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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瑞斯坦 Jorestyne》

更新 發佈閱讀 68 分鐘
在逃亡中,裘瑞斯坦逐漸遺忘一切。鮮血與詛咒步步逼近,環蝕之月與變裝派對揭開了更深層的秘密。當他邂逅神山女巫,恐懼、謊言與內心的作祟感給了他一個真相——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已不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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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唷唷,稀客啊,沒想到協會的人會出現在這兒。」

  「我也不想。」

  「要投誠?」

  「我這麼爛,你們不會想要我的。」一縷白煙在空中散開。「再說了,對於開腸剖肚的表演,我可一點興趣都沒有。」

  一陣輕浮的咯咯笑聲響起,「你那烏漆墨黑又抽不壞的肺泡,應該可以給收藏家泡起來,跟傲古斯的蒼藍眼眸擺在一起。」她咪起眼,「我們可以只取你半邊的肺,另一半你留著用。」

  「所以傲古斯.藍德爾是你們殺的?」男人問。

  「我們可以為這個收藏取名叫——『深淵的哮喘』。」女子滿意地悶哼一聲,並未理會對方的質問。

  她的半臉紋著交錯的深色線條與彎鉤,黑金混色的短髮蓬鬆捲翹,插滿髮飾;一紅一綠的異色虹膜,焰色長裙配上黑色的刺繡上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怪誕又異域的氣息。她是「魔臉」藏馬狄烏——裸月馬戲團千變萬化的變臉者與幻術大師。

  「我覺得把妳的臉皮扒了,放在我的肺臟旁也挺好。」男人抽著香菸,眼底深處浮起一抹淡淡的深藍光暈。

  他穿著披肩大衣,戴著黑色的圓頂禮帽,帽簷下壓著刺出的金髮;參差不齊的鬍渣像是從來沒整理過。儘管眼袋沉重,他的眼神卻有種老陳的銳利,時刻緊盯眼前的女子。這人是瓊恩.諾林,超事件協會的驅魔師,也是協會的勘查者與談判人員。

  「說吧。」藏馬狄烏換上一張冷峻的臉,聲音變得低沉,宛如換了個人。

  「缺人。」諾林簡短回應。

  「缺人?在這裡?在馬戲團?」

  「我們想要招募一個新同事。」

  「我不覺得你能說服這裡的任何人。」她冷笑。

  「我想要的是你們的——受害者。」

  「喔,別用那個字眼。」變臉者咧嘴一笑。「我們叫他們——『演員』。」

  「隨便。」

  「但這跟你們人手不足有什麼關係?還是說,你們現在的救援行動都改成用軟性的交涉手段了?」

  「受害者同理心。」諾林深吸一口菸,菸尖亮起。「簡單又快速。」

  「嗯?哼哼⋯⋯有趣。但這恐怕不是你老大的意思吧?」藏馬狄烏的眼膜在不經意間轉變為琥珀與青藍,臉上的刺青似乎也有些微變化。

  「嗯哼。」諾林從鼻孔吐出兩柱白煙,「結果能解決問題就好。」

  「那為什麼要找我們?」她勾起嘴角。「受害者同理心嘛⋯⋯你大可去摩林審判所,那裡有——很多受迫害的異端。」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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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馬狄烏輕蔑一笑,露出一個彷彿在說「這裡就不麻煩?」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什麼,驅魔師。」

  「哦?」

  「你眼睛的把戲,在實體的世界作用有限,所以省省吧,你嚇唬不了我。」

  「妳很確定?」

  「我們也有驅魔師,這不稀奇。」

  「那我猜妳應該聽過『綏依法再現』。」

  藏馬狄烏不失禮貌地微笑,語氣平淡,「你可是狡詐的諾林。」

  諾林瞇起眼,嘴角微勾,深吸一口菸。「拿著會出人意料的籌碼談判,也是我的強項。」

  「你講到現在一點有求於人的姿態都沒有。」她冷冷地說。「我是不是可以結束這次對話?」

  「給我們人,我們可以少給你們找麻煩。」

  「喔天,被超自然人道救援組織少找麻煩,真是謝了。」她諷刺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太喜歡這種交涉態度。你是在威脅我們嗎?跑到別人的地盤來,有求於人,交換的條件卻是少給我們添亂,還秀著那對防範一切的眼睛?」

  「別想太多,沒有威脅,只是提議。」諾林兩手一攤,語氣雲淡風輕。「我知道恐嚇對合作沒好處。而且往後我還得過著害怕被報復的生活,我可不想。如果妳能給我我要的東西,你們在常世的活動——我可以讓協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提供一些邪醫可能想要的——人。」

  他輕彈菸頭,吸了一口。彈出的菸星飛出,火光在落地之前熄滅。

  「反過來說,我要是拒絕,你們就開始找我們麻煩?」

  「麻煩從沒少過,但通常我不主動參與那些阻擾你們的行動。我沒有伯爵夫人那種——見義勇為的情操。我喜歡——嗯,各自安好。我們都有自己的難處,所以互相體諒一點,互相給點好處,也別讓彼此難做事。再說了,我們最近少的那位同事,也是死於你們之手。就當作給我們一點小補償?」諾林的眼神溫柔得近乎邀請。

  「聽起來這個提議沒什麼拒絕的餘地。」

  「我說了,就是個提議。」諾林又吸了一口菸,眼神始終鎖在變臉者的瞳孔深處。

  藏馬狄烏靜靜地與驅魔師對視片刻。

  「三天!」她忽然高聲地雀躍起來。「三天之後我會給你你許願的東西。」

  「完美。」驅魔師夾著菸拍了拍手,菸灰抖落。「就這麼說定了,我再過來。」

  「不,我會去找你。三天之後我們已經不在這裡了。」

  「妳要怎麼找我?」

  「只要你不刻意隱蔽行蹤,在瘋境——或者常世都不難找像你這樣的人。」

  「好,要活的。我只要求這個。」諾林語帶調侃。

  「這我可不能保證。」

  「等等——」

  「嘿,你都找上我們了。」她惡趣味地笑著。「在這裡,你能活著得到的最好答案,就是這個。有需求的不是我。」

  「好。」

  驅魔師微微頷首,吸完最後一口菸,將僅剩的一截丟在地上,踩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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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情緒捉摸不透的藏馬狄烏目送他離開。

  在他轉身、走入棚外冷白月光的那一刻,變臉者的雙眼已變成了一黑、一紅。


* * *


  裘瑞斯坦在迷糊中甦醒,頭昏腦脹。

  他躺著,依稀感覺光線穿過某個東西,幽微地滲入眼底。

  他聽到四周傳來一些窸窣聲——像是有人走動、器具被放下、布匹被展開的摩擦聲。

  以及鐵鏈碰撞的金屬聲。

  他的四肢無法動彈。不是被綁住,而是毫無力氣。肌肉也拒絕回應,只剩四肢末端的冰冷寒意。

  等他完全睜開眼,他發現他的頭被一層薄布包裹著。

  他試著扭動脖子,但轉動的卻只有眼珠。

  他越掙扎,全身的肌肉就沉默得越厲害,宛如被惡夢纏身而無法完全醒來的人——感官與意識已睜開了半邊眼,身體卻仍舊在夢境的邊界。

  透過那層包住頭部的薄布,他隱約看見人影在煤氣燈下晃動,聽見他們低聲交談,卻什麼也聽不出來。

  他更加恐慌。

  為什麼他不能動?

  他想出聲,但張開的嘴巴卻只有顫抖的唇齒,聲音全噎在喉頭。

  這時,一個柔和的女聲從他無法仰視的方向傳來,語調清晰,字句卻像被水泡過般失真。

  他還聽到像是有人在吃東西的啃嚼聲。

  裘瑞斯坦的眼珠傳來力竭的酸痛,感官彷彿陷入萬花筒的迷幻漩渦,放大的同時又無限折射。

  一道看不清面孔的人影站在他身旁。

  他不知道那人站了多久,只聽見四周不斷刺激神經的窸窣聲響起,而那道身影始終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然後,那個女人又開口了——這次他清楚聽見,「那邊那個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準備好?什麼要準備?要開始什麼?

