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在「迴廊書店」二樓那個狹小起居室的沙發上醒來,窗外布魯克林的天空才濛濛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條狀的痕跡。昨夜,她幾乎未曾合眼。一閉上眼,那雙冰冷的藍眼睛和母親充滿絕望的低語便會侵襲而來,清晰得令人戰慄,將她從淺薄的睡眠邊緣狠狠拽回。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那本《草葉集》時產生的、非物理的刺痛與寒意。那不是夢。利蘭稱之為「迴響」。這個詞在她腦海中反覆迴盪,既帶著神秘學式的誘惑,又充滿不祥的預感,像一個她被迫接收的、來自過去的危險饋贈。
她走下樓,書店依舊沈浸在一片死寂之中。晨光透過櫥窗,照亮了更多漂浮的塵埃,它們不再帶有昨日的浪漫想像,反而像無數懸浮在時間洪流中的、承載著秘密與痛苦的孢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低矮木門,它緊閉著,像一道封印,封存著她不敢再次觸碰的恐懼。
利蘭來得很早,手裡提著一個紙袋,散發著新鮮咖啡和可頌的香氣。他將早餐放在櫃檯上,看著艾薇蒼白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黑,瞭然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翻動書頁的聲音。
「睡眠沒有給你答案,對嗎?」他溫和地問,遞給她一杯熱騰騰的、香氣濃郁的咖啡。
艾薇接過咖啡,汲取著那點真實的、屬於此刻的暖意。「利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告訴我,關於我母親……關於這個『天賦』的一切。」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疲憊,她需要抓住一些確定的、可以理解的東西,來對抗內心深處那片正在擴大的、超自然的虛無與混亂。
利蘭示意她跟著他,走向書店最深處那個被稱為「修復角」的安靜角落。這裡擺放著修補書籍的各種工具——骨刀、縫針、不同粘度的糨糊,柔和的檯燈光線照亮了一方整潔的空間,幾把舒適但陳舊的扶手椅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息。空氣中混合著糨糊、皮革保養劑和舊紙張的味道,比書店其他地方更令人心神稍定。
「它不是一種可以簡單用物理學或心理學解釋『怎麼回事』的東西,艾薇,」利蘭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情像一位即將講授深奧課程的教授,耐心而鄭重。「它更像是一種……感知的通道,一種對情感殘跡的特殊敏感度。你母親相信,強烈的情感——尤其是那些在閱讀時產生的深刻共鳴,或是與書籍本身相關的、刻骨銘心的人生時刻——會在某種程度上『印刻』在承載它們的物件上。就像聲音會在特定的物質表面留下振動的痕跡,只是這種痕跡,需要特殊的『聽覺』才能捕捉。」
他指了指周圍無盡的書海,眼神深邃。「想想看,這裡有多少心靈曾在這些書頁前袒露最真實的自我,有多少秘密在此低聲傾訴,有多少人生的轉折點與某一段文字緊密相連。這間書店,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記憶庫,一個情感的地質層。」
「所以,我能隨機讀到任何碰過這本書的人?」艾薇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如果真是這樣,這間書店對她而言將不再是一個避風港,而是一個佈滿情感地雷的戰場,每一步都可能引爆未知的悲歡離合。
「不,並非如此。」利蘭搖搖頭,語氣肯定,「『迴響』需要鑰匙。通常是強烈的情感共鳴,或者一個明確的、集中的意圖。你昨天觸碰那本書時,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充滿了對你母親的思念與疑問?」
艾薇回憶了一下,那股混雜著悲傷、迷茫和對母親死亡隱隱懷疑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我……我在想母親。想著她為什麼離開,想著這間書店……我感覺很悲傷,很迷茫,也很……不安。」
「這就對了。」利蘭點點頭,「你的情感,像一枚尋針,在浩瀚的、雜亂的記憶磁場中,找到了與你母親相關的、情感頻率最吻合的那一段。而且,並非所有人都能成為敏感的『接收者』。這需要一種特殊的……通透性,一種心靈的共振體質。你母親有,現在看來,你也有。」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來,「她稱之為『被選中的負擔』。」
「她為什麼從不告訴我?」艾薇感到一陣苦澀與失落,母親將如此巨大的一個秘密帶進了墳墓,讓她此刻像個盲人般在黑暗中摸索。
