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楊徽
我利用學生會幾乎不需要上課的優勢,找到了一年C班的上課場地。我環顧四周,但始終沒看到紀盈的身影。
「楊徽學長,有什麼事嗎?」很快就有一名學生走過來問我。
「紀盈學妹呢?」我直接問道。
那名同學想了想,「紀盈同學的話,她幾乎不怎麼來上課,身體不太好。」
「不過,她的翼行確實很厲害,所以才沒被退學。」她又繼續解釋。
「原來如此……那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這時,另一個同學走過來,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兩人交頭接耳地交流了一會兒。
「紀盈的話,經常去圖書館,會帶自己的書去看。有時候也會去宿舍旁邊的小山丘上看書。」那名新來的同學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些熟悉感,似乎對紀盈相當了解。
「這樣啊,那謝了。」我點點頭,心中已經有了下一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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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丘最近顯得陰涼,對紀盈的身體肯定不太好。相比之下,圖書館的溫度恰到好處,反倒更像是為她準備的溫室。
我隨後來到圖書館,這裡學生稀稀疏疏,大多數熱愛翼行的學生並不熱衷於看書。
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正走向生命科學的書架,似乎想找什麼書。畢竟她之前讀的那本《莊子》還在我宿舍裡,放在我的房間,打算之後再還給她。
我悄悄跟在紀盈身後,看著她因為身高不夠,有些拿不到書。「啊啦,身高不夠高,看來只能去拿梯子了。」她嘀咕道,眼神望向遠處,梯子擺放的位置顯得遙遠。
這些梯子在圖書館並不多見,畢竟高中生對生命科學感興趣的本來就少。
我看著她踮起腳尖,想拿的那本書,封面上寫著《西藏生死書》,是一本黃皮封面,看起來就不怎麼吸引人的一本書。
隨後,我伸手將那本書取下來。
「啊啦啊啦,有熱心的同學幫忙呢,真是感謝。」紀盈驚聲道,但當她轉過身看清楚是我時,臉上浮現一絲不快,顯然我現在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楊徽學長,人家已經給了你時間多陪陪家人,結果你反而跑來找人家,這到底又是什麼意思?」她微微皺眉,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
看著我一臉堅持的模樣,她輕嘆了一口氣,忍不住說道:「唉,楊徽學長怎麼就這麼固執,比牛還要難教呢。」
「拿去吧,妳要的書。」我將書交給她。
紀盈雙手接過書,緊緊抱在胸前,語氣中帶著些許嘲諷:「真羨慕學長,有這麼多時間寧可浪費在一個不重要的人身上。」
「『余亦無知君彼念,說情何作假知心!』妳又怎麼知道,妳在我的內心真的不重要呢!」我望著她,語氣中帶著些許堅定和質疑。
紀盈輕輕挑眉,隨即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啊啦啊啦!楊徽學長,還真是會擺人家一道呢。」她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些不願被戳破的情感。
「學長又來做什麼呢?莫非想說服人家嗎?」紀盈的語氣中透著明顯的防備,與我當初對她的戒心如出一轍。
「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多看看妳而已。」
紀盈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不滿,「啊啦!又是在可憐人家吧?真是無趣,說這麼多話也是白費口舌,楊徽學長可真是一個聽不懂道理的人。」
「或許吧。」我淡淡地回應。
她冷笑了一聲,「死纏爛打的男人可是沒有任何吸引力的呢!」
「確實。」我無奈地點點頭。
紀盈瞪了我一眼,臉上寫滿了無奈,「不過也感謝楊徽學長幫忙拿書。懂的話請你先回去吧,別再過來了。」
我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我也沒說一定要來,只是剛好想看書而已。」隨手拿起了一本放在旁邊的書。
紀盈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些許不滿,「啊啦啊啦!楊徽學長可真不講道理,人家可不想見到你啊!」
我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只是巧合罷了,等下坐在妳旁邊也是純粹的巧合而已。」
紀盈看著我,眼中帶著濃濃的無奈和一絲不滿,似乎知道和我繼續爭辯也無濟於事,於是乾脆不再多說什麼。
她嘆了口氣,隨後翻開手中的書,默默地開始閱讀。而我也不客氣地在她對面坐下,安靜地翻開手上的書。
她似乎也無可奈何,只能無言地接受了這場「巧合」。
隨後,紀盈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絲毫不想搭理我。她似乎覺得,只要和我有任何交流,就會順了我的意。
我也假裝專心地翻開手中的書,結果一看之下心中忍不住暗叫:「夭壽喔!這書也太密密麻麻了吧!」
瞬間感覺這是一本絕佳的催眠神器,恐怕再看下去,我很快就會忍不住想打瞌睡了。
「紀盈,那本《西藏生死書》講的是什麼?」我試著打破這沉默,向她提問。
她卻依然低頭看著書,不打算理我,看樣子真是徹底被討厭了呢。可是要是真討厭,大不了換個位置或者乾脆離開就好了,但她卻沒有絲毫動作。
或許,她其實也有想要把自己的心情訴說給別人的渴望,只是知道沒人能夠真正感同身受。那些心情,說出來也可能是白說,不如就繼續沉默下去。
「紀盈?」我再度輕喚。
她終於抬起頭,露出有些不耐的神情,「啊啦!人家在看書,麻煩學長你能不能不要講話?」
我笑著回應,「如果妳不說話,我可就會繼續鬧下去,反正這圖書館也沒什麼人。」