  天哪,他到底在哪裡?這是什麼可怕的惡夢?為什麼他的頭上罩著布?

  為什麼他動不了?

  裘瑞斯坦再度嘗試控制四肢,無力的恐慌令他的內心躁動不已。他厭惡自己的無能,厭惡那雙不聽使喚的手。

  他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但他不確定是甦醒的前兆,還是這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

  一個腳步聲靠近。

  那聲響令他耳膜發脹,衣料的摩挲聲宛如蠕動的蟲子,在他的耳孔深處爬行。

  恐慌漫佈頭皮,他卻動彈不得。

  那道佇立的人影仍毫無動靜。

  接著他看到第二個人影出現。那人俯視著他,並在他身上倒出某種液體。

  他的胸口霎時感到一陣冰涼,液體散開,同時一股昏沉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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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聽覺與觸覺依然清晰,意識卻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他竭力抗拒,卻只能在心底掙扎。

  「啊⋯⋯」他終於擠出一聲。

  光線漸漸遠去,視野變得更模糊、更陰暗,四肢的感覺也漸漸消失於冰冷的麻木之中。

  就在雙目即將闔上的那一刻——那道人影動了。

  在裘瑞斯坦閉眼後的黑暗裡,世界天旋地轉。若此刻有光,他肯定會看見一個色調紊亂的漩渦。

  噁心與暈眩不斷翻湧,世界仍舊晦暗而死寂,彷彿所有聲音都徹底消失於世上。

  突然,失重的黑暗中,一陣劇痛撕裂了他。

  裘瑞斯坦猛然睜開眼,暈眩感驟退,幽微的燈光穿過黑暗,將他的雙眼硬生生撐開。劇痛自胸腔爆發,一股顫慄向全身擴散。

  他轉動眼珠,看見一個人影——就在視線模糊的邊緣,匍匐在他胸前,瘋狂地抽動。

  裘瑞斯坦叫不出聲。恐懼佔滿思緒。

  他感覺到有什麼從體內被撕扯出去。

  無論那是誰、那是什麼——

  他正在吃自己。

  天哪⋯⋯

  驚顫的冷汗與淚水一同滲出,沿著臉頰流下。

  「啊、啊⋯⋯」他的唇齒打顫,這是他唯一能發出的聲音。

  太痛了。

  那個人影在撕咬。他在咀嚼自己的身體。

  濕潤的吸啜聲自他目光無法觸及的方向傳來,令人作嘔。

  一根根利刃般的東西接連刺入他的血肉,他的四肢開始抽搐,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上翻。

  這一定是個惡夢!拜託⋯⋯讓我醒來!

  他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溫熱的液體源源不絕地湧出他的胸腔,浸濕衣物與床墊。

  拜託這是一場惡夢⋯⋯

  那種恐懼伴隨著無法遏止的痛楚與噁心,沿著神經蔓延至全身,顛覆了他對於「活著」的認知。他從未想過,身體竟能傳遞出這樣的哀嚎。

  吞食他肉體的那道人影不斷往內挖掘,瘋狂得彷彿害怕這個洞無法挖穿。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裘瑞斯坦的喉嚨深處湧出,他猛然咳嗆。

  血的味道迅速蔓延至鼻腔,他開始吸不到空氣。

  身體本能地劇烈反應,試圖咳出那些阻塞——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經沒有臟器可以容納這些空氣,只有破碎的鳴喘與膨脹的血泡。

  他的身體開始痙攣,猶如沾黏鹽巴的水蛭,痛苦地蜷縮,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響。

  好痛⋯⋯天哪⋯⋯

  裘瑞斯坦多麼希望自己昏過去。

  如果這個惡夢無法醒來,就趕快讓他死去吧。

  他不受控制地隨著啃咬仰頭抖動,不知是血還是胃液的液體從嘴裡噴出,濺在裹住頭部的薄布內,像一個在黑暗中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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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啃食停了。

  那道人影的輪廓重新出現在裘瑞斯坦的視野裡。

  昏暗的燈光令那顆頭顱顯得更加陰冷而黑暗,而裘瑞斯坦的意識已在支離的邊緣,根本無暇辨清那晦暗模糊的面龐。

  陰影逼近,溫熱而沉重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臉上。

  裘瑞斯坦最後看見的東西,就是一雙纖細修長的手掌伸向自己。

  他終於發出聲音。

  ——因為那雙手的拇指猛然按進他的眼球。

  聲音起初支離破碎,像被濃稠的焦油淹沒,然後聲音的震動噴開了堵住喉嚨的液體,恐懼的哀嚎如逃竄的幽魂四散。

  他渾身不自然地抽搐。

  那東西在吃他,在挖他的雙眼。

  他清楚感受到那東西的手指擠破了的眼珠,貫穿了腦子。

  「啊——咕嚕⋯⋯咕⋯⋯」

  世界只剩純粹的黑暗與被吞吃的恐懼。

  他被生吞活剝——沒錯,就是生吞活——

  一切的思緒停擺,再無任何感受與痛苦。

  裘瑞斯坦的手最終停止抽搐,從床緣垂落。

  在微弱的煤氣燈下,猩紅色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臂,於指尖滴落,將餘溫送給了大地。


* * *


  幽微的光線再一次於黑暗中亮起,喚醒裘瑞斯坦的意識。

  這次他不再頭昏腦脹,只覺得自己像從一場惡夢驟然醒來。

  對於世界的感受越來越明朗。那沉睡的恐懼宛如上輩子的事,隨著夢的消散而遠去,好像他原本該要感到害怕而憂心的事卻再也想不起其中的緣由。

  心底仍有個疙瘩,但好奇心已然被一種陌生的清新感所取代。

  他直覺地從床上坐起,甩甩頭想驅散最後一絲夢意。

  四周的景象慢慢進入視野。

  他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座巨大的圓棚內,棚外的月光穿過透光的表面,照出深淺不一的豎紋間隔。

  ——就像馬戲團的圓棚。

  在他不遠處,那裡有另一張床鋪。

  像是醫院會有的簡陋擔架床,上面也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一動不動。胸腔像被挖空般,漆黑而空洞,深色的液體滲透了床罩與衣物。他的頭也同樣面目全非,如同胸腔般破裂,覆著深色的乾漬。

  一股驚懼與噁心從裘瑞斯坦的心底湧起。

  昏沉而模糊的記憶隱現在腦海,彷彿一隻沾滿瀝青與地獄焦油的手從深淵攀爬而出,緊緊掐住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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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向胸口,確認那裡沒有一個大洞。

  欲裂的頭疼令他視線發黑。

  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對這個畫面感到無比厭惡,但加速的心跳卻傳來另一種他說不出的感受。

