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於要回國了,但我們行李超重了
到了成田機場,順利地領了從東京託運過來的行李出來,在優先通道等著,等時間一到就可以check in了,心想一切都很順利,連一早的大雨都變成豔陽大晴天了。這26天的旅程即將畫下圓滿的句點了,心情也逐漸放鬆地邊划手機邊跟媽媽聊著天。沒想到check in 時一稱重量,發現一件25公斤、一件20公斤,另外手提 9公斤。櫃台小姐好心地要我們當常場調整一下,因為託運限重23公斤,手提7公斤。我一下子傻了,怎麼會帶回去的東西比帶來的還要重?因為自信買得很節制,都是一些餅乾仙貝之類,不是很重的東西也就沒事先稱重量。
於是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塞到爆的行李箱全部打開。手忙腳亂地移來移去,還要注意不能把乳液等放入手提,越慌亂越手忙腳亂。於是更加亂七八糟,好不容易調整好了,又關不起來了。全部眼睛都看著我,報到櫃台就這樣塞住了,日本人很老實也沒讓下一組人先報到,就這樣大家都等著我。
我用力坐在行李箱上,買臉通紅,真的是丟臉丟到不行。
為何要買一堆台灣多到不得了的東西?
發誓以後再也不接受代購。我實在不懂為何媽媽要幫她朋友買洗碗用手套?一次性手套? 甚麼日本的手套比較不會破。媽媽說很輕,人家都開口了,小東西就幫人家買一下。但是沒想到媽媽的朋友很多,媽媽每天轉傳相片給眾親朋好朋友們,人家都羨慕可以旅行這麼久,有親戚可以找、還有女兒一直陪在一旁,都羨慕得不得了。這樣受羨慕的狀況下,不幫人家買些東西,好像也說不過去。只是所有很輕的東西加在一起,就一點都不輕了。
我覺得買些藥妝或是台灣較難買的東西是可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台灣都可以買到的東西,為何要在日本買? 尤其想不明白台灣也很便宜的一次性手套,也要在日本買?
本來還有人託買目前屈臣氏最暢銷的雪之華乳液、還有甚麼生髮液的,但我問了好幾家藥妝店,店員根本連那是甚麼都不知道。我就跟媽媽說:「台灣暢銷的,日本不一定在流行。既然屈臣氏暢銷,那就在屈臣氏買就好。幹嘛叫我們在日本買?真是貪小便宜!」媽媽氣到不跟我說話,說幫人家買一下也不願意,又說就是因為我不看FB,人家流行甚麼的我都不知道。
為了買東西,跟媽媽起了多次爭執,但後來我又心軟,媽媽休息之後,我又走了好幾家去問。
對異鄉人而言,台灣的東西都是寶,姊姊的東西更是寶
就像我們來日本來,五姨吩咐要牛蒡茶。於是媽媽買了好多包各式各樣的牛蒡茶,甚至特別到永康農會去買有機牛蒡茶片。到了日本之後,才發現超市到處都是,大家都在喝,而且更加濃郁好喝。我疑惑地問,日本也有牛蒡茶嗎?後來想想,牛蒡根本就是日本人傳統的食物,牛蒡多的是。
問了五姨,她才很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日本的牛蒡茶很貴。
我聽了差點冒火,她覺得很貴,我們塞爆行李箱,難道就不貴?
如果是我一人,根本是Carry on 一個就夠。既然要旅行,就是行李越輕越好。像媽媽本來要帶10條圍巾以搭配衣服,她說來26天,總不能每天同一條圍巾,平均兩三天換一條又不過分,又說她都選很輕的圍巾帶來,為何我如此不可理喻?協商之後,各退一步,我讓她帶了6條圍巾,但她又偷藏了2條圍巾。
當然春夏秋冬的衣服明的各帶3套,偷藏的不知道幾套。總之,我們在水道橋整理回國行李時,發現她的衣物就要佔了幾乎一整個行李箱時,我真的要冒火了。但媽媽反應很快,她很快把東西整理整理,塞給了五姨,所以又空出一半行李箱出來了。我覺得她們姊妹感情很神奇,那些穿了十多年已退色起毛球的襯衫給了五姨,五姨居然還很高興。本來我是叫媽媽把已經起毛球的舊襯衫扔了,但媽媽包一包給了五姨。
五姨是只要來自台灣的東西都是寶貝,來是姐姐的東西更是寶。
這心態我也不是不能了解,16歲來到日本、嫁了日本人、從此放棄中華民國國籍,成了日本人。服侍日本婆婆、生了三個日本小孩,每天吃納豆、喝味噌湯,在日本定居了六十多年,外表看起來就是十足地日本老太太模樣。但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台灣人。只能透過能擁有的少許台灣的東西,勉強牽住與台灣的連結。
就像姑姑,我每次去日本就要帶給她菜粽、黑人牙膏、還有桂冠美乃滋。或許每一位第一代華僑都是如此,在怎樣都切不斷與故鄉的藕斷絲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連結方式。
其實,我們也有OO情節
