們發現我在。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虹早已鋪開。
後來我問他:「你對她,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我一句:「我不能這樣。」
那時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他從來不是個逃避的人。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他口中的「不能」,是對自己獻祭儀式可能失敗的恐懼。輪迴帶走的,不只是生命的重量,還有情感的延續。他害怕給出承諾,卻又不能帶著牽絆走進獻祭的門口。他知道,一旦過度執著,就可能無法回來。
所以他選擇了後退。
可是她呢?
她仍站在那條光橋的彼端,用最安靜的方式等待。
我也曾在海岸看見她送出那條項鍊,她編得粗糙,卻拿得小心。她的手指碰到他肩頸那瞬間,我幾乎聽見自己心底響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聲音。那是她為他編的項鍊,繞著指節,也纏著整段未曾說破的情感。我明白,那聲音並非嫉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我知道他不會回應她的等待,我也知道她不會說破任何東西。但他們都在彼此身邊留了位置,卻誰也不敢再靠近一步。那條項鍊,她為他戴上了;他低頭說了句:「慢慢來,反正我也不急。」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了。
我轉身離開時,忍不住自問:
如果我當時說點什麼呢?
如果我告訴她他其實也有在怕、他不是不在乎,
她能不能少一點痛?
但我沒有。我不能。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我不能干預,也不該干預。
我能做的,只有「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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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去了暮土。
我以另一種身份,在神殿外的考古營地與她重逢。
那時的她安靜、沉穩,不再因別人的沉默而受傷,也不再急著把某段情感寫成結局。
我在她身邊看著,她沒有把那段記憶掩埋,而是選擇將它放進一片更寬廣的風景裡。
她記錄那些被歷史遺忘的亡者;她寫下那些無名之人的光;
她不再用筆證明誰愛過誰,而是用整個篇章,證明「被記得過」本身就是一種愛。
那時我終於明白:
她真的長大了。真的學會不只是記得,而是放下以後,還願意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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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神裡,有整個第十三月未說出口的溫柔。
他們不是無名的旅人,卻在靈魂裡刻進了他們彼此的模樣:她靜靜地、總在霧氣與光之間出現與離開;而他,是雨後那陣不肯久留卻總會回頭的風。
他們從未在我面前刻意提起彼此的名字,卻在無數不言喻的靠近中,將那兩個字烙進我的記憶深處。就像這段故事本身,沒有開始,亦沒有結局,只有在光裡停駐過的一瞬——被我,悄悄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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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記錄:
在光橋斜落的地方,我看著兩個人,輕輕靠近,又靜靜分離。
他們沒說出口的,是整片雲隱之地難得的柔軟。
我無法為他們留下什麼,也無法替他們改變什麼。
我能做的,只是記得。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我,願意背負的重量。
若他們彼此記得,那一切就都還在。
若他們都忘了——那麼我來記得,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