  一時間,他的情緒被過往的惡夢佔滿。

  裘瑞斯坦拄著雙腿,顫抖地下床。他環視一圈,發現圓棚的入口遙遠而渺小,卻也像一道救贖的隙縫。

  他幾乎沒注意到幾個在陰影裡低聲交談的身影。他盯著棚外的微光,渴求般一拐一拐地走了過去。

  「喂!」

  他只想逃。

  「抓住他!」陰影中交談的人察覺到裘瑞斯坦的動靜。

  他的步伐踉蹌而急促,有種怪異的不協調感。

  那具屍體上的巨大坑洞彷彿在他腦海中活了起來——裡頭漆黑而黏稠的血肉被灌注生命,血管與腸子像蛇一樣爬出,直逼他而來。

  「喂!他怎麼會醒來?快抓住他!」

  不。

  一陣陣刺痛感在他的臉龐與胸膛裡作祟,皮膚底下像是有東西在抓撓,心跳的聲音在耳裡嗡鳴成回音。

  他沒有回頭。

  然而他不曉得,一旦回頭,就會看見更多的病床——整齊排列在這座圓棚中,而幾乎每一張床上都躺著「某種東西」。

  裘瑞斯坦拔腿狂奔,視線與棚口的亮光連成一線。

  「快,不能讓他跑掉!」

  有人放下手中的器具,作勢追去。

  變臉者藏馬狄烏這時從陰影中慢步走出,用她迥怪的異色眼眸盯著裘瑞斯坦逃去的背影。

  「沒事。」她朝眾人揮手,「交給我,告訴醫生我會處理。」

  藏馬狄烏抿出一抹從容神秘的笑。

  裘瑞斯坦衝到出口,一轉身,消失在外頭的夜色中。

  變臉者不疾不徐地跟著匆促留下的腳印,從昏暗的圓棚裡一步步走入明月的照耀下。

  瘋境幽然而引人遐思的環蝕之月將藏馬狄烏的臉龐照得一覽無遺,此刻她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狡黠而冰冷,像一張具有純粹狩獵慾的面具。她臉上的刺青變得尖銳而狂野,兩枚眼眸化為殷紅與琥珀,在銀紗般的月幕中,滿盈著一種墮落的狂性。


* * *


  裘瑞斯坦離開馬戲團的營地,一路跌跌撞撞,穿過公路、跑過河堤,最後來到一座廢棄的火車站。他沿著長滿野草的鐵軌走著,時而跑,時而回頭張望。

  一名女子始終在他後頭,保持著那不可思議的距離。

  無論他怎麼跑、怎麼用盡力量狂奔,那女子都臉不紅氣不喘地漫步在他走過的軌跡上,猶如夜空中的環蝕之月——始終追不上自己,卻也永遠甩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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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瑞斯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在瘋境,時間的流逝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也許在這場追獵之中,身為獵物的恐懼早已超越亙古的年歲。從一個無盡的夜晚走向另一個無盡的夜晚,天空懸掛的月亮,也從青銀攝人的環月,變成佈滿坑洞的大圓月。

  被追逐的惶恐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在一次回頭的失衡中,他被一截突起的鐵軌枕木絆倒。

  裘瑞斯坦仰躺在鐵軌間,大口喘著氣,望著天空。然而他驚恐地發現,那輪自他有記憶以來的永世環月,竟變成了一顆碩圓的實心天體。

  他趕緊爬起,發現他身後的女子也已消失。

  天空依舊深暗無星,他抬起頭,試圖找回記憶裡的月亮。

  沒有。

  裘瑞斯坦愈發慌亂。他盲目地沿著鐵軌繼續前行,直到看見遠處的車站燈光。那燈光在人盡煙絕的夜裡閃爍,帶著人性般的溫度與救贖吸引著他。

  他再次回頭確認女子的確消失後,便忘了跌倒的疼痛,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車站。

  在這樣的天空異象之下,連空氣都透著詭譎的氣味,潮濕、冰冷、混著生鏽般的濁氣。不像任何一座他熟悉的城市。

  但無論這裡的氣味再怎麼糟、天空再怎麼詭異,都比馬戲團帳棚裡發生的事好。這個念頭令他心裡安定了許多。

  他靠近月台,最後一次回望身後,然後,他聞到了人的氣息。

  腳步聲、交談聲。越來越多。

  這座車站月台本身並不起眼。

  有人坐在長椅上等著下一班車;有人跺著腳,一遍又一遍地掏出大衣中的懷錶確認時間;也有人朝他走來。

  那人盯著裘瑞斯坦,腳步急促。他筆挺的制服、昂首的姿態,令裘瑞斯坦認為這人或許能幫助自己。

  裘瑞斯坦踏上月台。

  但在他開口之際,那人便舉起指揮棒指著他,吹響哨子。

  「先生!給我上月台來!」他怒喝一聲,「你以為你在幹嘛?這裡可不是遊樂園!你可以不要命,但不要影響我的列車進站!」

  「先生!」裘瑞斯坦大喊,「先生!幫幫我!」

  「你這個蠢貨!」站長的指揮棒直指他的臉。

  「拜託!幫幫我!」

  「幫你?」站長皺起的眉頭,聲音裡混著怒氣與疑惑,「不如你行行好,你幫幫我?看看你這副德性,穿成什麼樣子,要不要去照照鏡子?你們這群派對玩咖,就喜歡扮成酒鬼然後到處給人添麻煩。行行好,去你該去的地方好嗎?現在才幾點?瑞卡街的狂歡舞會可不在火車站舉辦!」

  裘瑞斯坦被吼得不知所措。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套佈滿深褐污漬,骯髒又破爛的淺色套服,這才意識到,自己幾乎忘記是怎麼變得如此狼狽,又是何時開始這漫長又難熬的夜晚。

  「您是站長吧?您得幫幫我!鐵道警!對——我需要鐵道警!他們在這裡嗎?」

  「慢著,小伙子。」站長警惕地瞇起眼,語氣裡多了幾分輕蔑。「你嗑了不該嗑的東西了對吧?」他用指揮棒指向一旁牆上的海報。「看到那個了嗎?對,那才是你該去的地方。上面有寫地址,趕緊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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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張瑞卡街變裝舞會的海報。上頭畫滿各式奇裝異服、臉戴頭罩或面具的變裝者——鐘塔騎士、妖精王、魔女龍、飢瘦人、咒受神女雕像。每一個模仿的造型都源自不同的文化與傳說。右上角還用粗體寫著:「暢飲」、「跳舞」、「神秘的狂歡」。

  不對。

  他要去那裡幹嘛?他要尋求幫助,他要報警!

  但站長已經轉身離開。

  「站長先生,等等!」裘瑞斯坦追上。

  站長不耐地回頭,「好好好,你需要什麼?有屁快放,要我怎麼幫你?」

  然而,真正被問起「發生了什麼事」,裘瑞斯坦卻語塞了。他回想起他在虛實交錯間的恐怖所見,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在一個看起來像馬戲團帳棚裡的地方,做了一場恐怖的夢,醒來時卻發現身旁躺著另一名有相同遭遇的人,他逃跑,然後那裡的人大喊著要抓住他。

  接著——一名幽魂般的女子開始追殺他,一直到這裡,直到他看到那顆奇怪的月亮。

  對,月亮!

  「月亮⋯⋯」裘瑞斯坦抬頭仰望。

  那輪碩大而佈滿坑洞的白金色天體仍然掛在天際,再一次的仰頭凝望依舊讓裘瑞斯坦難以接受。

  「月亮怎麼了?」

  「月亮——不、不應該長這樣⋯⋯」

  難道他還在夢裡?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感覺如此真實?