「她希望你能有一個……儘可能正常的人生。」利蘭的目光中充滿憐憫與理解,「感知這些,是禮物,也是沈重的負擔。知曉他人的痛苦與秘密,並不容易背負。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控制它,篩選它,在記憶的洪流中築起堤壩,而不是被它淹沒。她想保護你,直到你足夠強大,或者,直到命運自己……找上你。」他最後一句話帶著宿命般的無奈。
看來,命運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
「我該怎麼控制它?」艾薇問,聲音堅定了些。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想要理解、想要掌控自身命運的本能開始擡頭。如果這份「天賦」或「詛咒」是解開母親死亡之謎的唯一線索,她必須學會運用它,而不是被它摧毀。
利蘭思考了片刻,站起身,在附近的書架上仔細搜尋了一會兒,最後抽出一本封面素雅、品相良好的平裝小說。「試試這個。這是一位讀者上週剛歸還的愛情小說。根據她的談吐和狀態,當時她應該正沈浸在熱戀中,在這裡讀它時,情緒是幸福、飽滿而相對單純的。這種強烈但正向的情感『迴響』,比較安全,也易於初學者識別和區分。」
艾薇遲疑地接過書。它很新,幾乎沒有歷史的沈澱感,封面光滑。她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回想著昨天那種「觸電」的感覺,帶著一種明確的「想要感受」的意圖,然後將指尖輕輕按在封面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暖流,沒有悸動,只有普通紙張和印刷油墨的觸感。
她皺起眉頭,不甘心地又試了一次,更加「用力」地在腦海中構建「感受」的意圖,額頭甚至微微見汗。
依舊是一片空白,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放鬆,艾薇,」利蘭的聲音平靜地指導著,像一陣溫和的風,「不要『用力』去感受,不要試圖去『捕捉』。這不是肌肉運動,也不是意志力的比拼。更像是……聆聽極遠處的微風,或者試圖看清晨霧中的景色。讓你的意識保持開放、接納,讓它自然浮現,而不是你去主動攫取。強求只會關閉你內心的通道。」
艾薇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驅散內心的緊張、焦慮和那份刻意的努力。她不再「追捕」,而是將注意力輕輕放在指尖的觸感上,保持一種空靈的、等待的狀態,如同平靜的湖面等待落葉激起漣漪。
起初,依舊是沈默,只有她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然後,像老式收音機在調頻中偶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信號,一種模糊的、暖洋洋的感覺開始如涓涓細流般滲透進來。不是具體的影像或清晰的聲音,而是一種情緒的色調——輕快的期待,甜蜜的悸動,伴隨著一段模糊不清的、哼唱著某首流行情歌的旋律碎片。這感覺很微弱,轉瞬即逝,如同陽光下破裂的肥皂泡,但它確實存在,與她自身的感受截然不同。
她睜開眼睛,帶著一絲驚奇與成功的微弱喜悅。「我感覺到了……很開心,很溫暖。好像……有人在哼歌?」
利蘭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微笑,雖然淺淡,卻充滿鼓勵。「很好。你找到了那個『頻道』,並且成功進行了初步的篩選。記住這種狀態,開放,而非索取。現在,我們試試另一本,感受一下不同的『質地』。」
他換了一本看起來更舊的、書脊泛黃的旅行散文集。「這本書被一位老先生反覆借閱過很多次。他總是說,年輕時夢想環遊世界,但最終困在了布魯克林,養家糊口。他讀這本書時,充滿了懷舊和一些……未竟的遺憾。」
艾薇再次嘗試。有了之前的經驗,她更快地進入了那種「接納」狀態。一種更為深沈、複雜的情緒湧來——遼闊天空和遠方山脈的模糊意象(或許來自書中的插圖或文字引發的想像?),混合著一種淡淡的、無可奈何的憂傷,像秋日傍晚的薄暮,沈靜而蒼涼。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一種對書頁的溫柔而緩慢的摩挲,充滿愛惜與某種告別的意味。
她將這些感覺斷斷續續地描述出來,利蘭頻頻點頭,眼神中帶著讚許。「你在進步,很快。不同的『迴響』,強度、清晰度和情感『質地』都不同。取決於情感烙印的深淺,時間的遠近,書籍本身與事件的關聯度,以及你自身的狀態和意圖。」
整個上午,他們都在進行這種奇特的、耗神卻必不可少的「訓練」。艾薇接觸了承載著考試焦慮的教科書(感受到緊繃的太陽穴和快速翻頁的觸感)、充滿童真好奇的繪本(感受到純然的快樂和手指戳畫面的柔軟觸覺)、瀰漫著孤獨氣息的詩集(感受到深夜的靜默和一種形而上的輕微暈眩)。她像一個初學樂器的人,笨拙卻認真地學習辨識每一個音符,區分不同音色和音調的細微差別。這過程極度耗神,大腦仿彿進行著高強度的資訊解碼與情感辨識工作,結束時她感到一種深層的疲憊。但同時,一種奇異的聯繫感也在她心中滋生——她與這些素未謀面的讀者,通過這些沈默的書頁,產生了某種超越時空的、私密的親密接觸。這感覺既詭異,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