或許,我和媽媽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走了好多路,尋找探訪以前住過的地方、去以前常經過的街道、小公園也是如此。這一次旅行,媽媽憑著五十幾年前的印象帶我去池上本門寺、洗足池,去大田區、大森區,尋找過去的足跡。或許也是類似的心態,明明我們是道地的台灣人,只因我在日本出生,曾念到幼稚園,也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不能說近鄉情怯、也不算落葉歸根,只能說想再看一看過去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六歲搬到台灣時,我一句國語台語都不會,為了讓我盡早適應台灣的生活,就切斷了所有日本的一切。剛上小學時雖然很辛苦,但似乎小孩子的適應能力很快,加上國二時改了較為台灣味的名字之後,霸凌事件就再也沒發生過。在我身上日本婆子的影子也就一點一滴消失,再也看不到任何跟日本有關的影子了。而我在學校的表現也越來越好,口音也越來越淡,完全分辨不出自己不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日本是台灣人就愛的旅遊勝地、距離最近、治安好、乾淨,親戚也多,但這麼幾十年來我都不曾來到日本。不知是刻意迴避還是內心有一塊不能碰觸之地。直到9年前媽媽罹癌那一年,加上工作的需要亟需在國外發表一篇論文,才選擇距離最近的日本,在東京發表了一篇論文。
十二月的冬天暗的快,午後的航班到達日本都已是昏暗一片,甚麼都看不清楚了。飛機盤旋在成田上空,輕巧地順著降落航道機翼傾斜,靠窗的我偶然撇向窗外,昏暗不清中看著墨綠一片樹林,不知怎的我居然潸然淚下,止都止不住。一下飛機,走進空橋,透過空橋間的微微漏洞,那微微帶有泥土芬芳的寒冽迎面而來,這就是我記憶裡的日本的味道。而這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像是古老的銘印,離開再久都能隨即認出的母親的味道。雖然這份感動,一走進亮晃晃的航廈,隨著人龍忙著印手印過關而消失。但我知道已開啟封印了的世界,此後,只要有假,我就會想盡辦法來日本,也努力學日文。似乎,我已經不再是那只能聽後擺佈、脆弱的6歲小孩,而是有能力理性分析、整理反芻自己的情緒,也能面對幼時突然被連根拔出舒適圈、被帶來台灣的恐懼和創傷的勇氣了。
我的故事 - 在日本出生,在台灣長大
本來準備歸化定居在日本的我們,突然爸爸一個決定匆促地回來到台灣。媽媽自己都沒準備好,那時她正努力融入日本社會,當然也沒有為我做進入台灣社會做任何準備。於是,一來到台灣,我不但國台語完全聽不懂,生活習慣、飲食習慣完全處於驚嚇狀況。很快地驚嚇變成挫折,因為學業完全跟不上,也沒有朋友,上學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而每次社會課只要講到侵華歷史,我就會被小朋友霸凌一遍。但當時還沒有被霸凌的概念,也不能不上學,於是我常把自己放空、沉浸在想像世界裡。或許,這些小時候的經驗,不但讓我對外界覺知非常敏銳、對周遭的變化也很敏感,也或許這些經歷開啟了我對心理分析的興趣,而進入助人的行業。這些自我分析之路,我已寫了近二十年,四十幾萬字。或許改天可以再回首、整理整理。
午夜夢迴童年的記憶
回台前一天4/14,剛好是外公的48年忌日。一向忙碌的表弟那天剛好有空,就載五姨和五姨丈來跟我們會合。祭拜之後,載我們去尋找大宮市植竹一丁目以前外公外婆的家。我一直想去找外婆家,只知道叫做植竹。印象中是有個暖桌(炬燵コタツ)的日式木造房子,有日式拉門,還有一隻大狗。其他都是片片斷斷的記憶,但就是這些斷垣殘壁般的記憶,常常讓我魂牽夢縈,偶爾讓我失神。好幾次心理治療時的冥想曾回來到此,但卻不知所以、無法前進,只讓我更加惆悵。或許這看不見得絲線搖搖欲墜卻不肯放手,緊緊地牽繫著,死死地拉住我與日本的連結。雖然像狂風暴雨中的風箏般隨時都會隨風飄去,卻仍不願放棄。
我雖然自己去過大宮市好幾次,但是不知道地點在那兒?上次和媽媽前往時,因為路途遙遠,媽媽體力不堪負荷,也無法前往植竹。這次幸好表弟開著車,憑著媽媽和五姨的五十幾年前的記憶輸入住址導航。其實,只記得以前總在「自治會館前」公車站下車、住在植竹一丁目,巷口有一家富士底片(Fuji Film)。但是五十幾了,昔日熟悉的景物已不再,房屋都翻新了,洋式的房子門口也沒有掛著姓氏的門牌。原來記憶中的日式木造房在外公過世後,舅舅就改建成土黃色牆壁的雙層樓房了,也早已賣掉回台灣了。都五十幾年了,說不定新的屋主已經又改建了。表弟開著車在那附近繞來繞去,巷子非常狹小,媽媽和五姨看來看去,都說怎麼完全不一樣了?而原本雀躍之心也慢慢暗淡起來,大家都不願開口,只有我在狹小的車內拼命拍照,希望能找到一絲絲的蛛絲馬跡。
後來,媽媽先開口。
「就這樣吧!」
「回去了吧!」
「能夠走到這一步已經非常感激了,沒想到到八十好幾了,還有機會回到二十出頭、剛來日本住的地方。」
雖沒有小童笑問客從何處來,但卻是鄉音無改鬢毛衰。景物已不在,只有內心的懸念放不下。
我說,雖然人事已非,但是同樣的空氣、同樣的溫度,不管是不是同樣的房子,就是這一帶了。我們靈魂知道我們回來了。
我們謝謝表弟開車帶我們來圓夢,繞出巷口時,驀然看到「Fuji Film」的招牌。天哪!這公司還在,五十幾年了。也就是說剛剛那巷子裡的房子沒錯,就是外公家,也是我的出生之地。
我們既感動又振奮。
對我而言,雖然已不復記憶,景物也不在。但我似乎找到自己的來時路,孕育著我的生命、源源不斷的愛和力量的源頭,是我幼年時重要的依靠之地,是生命中重要溫暖的起源地。
雖然我已退休,但是我相信這份力量會帶領我繼續前進、走向安定堅定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