  「那月亮應該要長什麼樣呢?」站長不再顯露不耐,反而透露出一種真誠的好奇。

  「月亮⋯⋯應該要跟,戒指一樣,但⋯⋯」

  「但?」

  「這個月亮⋯⋯實心的⋯⋯」裘瑞斯坦的言語開始被混亂的思緒支離。

  「你是在說日蝕嗎,先生?」站長笑了笑,「日蝕才會像戒指一樣。這是月亮,月亮本來就是實心的。」

  「不。他們,那些人——」裘瑞斯坦轉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在看不見的盡頭的鐵道彼端。

  「有人在⋯⋯」他艱難地嚥了一口,「馬戲團的工作人員⋯⋯在殺人。」

  「殺人?」站長的語氣中盡是困惑。

  「他們說只是簡單的工⋯⋯我就可以拿到報酬——」

  「那應該是表演的一部分吧?我看過那類的表演,那些『死掉』的人都演得跟真的一樣。」

  「不。」裘瑞斯坦搖頭,越想越不對勁。

  「那你說說看,那馬戲團叫什麼名字?」站長雙手背在身後,期盼著裘瑞斯坦的答案。「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聽過。」

  「裸⋯⋯裸⋯⋯」裘瑞斯坦不斷結巴,「在⋯⋯他們在,棚子裡⋯⋯有人在吃——」

  為什麼?為什麼他無法組織他的語言?那些惡夢,那些⋯⋯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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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長苦笑,「先生,你該不會看表演太逼真,被嚇傻了吧?」

  「不,我……」裘瑞斯坦想起那位沿著鐵道一路尾隨的幽魂,那個影子——「有人在追我!」

  「誰?」

  「一個女人⋯⋯在我離開⋯⋯」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只記得恐懼,他記得各種恐懼——追逐的恐懼、屍體的恐懼、被啃食的恐懼,但除了恐懼,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恐懼在黑夜中尾隨著他,在他心底深處折磨著他。

  他的胸膛與雙眼隱隱作痛,卻不記得為什麼。

  遺忘將恐懼淬煉得更純粹,思緒雜亂而荒蕪。

  裘瑞斯坦忽然像擔心受怕的老鼠般環顧四周,他注視著車站燈光下的陰影、月台邊的死角,還有鐵軌另一側的黑夜。他甚至覺得那尾隨的幽魂可能就藏在月亮的後面。

  「不⋯⋯那個東西,到處都是!」裘瑞斯坦驚慌出聲。他拔腿朝車站外奔去。

  站長留在月台邊緣。他靜靜地佇立在那,月台的燈光在他的帽簷下投出一層面紗般的影子,他勾起嘴角,凝視著裘瑞斯坦離去的背影。

  裘瑞斯坦一路狂奔——穿過月台走廊,掠過站長室。

  他撞上了一個人。

  裘瑞斯坦摔倒在地。

  被撞的人只退了兩步,仍穩穩地站著。他俯身撿起掉落的懷錶,檢查了一眼。

  「先生,請不要在車站內奔跑。」那人語氣親切,沒有責備。

  裘瑞斯坦抬起頭,卻嚇得僵在原地。

  那人穿著標準的站務制服與帽子,胸口別著徽章。儘管走廊的燈光並不明亮,但那儀態、那聲音以及那帽簷陰影下的容貌輪廓,全都讓他震驚不已。

  站長?

  裘瑞斯坦回頭望著自己跑來的方向,再看看眼前的人。

  那熟悉的臉讓他驚懼萬分,他胡亂蹬動雙腳,拼命往後退,彷彿看見可怕的東西。

  「你還好嗎?」站長伸出手,想拉他一把。「趕著參加變裝派對嗎?」

  這句話令裘瑞斯坦徹底愣住。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這樣說?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的四肢不住顫抖,肌肉抽痛。他感覺有東西在他的喉嚨深處裡蠕動,像是聖經中的惡魔,迴盪的呢喃在人的情緒與靈魂裡作祟。

  他掙扎起身,最後看了站長一眼,然後再次狂奔。

  他一次又一次幾乎摔倒。只為了逃離那座被實心月亮照耀的恐怖車站。


* * *


  裘瑞斯坦喘著粗氣一路奔跑。

  他不覺得累,只覺得渾身發麻,像是有千百隻蟲在皮膚下叮咬,又像有東西抓住他的頭,逼他打開腦袋裡的每一條毛孔,去感受他不願再承受的恐懼。

  他跑進一條陌生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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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數的店舖都已關閉,僅剩幾間燈火通明的酒吧。街區深處傳來打鐵的鏗鏘聲與馬車卸貨的碰撞。

  這裡陌生、冷漠,空氣中滿是煙煤與焦油的味道。

  裘瑞斯坦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處工業區,四處都是被髒污與汗漬裹實的工人。直到他看見——一名衣著與這裡如此格格不入的身影,滑入視線邊緣。

  在記憶中,那個身影總出現在他視線無法觸及的背後;在無止盡的奔跑裡,始終緊隨、壓迫、令人窒息。

  他下意識往相反的方向走。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只想逃離——逃離實心的月亮、逃離車站、逃離有恐懼、有人追的地方。

  但最後他要去哪?他又是⋯⋯從哪裡來?

  記憶又開始拒絕他。

  裘瑞斯坦盲目地穿行在工業區,一條街接著一條街。

  然而,每當他轉過幾個街角,就會再次看到那個詭異的身影,總在一個距離外,與他並行。他隱約回想起自己為什麼出現在車站。他是沿著荒蕪、長滿野草的鐵軌走來的。

  從⋯⋯從?

  那個女人。她肯定是在抵達車站前消失,又跟著他來到這裡。

  不會錯,就是她。就是這個幽魂。

  一想到這裡,裘瑞斯坦加快腳步。他望向方才看見女人的地方——她已然消失。

  他小跑起來,心亂如麻,覺得那個女人隨時會欺近他的身旁。

  難道她就是令自己全身發麻、感覺有東西在身體裡作祟的原因?

  裘瑞斯坦跑過一條無人的街,轉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在巷子的另一端,他又瞥見那女人的身影一晃而過。他立刻掉頭,倉皇地改走另一邊。

  於是,他在深夜的陌生城市裡,與幽魂玩起了捉迷藏。

  無論他怎麼跑、怎麼選擇路線,那女人的身影總能以一種優雅的貓步之姿從他的視線邊緣滑過,彷彿他所有的行蹤,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裘瑞斯坦喘得越來越重。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關節的嘎嘎作響,提醒著他正陷入某種凋零與瘋狂,而他越是徘徊在記憶支離的邊緣,就越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與恐懼從何而來。

  他來到一個巷口轉角。

  欲裂的頭痛,再次找上他。

  巷外的街道人聲鼎沸,光火刺眼。與他從車站一路走來的陌生及冷清截然不同。

  音樂與談笑聲自街道的兩頭傳來。裘瑞斯坦扶著牆壁,回望背後,確定沒有女人的身影。他疾步走進人群。

  這裡是一處河堤旁的街道廣場。

  那些被人們長年踩踏、打磨至光滑的地磚,在周圍煤氣燈的照映下,彷彿有光在地面緩緩流動。

  人潮的熙攘,使得那些光一閃一閃,像城市的呼吸。

  一道悠揚的風琴聲在空氣中響起,暫時緩解了裘瑞斯坦心中的不安與頭疼。他恍惚地循著琴音走向人群,目光也被周圍絢爛的燈火與鮮明的裝飾吸引。

  人們的臉全都隱藏在各種頭罩與面具之後。他們喬裝成神話中的角色——在鬼鴉王、風中樹女、柴刀幽靈這些虛幻的外皮之下,傳出的卻是尋常人類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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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假而浮誇的笑聲,充斥在河堤吹來的微風中。香水、菸草、酒精與食物的氣味混雜成一種黏稠的甜膩。裘瑞斯坦胸口一緊,窒息感再次襲來。那股力量從胸腔竄上喉嚨,令他感到耳鳴與暈眩,有東西想要從他的體內掙脫而出。

  周圍的樂音與喧鬧組成一堵音牆,將他困在裡面,反覆聽著那震耳的迴盪。

  正當他被這些虛華的絢麗弄得天旋地轉時,他的視線無意間聚焦在人群裡的一張面孔上——

  車站⋯⋯站長?

  站長的目光穿過人群,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

  裘瑞斯坦驀地後退兩步,他想再次看清。但站長早已消失。

  他的呼吸變得紊亂,焦慮與惶恐加深著頭痛。

  街道的人群在視野中變得恍惚,光線暈開。

  他在哪?