紀盈顯然是忍無可忍,瞪了我一眼,「啊啦!人家這輩子可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真沒辦法!」她嘆了一口氣,終於開口,「這本書主要是講《西藏度亡經》的內容,探討死亡及死後解脫的各種細節。」
「喔!死後的世界嗎?」我感興趣地追問著。
紀盈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微微嘆了口氣,開始解釋,「主要是描述死亡後靈魂進入的嶄新的階段,叫作『中陰身』,那是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狀態。簡單來說,人死後,靈魂不會立刻消失,而是會停留在這種中間狀態。」
她頓了頓,微微皺起眉,彷彿對於這種知識一邊解說也在思考,「在這種狀態中,會經歷『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的崩壞過程──這就是身體的逐漸瓦解過程,每一種元素的崩壞代表著人體不同部分的消亡,從物質到精神逐漸解體。」她的語氣低沉而平靜,彷彿在講述著某種已然接受的命運。
「這四大崩壞可以看作四大劫難,每個劫難都象徵著這副肉身的瓦解──地的崩壞代表骨骼的消散,水則象徵血液的枯竭,火是體內熱量的消失,風則意味著呼吸的停止,這些都是我們死亡過程中自然經歷的步驟。」
她低下頭,緊緊握著那本書,彷彿這些字句有某種對她特別的意義。「到了這個時候,靈魂就變成了中陰身……而中陰身,擁有七倍的敏感度,無論是對人世間的留戀,還是生前的遺憾,這些情感和執著都會被放大七倍。」
她的聲音低沉,充滿無奈和悲傷,「而正是這些放大的執著,讓人難以解脫。若是中陰身無法放下這些對生前的留戀,就會陷入不斷的輪迴,無法真正獲得解脫……只會一次次地被重新捲入生死的循環。」
「這就是《西藏度亡經》想告訴我們的吧。」紀盈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孤獨,「人死後,靈魂進入那種中間狀態,必須面對內心最深的恐懼和執念……要麼放下,要麼陷入輪迴,永遠無法超脫。」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沉重:
「人生更像是一間學校,而死亡就是那場無法避免的大考。我們這一生,就是在為迎接這個大考而做準備。
但沒有人敢說自己能絕對及格,也沒有人能確保自己能如願以償地進入到心目中的第一志願。
所以,我們在這一生才要不停地努力與學習,就算明知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仍然要在這過程中拼盡全力,應該也沒人想不斷地進入『重讀』的輪迴之中,永遠也無法畢業,永遠也找不到生命的出口。」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紀盈的語氣中充滿了對生命的無奈接受和對死亡的深刻思考,彷彿這些問題已在她的心中反覆辯證了無數次。
她說話的語氣讓人感受到一種透徹的哀傷,那哀傷不僅僅是對生命本質的無奈,更是一種從未停止過的孤獨和疲憊。
她或許早已明白,所有的努力和掙扎,在面對命運最終的安排時,也只能無奈接受。而這些孤獨的思考,她也只願與手中的書本作為唯一的聽眾。
「啊啦啊啦……」紀盈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慣有的嘲諷。
「身為半個調整者的楊徽學長,應該根本不需要懂這些吧?畢竟學長你沒有像人家這樣短命的缺陷。」她的語氣中帶著輕蔑,但我能看出那背後更多的是深深的無奈與自嘲。
「我老爸在翼行中發生了意外,不幸離世了。」我輕聲說道,沒有任何刻意的情感流露,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紀盈的表情瞬間僵住,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歉意,「啊啦……真是抱歉,還請學長節哀。」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似乎對自己的無心話語感到一絲歉疚。
「我老媽也在我剛出生沒多久就服毒自殺了。」我繼續道,目光平靜地看著紀盈。
紀盈頓時語塞,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這份情感交織著同情、歉意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沒什麼,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勉強扯了扯嘴角,輕輕笑了笑,「所以,我才對生死之間的學問感興趣,畢竟我也想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想知道……什麼是天堂!」
「所謂翼行,正是離天堂最近的距離。」我微笑著說道,「這是我爸常常說的一句話。」
「啊啦,確實是很有意境的一句話呢。」紀盈難得微微一笑,「學長就是因為這樣而投入翼行的嗎?」
「一半吧!小時候我爸就很熱愛翼行活動,所以我總覺得學會翼行後他一定會注意到我,可沒想到意外卻還是先發生了……」
紀盈頓了頓,問道:「那本《莊子》,學長有看嗎?」
她似乎開始放下之前的敵意,顯得稍微敞開了一些心扉。
「還靜靜地躺在櫃子裡呢。」
「啊啦!學長果然不愛讀書呢。」
「太難了呀!沒有簡單一點的書嗎?」
「啊啦,非常抱歉,人家沒讀過簡單的書。」
「又來諷刺我了是吧!」
「啊啦啊啦!人家沒有在諷刺,只是講述事實而已呢。」紀盈表情依舊,但顯然與剛才的沉重相比顯得稍微輕鬆。
「那就這樣吧,有空我會來找妳聽聽讀書心得,說實話,聽妳講話還真不容易打瞌睡。」我笑著說道。
「可以的話,學長還是別再來了。」紀盈一臉苦澀地說。
「我肯定還會過來的!」我笑著調皮回應。
紀盈嘆了口氣,無奈地說:「真是傷腦筋,被煩人的學長給盯上了,看來人家應該先報警才行。」
「我又沒做什麼不好的事啊。」我笑道。
「學長分明在跟蹤人家。」
「巧合而已!」我輕鬆地說。
紀盈長嘆一口氣,語氣無奈:「真拿學長沒辦法。」她最後還是向我退了一步,顯然我的堅持起了些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