然而,她內心的深處,那個關於母親、關於那雙藍眼睛和絕望低語的疑問,始終像沈悶的鼓點一樣敲擊著,不曾停歇。午後,當利蘭暫時離開去處理積壓的郵件時,艾薇獨自坐在「修復角」,檯燈的光暈籠罩著她。訓練是必要的,但她無法無視那來自地下室的、如同傷口般隱隱作痛的呼喚。母親的「迴響」是如此強烈、痛苦,它不可能只存在於那一本《草葉集》中。母親一生與這些書為伴,她的情感必然浸染了這間書店的無數角落,尤其是那些承載著她更私密過往的地方。
她站起身,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再次走向地下室。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打開了燈。昏黃的光線下,那些堆積的紙箱和書山顯得比昨夜更加沈默,也更加莫測,如同潛伏的獸群。
她沒有再去碰那個標著「詩集·雜」的紙箱。她的目光掃視著,最後落在一個看起來更舊、沒有標籤、木材顏色深沈的松木箱上。它被塞在角落裡,上面隨意蓋著一塊破舊的帆布。直覺,或者說是那份新覺醒的、對情感痕跡的敏感,像指南針一樣堅定地指向它。她掀開帆布,更濃厚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她費力地打開有些卡澀的箱蓋,裡面是更多雜亂的書籍、一疊用絲帶捆紮的信封,以及一些零散的、看起來像是私人物品的筆記本。
她隨手拿起一本硬皮封面、沒有任何書名標識的深藍色筆記本。它看起來不像出版的書籍,更像是私人日誌或劄記。封面是光滑的皮革,邊角有嚴重的磨損,卻被人細心擦拭過,帶著歲月溫潤的光澤。
一種強烈的、幾乎讓她心跳失序的預感襲上心頭。她沒有預先調整呼吸,沒有刻意進入利蘭教導的那種「開放」狀態,某種更強大的牽引讓她直接將手掌輕輕覆蓋在封面上。
瞬間,洪水決堤。沒有模糊的過渡,沒有微弱的信號。影像、聲音、氣味、觸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清晰得殘酷,與之前訓練時感受到的那些微弱「迴響」截然不同,充滿了沛然莫之能禦的生命力。
視覺: 溫暖的、如同蜂蜜般的燈光下,母親伊蓮恩年輕許多的臉龐佔據了整個「視野」,皮膚光滑,眼眸明亮,帶著柔和的光暈。她在笑,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眼睛彎成美好月牙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正擡頭看著一個身影(視角受限,看不見那人的臉,只能看到對方深色的衣角)。她手中拿著一本打開的、封面是深褐色皮革的書,手指無比輕柔、充滿愛意地撫摸著內頁,仿彿在觸摸初生嬰兒的肌膚。
聽覺: 母親清脆愉悅如風鈴般的笑聲在腦海中迴盪,還有一個低沈的、溫和的、帶著清晰愛意的男聲在說著什麼,語調溫柔而專注(「……看這裡,這本初版,這行詩句,就像專為此時此刻、為你而存在的……」)。
觸覺/嗅覺: 指尖仿彿能感受到那本皮革書封面細膩的紋理和溫潤的體溫,鼻尖清晰地縈繞著母親常用的那款梔子花淡香水的氣息,比現在書店裡殘留的要濃郁鮮明得多,混合著陳舊紙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醇香。
情感: 一股洶湧的、幾乎令人暈眩的幸福感和愛意,純粹而熾熱,不摻一絲雜質,將艾薇的意識完全淹沒。那是母親的愛,毫無疑問,濃烈、飽滿,對象是那個她看不見臉的男人。
這強烈的、充滿光明的「迴響」與昨天那黑暗痛苦的記憶碎片形成了過於鮮明的、近乎殘酷的對比,像一記情感的重拳,狠狠擊打在艾薇的心上。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扶住身旁冰冷的磚牆才站穩,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被這巨大幸福衝擊後的震撼與茫然。
這不是她預期找到的答案,卻在某種程度上更加深刻地撕裂了她的心。它揭示了母親曾經擁有過的、她從未知曉的、如此深刻而明亮的幸福。而這幸福,與後來那黑暗的痛苦和悲劇性的結局,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對照。
那個低沈的、充滿愛意的男聲是誰?是父親嗎?還是……那雙藍眼睛的主人?這本深藍色筆記本,為何承載著如此濃烈的、屬於母親的愛戀記憶?這份愛,與後來的恨和恐懼,究竟有著怎樣曲折的聯繫?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編織得更為複雜、更為龐大,牽扯出的情感線索愈發撲朔迷離。艾薇緊緊握著那本無名的深藍色筆記本,仿彿握著一把可能開啟過往迷宮、卻不知通往天堂還是地獄的鑰匙。她意識到,追尋母親的足跡,不僅要穿越她的痛苦與恐懼,也必將路徑她曾經的輝煌愛戀與破碎的夢想。而這條路,比她想像的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意想不到的情感雷區。
地下室的塵埃在她急促的呼吸中無奈地飛舞,見證著又一段沈睡的、熾熱的記憶,被悄然喚醒,並將不可避免地,攪動現在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