  為什麼站長會出現在這裡,自己瘋了嗎?他們都在追著他?那個女人呢?在哪——

  突然,一隻柔軟的手臂挽住了他。裘瑞斯坦失聲驚叫,從旋轉中歸來。

  「啊!」

  「哈哈!這位先生,你嚇不著我的。」一名頭戴紅絲絨貓面具的女子摟住他的手臂,親暱地貼上來,上下打量著他,「哇喔,天哪!你的造型好逼真!快,進來嘛!」

  她穿著紅絲絨的連身蓬裙,頭戴北耶藍神話的面具,那擁有四個耳朵的獵貓精靈。她拉著裘瑞斯坦走進旁邊那棟大門敞開的建築。

  裘瑞斯坦還來不及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就被一路拉進亮晃晃的大廳。這裡擠滿變裝者與表演者,有人舉著啤酒杯旋轉、跳舞,有人模仿著各種鬼怪神祇的語調與台詞。

  這裡的氣味濃烈又複雜,不少人抽著冒著縷縷青煙的水煙。

  那女子一路笑著拉他穿過人群,不時回頭瞧他,「你的裝扮真的很逼真,你一定能享受這個派對。」

  裘瑞斯坦一頭霧水。她說的是自己這身破爛骯髒的衣服嗎?

  沾著假血的工人服、厚重的蕈類裙擺從他的兩邊擦身而過,這些人的裝扮雖然怪誕,卻個個精緻逼真,裘瑞斯坦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或許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

  隨著人群愈加擁擠,他幾乎看不見那女子的背影,只覺得手臂仍被緊緊攥住。

  「這裡人太多了。」那女子在喧囂裡雀躍地說。「我帶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


* * *


  貓面具女子帶著裘瑞斯坦經過幾間小房,走過蜿蜒的迴廊。一路上的變裝者越來越少,直到他們停在一對高聳的門扇前。她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推開門。

  這個空間的色調暗上許多,僅有稀疏的燭火搖曳,方才的喧鬧聲彷彿被阻隔於門外。隨著女子的引導,他們穿過一些低聲細語的交談者。裘瑞斯坦很快便發現,這裡的互動與裝扮都——

  露骨而淫穢。

  他別開視線,低聲問,「這是什麼地方?」

  在視線之外,一對男女在激烈地擁吻,其中一人粗魯地撕開了那襲艷紫的魔女龍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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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薰香,朦朧而曖昧的親吻與喘息聲交織在空氣中。

  在人群中也有甜美的輕笑聲。但在裘瑞斯坦聽起來,這種笑聲不懷好意,像是昭示著壞事的來臨。

  裘瑞斯坦胸口的躁動與窒息感又開始作祟,那種極為不安的感受,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臉貼近他,那些臉的呼吸噴吐在他的皮膚上,鑽進他的腦中。

  「妳要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看。」貓面具女子說。

  在一對調情的女子後方,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木桌。

  深色木紋的圓桌上,畫著由白線構成的法陣。線條彎曲,交織著異國的文字。一名赤裸的女子被紅繩束縛於其上,雙眼與嘴都被紅布封住。五條紅繩從她的腕部與頸項向外延伸,緊繃地固定於五支桌腳。數支蠟燭沿著桌邊排列,火焰徐徐燃燒,融化的蠟液流淌在桌緣,滴落而下。

  宛如一場無名而邪惡的儀式。

  裘瑞斯坦屏住呼吸。女子的肌膚上覆著不明的白粉與怵目的小血窟。

  滲出的血液反射著粼粼燭光。

  他乾嚥了一口。

  「這⋯⋯這是什麼?」

  那名女子像是感應到裘瑞斯坦的靠近,不安地扭動。繃緊的繩子拉得嘎吱作響。一滴血沿著女子的乳房邊緣流下。

  這一幕像是觸動了裘瑞斯坦體內的某種開關。胸腔深處有股脈動開始膨脹。

  貓面具女子搭上他的肩,低語著,「這個,要這樣玩。」

  她伸出食指,淺淺地插進女子身上的血窟窿,濃稠的紅液從中溢出。

  女子扭動身軀,被堵住的嘴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

  一股噁心與炙熱感沿著裘瑞斯坦的氣管升起。

  貓面具女子抽出手指,把沾滿鮮紅的指尖刮了一把傷口旁的白粉。

  「這是詩人之友。」

  她把快速染紅的粉末送入面具下的口中。嘴角浮出一抹意猶未盡的笑。

  「什麼⋯⋯?」

  「詩人——之友。」她的聲音如同迂迴散去的耳語,指尖的血在裘瑞斯坦的臉上劃出一道微涼的痕跡,她的身影也隨著聲息一同消散。

  裘瑞斯坦感覺彷彿有一隻手從後腦伸入,穿透並攪動他的神經。疼痛蹂躪著他的知覺,黑點在視野裡浮現,暈眩感緊隨而來——一股灼熱的脈動,他再也遏止不住。

  血散發著香氣,甜得近乎誘惑,像蜂蜜般引誘著自己去舔舐、去品嚐。

  她痛苦的呻吟也隨著不斷增生的血口愈加淒厲而誘人。雪白的肌膚與鮮紅的生血在燭火中交織,這一幅無聲的瘋狂彷彿在告訴他,順從本性,他將得到免於恐懼與苦難的救贖。

  好餓。

  那是他最後的念頭。

  眼前的黑點愈發密集,他的頭被吸入一道扭曲的漩渦,有什麼東西正在鑽出他的胸膛。

  他再也抵禦不住那股暈眩。

  耳鳴吞噬了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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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覺自己在黑暗中吐了出來,所有感知均消失於虛空之中。


* * *


  裘瑞斯坦聽到尖叫。

  光線割裂黑暗,視野又回到那昏暗的房間。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溺水裡掙脫而出,感官被濕潤與黏膩覆滿。

  不同的是,房裡的人們不再沉溺於與他人的溫存及耳語中。

  他們看向他。面具的眼孔空洞無神。

  有什麼液體從自己的下巴滴下。

  一個打扮成神女雕像的女子在黑色的面紗後放聲尖叫。人群紛紛後退,紳士們慌忙地撿起散落的衣物,抓著一絲不掛女伴逃離。

  裘瑞斯坦愣住。

  他緩緩低頭——看著圓桌上的東西。

  那是一具無法辨認性別的癱軟軀體。四肢被紅繩深深勒出瘀痕。血液溢滿桌面,與滴落的蠟液在地上凝固成一片暗紅。燭火仍在燃燒。而這副軀體的胸膛只剩一個大洞,洞孔的邊緣可見刺出的肋骨與碎爛的血肉,血肉泛著火光,濕潤而新鮮。

  屍體的臉同樣面目全非。紅布垂懸在桌緣,雙眼剩下兩個深邃幽黑的窟窿。

  模樣極其駭人。

  裘瑞斯坦喘不過氣。他全身發麻,毛孔驟縮。心搏的脈動衝擊著他的每一根神經,耳膜裡轟鳴不止。

  喉嚨裡湧上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殺了那女孩!」

  「神啊這是什麼景象?」

  「謀殺!是謀殺!」

  房間陷入一片混亂,人們躁動不安、交頭接耳。有人推門逃離,有人當場俯身嘔吐。

  「什麼?」裘瑞斯坦低喃。

  他張望每一個人,期待能看見某個人身上沾滿受害者的鮮血。

  但沒有。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他翻起自己的手心,望向上面覆滿的濃稠猩紅。那血反射著他模糊而黯淡的面龐,然後一滴血從下巴滴落,打散他的倒影。

  他抹了一下臉,發現臉上也全是血。氣味散開,餘溫仍在,彷彿那猩紅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他的皮膚之上。

  「去叫人!叫警察!」一名戴著羽絨面罩的男人高喊。

  裘瑞斯坦退後幾步。他無助地望著這些人,再望向那副破爛的屍體。

  血仍沿著桌緣滴落,地面發出啪噠啪噠的水聲。

  那稀爛的創口令他感到噁心,但他嘴裡傳來的卻是一股——

  甘甜。

  他的腦袋再一次嗡嗡作響。頭痛與恐懼一同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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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帳棚裡頭經歷與目睹的畫面,如狂風颳起的紙片,拍打在他的意識邊緣,點醒他,又瞬間消失無蹤。斷斷續續的記憶折磨著他的意識,那是一片翻騰的混亂,在痛苦、興奮、恐懼、甜美、噁心,以及喜悅之間,隱現、閃滅。

