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結束。
雲兒和王爺依照慣例去牧場巡視。繞了幾圈馬廊,便折返回府。
——王爺書房。
雲兒一邊翻著冊子,一邊問:
「昨天你有和哪位夫人雙修嗎?」
知棠頓了一下,卻沒回應。
雲兒一臉正經,又是那副辦公臉。
「怎麼了嗎?有什麼不方便說的?」
知棠抬眼看了她一眼,
語氣淡淡:「……這個不急,你先去整理別的資料吧。」
「喔……好。」
雲兒嘴上答應,心裡卻一頭霧水。
奇怪了——以前說這種話,他不是都興致勃勃的嗎?
今天怎麼突然安靜起來……
知棠裝忙翻著兵書。
腦海裡卻不斷回放今早朝堂上的畫面——
陸昭,當著百官之面,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語氣平淡,卻聲聲如刀。
當庭宣布設立「鏡臺司」,專門監察夜衛司,
形同在陸昭身上再套一層鎖。
一紙制衡,昭告天下。
也是對所有心懷不軌者的警示。
知棠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
太子沒說破的話,其實是說給整個朝堂聽的:
——「你們別忘了,陸昭的主子是我。」
——「不是你們茶餘飯後,湊幾句話、寫幾封書信,就能推他上天。」
——「要捧人,得看我點頭;要殺人,也要我頷首。」
殺雞儆猴,殺的不是陸昭,
而是那些以為能擺布陸昭的官。
成立鏡臺司制衡夜衛司,
不是因為陸昭做錯什麼,
而是為了讓他與太子之間的距離,
在所有人眼裡——拉得更近一些。
因為陸昭沒有傷害皇家利益。
他所有的行動,仍是以報太子為先。
他沒有錯。
錯的,是風向不對。
知棠輕聲歎氣,心底湧起一股熟悉的悶意。
(雲兒差點出去當祭品了。)
(但皇兄知道陸昭在意她,不會殺她。)
他冷笑一聲。
(說自己不是你父親,瞧你現在不就是在做一樣的事情……)
他不是不懂。
這棋局下的是太子與陸昭,
她不過是被夾進來的小卒,
甚至連自己怎麼被擺上棋盤都不曉得。
太子想的,是給朝堂一記警鐘,
讓那些口口聲聲說「陸昭是天下人之將」的文臣們閉嘴。
別忘了——陸昭的主子,不是百官。
是皇子,是天家。
而陸昭……
知棠搖搖頭,想起今日朝堂之事,只覺得累。
他那兄弟跪得太久,背都直不起來了。
這局,陸昭知道。
他照樣走進去,沒回頭。
太子要殺給百官看的雞,
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別把忠臣當成自己的私產。
但雲兒……
她憑什麼,得為這一局擋刀?
知棠看向雲兒,
她正低著頭,靜靜待命。
她的背影還帶著傷。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這些傷口,是故意打出來,要讓王爺心疼的。」
知棠心想:
(打出來讓我心疼……所以她……在我心裡很重要嗎?)
(——那我,心疼了嗎?)
他偏過頭,像是想把這個念頭甩掉。
可那句話像刺,黏在心頭。
「讓你心疼。」
她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老老實實地寫字、跑腿、幫他改帳冊——
現在還得忍著傷。
昨日替她上藥時,她隱忍一聲都沒吭。
但那雙肩膀的顫抖,
像還貼在他指尖。
溫熱、倔強,
一晃就不見了。
如果她再多說幾句……
說不定,他就真的信了。
信她是為他受傷的,
信她是為他哭的,
信她是真的——
『這些傷口,是故意打出來,讓王爺心疼的。』
他閉上眼,內心喃喃。
(……對。心疼。)
隨即又冷笑,像嘲諷自己:
「唉,你們主僕的事情,不要牽扯到我府裡來……」
他揉揉眉心,招人吩咐:
「來人,去告訴陸昭——他若閒得發慌,不妨過來看看馬、看看風,也……看看她。」
「就說——王府這裡,雖不中用,倒也不會背後放冷箭。」
「本王一直在風暴中心站著,沒動過。」
***
知棠說完,隨口吩咐完命令,
餘光一瞥——正撞上雲兒。
她正偷偷瞄著他。
兩人視線對上那一瞬,
雲兒像被燙到似的,立刻垂下眼。
知棠也怪不好意思,
輕咳一聲,假裝專心在手邊的冊子上。
只是那一頁……
已經被他翻來覆去三次了。
屋裡的氣氛靜得出奇。
連窗外的風,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繞過這間房。
雲兒其實聽不懂剛剛那些話,
只是聽到「陸昭」二字時,心裡忍不住一動。
(陸昭?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聽著他口裡的「背後放冷箭」、「風暴中心沒動過」這些詞,
腦子裡越聽越糊。
偏偏那語氣,又像是在說一件大事。
雲兒皺了皺眉,試探著開口:
「王爺,奴婢可以問……今天朝堂上發生什麼事嗎?」
知棠一愣。
「啊?沒有,沒事。這些事情妳不必知道。」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
果不其然——
雲兒盯著他,靜靜地看了好幾秒。
那眼神裡沒有責怪,
只是單純的疑惑與距離。
知棠一時語塞,乾脆閉上眼,假裝養神。
屋裡靜了一會兒。
書案上的燭火輕輕晃動,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尷尬。
雲兒看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早晨阿楠說的那句話——
『我們統領如此優秀卓越……妳有聽說他有出事嗎?』
她開始覺得那句話有點刺耳。
永遠有一道牆,隔在中間。
她知道自己不能過問。
她的世界,到門檻就結束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他們那個世界的風。
她明白——
自己只是個被風掀起又落下的灰塵。
『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別亂問。』
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
在東宮是這樣,在王府還是這樣。
有些話,她不該聽。
有些人,她不該認。
有些痛,她不該問為什麼。
就算自己因為他們的事被牽連、被綁去夜衛司,
被鞭打、被審問,
她也仍舊不被允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那股刺痛從皮膚滲進骨頭裡,
像是在提醒她——
「妳只是個任人擺布的棋子。」
雲兒低頭苦笑。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當初在東宮時的模樣,
每天跟在那些主子後面,
聽著他們談笑、講朝政、論兵權,
一句話裡一堆暗示、比喻、弦外之音。
她學了那麼多年,還是聽不懂。
後來她乾脆不聽了。
只記得怎麼泡茶、怎麼遞筆、
怎麼站在不礙眼的位置。
那樣最安全。
可笑的是——
她還以為離開東宮,能過點比較「正常」的日子。
結果她還是在一堆不能問的秘密中活著。
(問多了,反而更愚蠢。)
她心裡默默數著,離休息還有多久。
只要撐過今天,
明天一早她又能重新回到自己那個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
抄字、磨墨、做筆記,
過她那種平凡又安全的小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