  他想要把口中的東西吐出來,但現實中他卻仰起頭,將殘留在嘴裡的腥水吞下。

  裘瑞斯坦突然放聲大叫,想藉著嘶喊來驅散一切混沌。他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屍體會是自己的傑作。

  「快跑!」

  「他發狂了!快!離開這裡!」

  剩下的人在裘瑞斯坦發瘋似地喊叫後,倉皇離開房間。

  直到最後一名變裝者逃離,房內只剩一個人影,站在裘瑞斯坦身後。

  裘瑞斯坦喘息沉重,全身顫抖。他沒有察覺到背後的人,因為他正與內心的另一個自己抗衡。

  那人影立於燭光照不到的角落,頭戴圓頂禮帽,靜靜地站著。他雙手抬起,在胸前彎曲,一個俐落的動作後,星點自火苗中亮起。接著甩了甩手令火苗熄去,輕煙飄出。

  隨著一個深吸的聲音,火星變得白亮。

  一道長長的煙影傾瀉而開。


* * *


  「我沒有殺人……」裘瑞斯坦死命搖頭。「哦……我不知道。」

  他將顫抖的雙手伸向桌上的燭火,想透過火光說服自己,手上的東西並不是血。

  他愣在原地,深陷在朦朧破碎的回憶裡。他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某種詭異的熟悉感縈繞於腦海。但記憶的碎片倏忽即逝,喚來的只有劇烈的頭痛。

  他回到現實。

  此刻一切都過於真實而難以置信。意識與肉體交錯的不適讓他覺得自己瘋了,連桌上的屍體都有種甦醒的錯覺——空蕩蕩的胸腔裡彷彿還有心臟的碎塊在跳動,可能還有蠕動的血管,要向他——

  一隻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啊!」裘瑞斯坦驚呼。他猛然轉身。

  那人影從昏暗的光線中現身,陰影淡去。

  瓊恩.諾林舉起夾著菸的手,深吸一口,煙氣自鼻孔吐出。

  他的眼神緊緊鎖在裘瑞斯坦的臉上。

  「嗯⋯⋯不意外,但超乎我的想像。」驅魔師低聲呢喃。

  「我⋯⋯」裘瑞斯坦顫抖地後退,呼吸混亂。「我沒有,殺、殺——」

  「嗯。」諾林又吸了一口菸。菸頭閃爍,眼底那抹深藍光暈隨之亮起。

  「別、別過來!」裘瑞斯坦想起那名緊隨他的幽靈女子,聲音發顫,「你們是同一夥的,對吧?」

  驅魔師的目光微微下沉,眼底那審視的銳光讓恐懼再次湧上裘瑞斯坦的心頭。

  「嘖,真麻煩。」諾林自顧自地碎念。

  「為什麼要追我?」

  「喔你誤會了,」他兩手一攤,菸星飄蕩落地。「我是來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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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相信你。」

  「哼,你不得不,」諾林用夾著菸的手比著那扇敞開的對門。「你也聽到了,有人已經去叫了警察。我敢保證,警察會更樂意相信你殺了人。」

  「我沒有。」

  「你手與臉上的血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他朝裘瑞斯坦的手與臉比劃著,菸星在昏暗的房間中劃出幾道光弧。

  驅魔師吸了最後一口菸,丟在地上踩熄。

  「我的天……我不知道,我很混亂……我不知道……」裘瑞斯坦雙手環抱自己,整個人蜷縮顫抖,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可憐蟲。他瞥了一眼圓桌上的屍體。「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她誰都不是。」諾林捻了捻帽簷。「但追殺你的人叫藏馬狄烏。」

  「誰?」

  「『魔臉』藏馬狄烏,裸月馬戲團的一員。他們在抓像你這樣的可憐蟲去表演解剖秀。但你跑了,所以他們要把你抓回去。」

  他向裘瑞斯坦伸手示意,「我是瓊恩.諾林,超事件協會的驅魔師。我們協會專門保護像你這樣被馬戲團迫害的人。」諾林語氣平淡,但表情細微間仍流露出一絲自得。

  馬戲團?

  這個詞彙在裘瑞斯坦的腦海中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個怎麼都想不起來,但清醒後恐懼感卻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惡夢。

  「藏馬狄烏在找你,警察也在找你,」驅魔師的手遲遲沒有收回。「只有我可以幫你。」

  裘瑞斯坦猶豫不決。

  「被任何一方抓到,你的下場都不會比那具屍體好上多少。」終於他收起手,看了眼圓桌上的屍體。燭火映在眼底,深色淡光的雙眼若有所思。「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我、我跟你走。」裘瑞斯坦像個神經緊繃的老鼠一樣張望,深怕隨時會有人逮住他。

  「太好了,跟我來。」諾林向房門口邁出大步。

  「你要帶我去哪裡?」裘瑞斯坦跟上驅魔師。

  「安全的地方。」

  

* * *


  在驅魔師剛才凝視的那具屍體上,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蠕動已經成長茁壯。

  裘瑞斯坦並沒有發瘋,那不是幻覺。

  在圓桌中央,被挖空的胸腔裡,那團裘瑞斯坦以為是心臟殘塊的東西,正以詭異的姿態膨脹。

  它生長、鼓起,滿溢的汁液泛著燭光,直到一顆腦的大小。

  但那東西一點都不像任何生物的心臟。

  那是一顆南瓜。

  在胸腔的斷口,肋骨裂開的血肉隙縫中,一條條血淋淋的藤蔓緩緩探出。它們攀附著女子的胸口,垂掛在桌緣,長出南瓜葉與新的枝枒,甚至從眼孔、鼻孔與嘴巴蜿蜒而出。

  在微弱的燭光下,南瓜與爬藤的色澤依舊鮮豔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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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的屍體乾癟而消瘦,體液早已流盡,成了滋養那美麗果實的沃土。


* * *


  馬車行駛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顛簸的幅度與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響,讓諾林確信他們已離開了城市。

  他抬手撥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頭。

  天色仍暗。

  窗外是一片荒蕪的工廠帶——城市南邊的廢棄倉庫、被法爾曼河貫通的寂路息堡南端。那些工廠沿著河岸而建,潺潺水聲與滿月輝華交織成這寂靜的夜晚。

  空氣裡瀰漫著焦油與麻布的氣味。

  諾林瞅向對面。

  裘瑞斯坦蜷縮在座椅上,在窗縫滲入的月光中顫抖,嘴裡不時地呢喃著無法理解的語句。

  諾林眼底的深藍光暈微微亮起,他凝視了幾秒,隨即淡去。

  他微笑,卻也蹙起眉頭。

  不久後,馬車緩了下來。周圍一片沉寂。

  車殼被輕輕敲響——清脆而克制。

  「到了。」諾林說。

  他打開車門。車伕低著頭,一語不發。

  諾林從大衣口袋取出幾枚硬幣交給對方。車伕點頭。然後又遞出另一枚,「你從沒見過我們。」

  車伕掀帽向驅魔師致禮,然後低調地駕車離去。

  直到馬蹄與車輪聲漸遠,諾林才抬頭正視眼前的建築。

  那是一棟廢棄的糖廠。

  深暗的紅磚,一排排弧形的高窗。多數玻璃早已破裂,只剩鋸齒般的殘片反射著白銀的月光。磚瓦斑駁,就連本該上鎖的大門鎖頭,如今都只剩半掛生鏽的鐵舌。

  「來。」諾林說。他輕輕推開一旁的小門。

  那扇生鏽的鐵門出乎意料地安靜,彷彿有人定期給門閂上油。

  裘瑞斯坦默默跟上。

  糖廠內空間異常寬闊,空氣混合著焦糖與鐵鏽的氣味,宛如被煙燻過的甜感。

  他們沿著右側的維修管道前行。通道狹窄逼仄,頭頂卻挑出足足四層樓高的空間。抬頭望去,密密麻麻的蒸汽管線交錯成網,斷裂的鐵鏈懸掛在橫樑之間,寂靜而幽然。

  拐過幾個轉角後,諾林停在一具巨大鍋爐的後方。

  那裡有扇矮小的鐵門,門邊嵌著一塊被塵垢遮住的識別牌。

  他轉動門把,帶著裘瑞斯坦進入。


* * *


  諾林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煤氣燈。

  微光搖曳,映出牆上一排老舊而故障的錶盤與指針。這裡是糖廠的蒸氣控制室,但顯示的壓力與溫度早已停在多個冬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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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繞過一張缺腳的椅子,站在一面牆前,轉身看向裘瑞斯坦。

  「你⋯⋯要把我帶來這裡殺掉對嗎?」裘瑞斯坦開口。

  「什麼?」

  「因為我殺了人,我的下場會跟那個女人一樣,對嗎?」

  「不不不,我說了我會幫你。」諾林解釋,「你的確殺了人,但這不重要,你不是自願的。」

  突然,裘瑞斯坦尖聲喊叫,聲音像是一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要!他們說⋯⋯只是身上會有一些小傷口,只要我能滿足他們小小的慾望,我就能收到豐厚的報酬!你們——你們都是騙子!」他抱著頭,對著空氣說話。

  驅魔師瞪大眼,驚訝地看著他,但表情隨即化為一抹欽佩的驚嘆,「太有趣了⋯⋯」他低聲呢喃。

  「你說要帶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就是這裡?」尖銳的聲線消失,裘瑞斯坦又變回那膽怯而害怕的語調。「陰暗、狹小⋯⋯又遠離人煙,就算我死在這裡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是嗎?」

  「喔天啊——我的眼睛!」高漲的情緒再次出現,像兩個人格在同一副軀體裡爭奪說話的權利。「有東西——在啃食我!」

  「嘿。」諾林叫喚他,「你現在的模樣根本無法見人。我會讓你待在這裡,直到你理解你的處境。」

  他靠近牆邊,拉開一塊半掩著某物的布幕。

  ——那是一面全身鏡。

  煤氣燈的火光照亮鏡中的世界。裘瑞斯坦在那裡看見另一個人——起初他還不明白那是一面鏡子,直到他看見鏡中的驅魔師,才意識到鏡子裡的另一個人是自己。

  一道寒顫竄過全身。那股想要掙脫胸腔的力量再次掐著他的咽喉。

  鏡中自己的頭上竟是顆南瓜,衣著也與自己穿得一模一樣。他掀起沾滿血的上衣,鏡中之人也隨之動作。南瓜頭微微晃動,而那具身體的皮膚正彷彿被感染般,浮現出某種駭人的橘紅色紋理。

  他伸手觸摸自己的臉。那乾硬而冷澀的蠟質表面,佈滿細微的紋理與起伏,就像久曬後皺縮的果皮。

  「這、這是什麼!」他摸不到嘴巴,也摸不到眼睛。手指所觸及之處,只有瓜果般的平坦質地,他的眼球、牙齒、舌頭全都消失無蹤。

  「我的眼睛!有人挖了我的眼睛!好痛!這是哪裡,讓我離開這裡!我不要參加這個宴會了!」另一個聲音忽然大聲哭喊著。

  裘瑞斯坦拼命抓著自己的臉,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五官。他瘋狂撕扯,希望在南瓜皮下能摸到熟悉的肌膚。但隨著動作而掉落的,只有果肉般的碎屑與黏稠的汁液。

  南瓜頭此刻佈滿窟窿,爛得一塌糊塗。

  頭痛再度襲來。這就是他頭痛的原因嗎?因為自己的腦袋像顆南瓜一樣脆弱,只要輕輕擠壓,就會爛成一灘泥。

  裘瑞斯坦忽而大笑,忽而又以女人的聲音淒厲地尖叫。

  「我就知道⋯⋯」他喃喃低語,「我就知道。」他抬起那顆駭人的南瓜頭,用無眼的窟窿注視著驅魔師。「這是惡夢,對吧?我就知道這是惡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是惡夢的話,」諾林平靜地回應。「我猜你得想辦法自己醒來,否則現在能幫助你的只有我。」

  「那你倒是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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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跟我來。」

  「我已經跟你來到這——密閉的小房間了,現在是還能去哪?如果你跟那個女人是一夥兒的,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反抗,快殺了我吧。讓我醒來。」

  諾林沉默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往全身鏡前一站,然後踏出一步,鏡面泛起一道漣漪,而他隨即消失於鏡子的這一側。

  這一幕太突然,裘瑞斯坦愣在原地。

  驅魔師從鏡中探出半張臉,「快一點。」

  「不!我不要進去!放我走!」裘瑞斯坦歇斯底里地喊叫。然而身體卻逕自往前。

  他一拐一拐地走向全身鏡,走向自己那副駭人的倒影,然後跟上驅魔師。


* * *


  「這裡。」

  裘瑞斯坦剛跨過鏡面,下方便傳來驅魔師的聲音。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挑高三層樓的空間。這個空間有著圓弧的頂,並直直向兩側延伸至無光的深處,像是被藏在地底的巨大隧道。

  他回頭望向那面鏡子,再低頭看向樓梯下方的平台——

  那裡被層層書櫃與樓梯圍繞,書櫃上陳列著一排排被封存於玻璃瓶中的植栽。這裡燈火通明,點滿了蠟燭。空氣涼爽而乾燥,時不時有微風從隧道深處吹來,帶動燭火輕顫。

  裘瑞斯坦走下樓梯,走向驅魔師。途中又回頭看了一眼鏡面。

  「這是什麼驚喜嗎?」一個平淡的女子聲音傳來。

  諾林站在一張點滿蠟燭的書桌前,背對著他點著菸;一名女子坐在書桌後,抬著頭,冷淡的眼神注視著裘瑞斯坦。

  「這、這是哪裡?」裘瑞斯坦結結巴巴地問。「這是⋯⋯在那個工廠底下?」

  「剛剛走過的是視界鏡,可以看見有沒有不該跟的東西附著在自己身上,也能作為秘密空間的入口,嗯,總之用途很多,包括讓你看見自己的模樣。」諾林的語速很快。他深吸一口菸。

  微風吹來,滿桌子的燭火一齊搖曳。

  裘瑞斯坦感到胸腔一緊,手也不住顫抖。「你說要幫我,怎麼幫?」

  「你先讓自己冷靜一下。」那個書桌後的女子開口。

  話一說完,裘瑞斯坦竟覺得身體輕盈了許多。頭痛逐漸退去,一直糾纏著他的噁心與恐懼感也開始抽離。

  就算坐在椅子上,裘瑞斯坦仍覺得女子的個子相當矮小。厚重的桃色眼影襯著一雙冷漠的眼眸;她身著一件裘瑞斯坦從未見過的異國長袍——平整的淡青布料上不見一絲皺摺,素淨無紋,卻掛滿沉甸甸的墜飾與法器。

  「這位是翡若荷,基湘奈什的神山女巫。」諾林脫下帽子放在桌上,順勢撥了撥頭髮,抖落菸灰。「以防你當時並沒有記得很清楚,我再自我介——」

  「我記得,」裘瑞斯坦打斷他,語氣已冷靜了許多。「你是瓊恩.諾林,一個什麼協會的驅魔師。」

  「超事件協會。嗯。」諾林自己點點頭,「那——現在的狀況是這樣,裸月⋯⋯馬戲團,他們一直以來都在抓那些社會的邊緣份子,在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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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翡若荷打岔,並向裘瑞斯坦問道,「你知道瘋境在哪嗎?」

  「什麼境?」

  「K市?九曲?有聽過嗎?」

  裘瑞斯坦搖頭,「沒、沒聽過。」

  「瘋境詛咒。」女巫下出結論。「我懷疑他跟常世的人說了。」

  「詛咒不一定作用在每個人身上。」諾林低聲回道。

  「說了什麼?什麼詛咒?」裘瑞斯坦不解。

  「你叫什麼名字?」驅魔師問。

  「我⋯⋯我⋯⋯」裘瑞斯坦忽然語塞。但那南瓜頭除了兩個窟窿,什麼表情也沒有。「我叫娜拉,拜託讓我離開這裡。」

  聽到突如其來的女人聲音,翡若荷吃驚地望向驅魔師。

  「他體內有兩個靈魂,我能看出來。」諾林的虹膜泛出一圈深藍光暈。「現在說話的這個是變裝舞會的一名受害者,一個心臟與眼球被吃掉的女人。」

  「女人?」女巫皺眉。

  「她被綁在桌上供人享用。」諾林吸了一口菸。「上流人士的遊戲。原本並不會構成生命危險,直到⋯⋯」

  「我⋯⋯我真的殺了她嗎?你說我把⋯⋯她的心臟跟⋯⋯眼睛——」

  「是你!」另一個聲音嘶喊。「傷害我的人就是你!」

  裘瑞斯坦開始對自己說話。

  「你們兩個夠了。」翡若荷出聲。

  南瓜頭安靜了下來。

  她看向驅魔師,「太過了,這不是我要的,他應該送去總部,總部才有相關的單位可以收容他。」

  「你說你會保護我。」裘瑞斯坦又變回原本的聲音。

  諾林不語地看著他那張滿是抓傷的南瓜頭。醜陋的窟窿似乎變小了,被他自己挖出來的眼孔與嘴巴彷彿會癒合一般。

  「事情怎麼發生的?我們會有危險嗎?」翡若荷問。

  諾林抬起半截菸,頓在嘴前,思索著。他可不能把他接觸藏馬狄烏的事講出來。不行,不能讓女巫知道。他猛吸一大口,亮起的菸頭快速燃燒。

  「一個戴著嗯⋯⋯貓面具的變裝者,」

  藏馬狄烏在她示範完如何享用詩人之友後,就離開了裘瑞斯坦。她來到人群中的驅魔師身旁,悄悄告訴他「他是你的了」,接著就此消失。

  「在跟他示範完如何用鮮血享用詩人之友後,他就性情大變。」

  「那東西吃了我!」女人的聲音在裘瑞斯坦的體內嘶喊著。「我能感覺到我肚子裡的東西都被扯了出來!你們知道那有多恐怖嗎?然後現在,我被困在這裡!」

  「女士,我希望妳先安靜一陣子。」女巫淡淡地說。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裘瑞斯坦體內的女人不再出聲,原本的他重新開口。

  「我們應該收留的同時,招募他們成為我們幫助他人的一份子,但這⋯⋯」翡若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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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林輕嘖一聲。確實,這個狀況比他想得棘手。他長嘆一口氣,刮了刮眉頭,沒注意手中的菸已快要燒盡。

  「現在這個南瓜頭的體內住著兩個靈魂,部分的他已經失憶,甚至連活下去的動機都沒有,這樣的人我們不能留。」女巫平靜地說。

  「翡若——妳⋯⋯」諾林瞠目看著神山女巫,手比著自己的人中。

  女巫也感覺到了。她探了探自己的鼻孔——

  一行鼻血流下,滴在桌面的紙捲上。

  一滴、兩滴,被火光映得鮮紅。

  「妳剛剛說了什麼?」驅魔師問,「是哪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說了——」向來冷靜的翡若荷頓時感到慌張,她站起身來。

  就在此刻,一個濕黏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諾林打了個冷顫,立刻回頭。

  裘瑞斯坦的原本快癒合的嘴,正往外裂開——一道濕潤的新裂縫拉開,南瓜肉翻出,發出令人噁心的沾黏聲,果肉裡還長出不規則的鋸齒狀橘紅利齒。

  他的身體不再顫抖而蜷縮。他雙手張開,手指緩慢擺動,有如貓撲獵前的尾巴。那張果肉構成的嘴流下汁液,他低伏身姿,對著翡若荷桌上那幾滴鼻血,露出異樣的興趣。

  「哈囉?」諾林呼喚著。「喂!娜拉!」

  南瓜怪物歪著頭,張牙舞爪,完全不予理會。

  諾林想起在變裝舞會中,南瓜怪物大啖血肉的姿態與他撲抓受害者時的兇猛。

  「部分的你失憶了。」翡若荷抹乾鼻血,脫口而出。

  沒有事發生。

  「瓊恩,你說他身體裡有兩個靈魂,你不會騙我對吧?」

  「我沒有。」

  南瓜怪物後退半步,作勢要撲向神山女巫。

  「該死,我沒辦法對付,」驅魔師擺起阻擋的架勢。「命令他!」

  「退下!」翡若荷大喊。

  南瓜怪物無視女巫的命令,飛撲而出。

  諾林想要阻擋他,卻被他伸手一揮,在胸口抓出一道血痕。

  「他媽的!」驅魔師眼底一亮,「別逼我。」他朝空中一指,頓時令南瓜怪物的右腳一扭,跪了下去。

  在他眼裡,南瓜怪物的身上重疊著娜拉與原先的那個靈魂。他瞄準娜拉的靈魂,施放一個能暫時癱瘓靈魂的效應。他試圖同時牽制住兩個靈魂,但很難,非常難。他的手臂用力到顫抖,必須靠另一隻手死死托住手腕。

  但驅魔師感覺到這個怪物的力量,並不僅止於他看到的那兩個靈魂。

  「你的身體裡,有兩個靈魂。」女巫穩住聲音說。

  鼻血再次流下。翡若荷感到身體愈發虛弱。

  「不可能。」諾林看著翡若荷的鼻血說。

  南瓜怪物的力量遠超常理。他仍在竭力掙脫那道看不見的束縛。

  「等等,如果那個被他吃的女人,靈魂也一併被他吃下而困在他的身體裡,那——」翡若荷迫切地想要釐清謎團的真相。


~・~ p20 ~・~


  「嘿。」她對著南瓜怪物喊道,「那個忘記自己名字的人,這個南瓜頭,並不是你原本的身體。」

  空氣靜止,只有南瓜怪物的低鳴聲。

  驅魔師放下緊繃,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不是救贖,而是對自己愚蠢的自嘲,「喔天,他也是被吃掉的,在舞會以前,他就被吃掉了。所以——」

  「所以那副軀體,」翡若荷接道,「原本是另一個獨立的活物。」

  不再有鼻血流下。

  「狗屎⋯⋯」諾林咒罵,仍在勉強壓南瓜怪物的掙扎。「藏馬狄烏沒有說——」

  驅魔師瞬間心頭一涼。

  「我聽見了。」翡若荷的聲音如針刺心。

  諾林的臉色沉了下去。幹。

  「我等等再處理你。」女巫冷漠地說。「現在,告訴我,我們應該殺死他嗎?」

  「我⋯⋯」南瓜怪物的血盆大口中,有東西在蠕動。聲音低沉、破碎,彷彿有另一個人想要掙脫這副肉體的束縛。「我想⋯⋯活、活下去⋯⋯」

  「那就對抗它。」翡若荷說。「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怪物開始詭異地顫抖,沒有理由地抽蓄。它狂暴地嘶吼。那是一場混亂的主權爭奪,同時還要抵抗驅魔師的束縛。

  「把妳的鼻血擦乾淨。」諾林念道。「我覺得血是觸發他發狂的條件。」

  說完女巫立刻用衣袖遮住口鼻,退離書桌,拉開距離。

  南瓜怪物的掙扎越發猛烈,驅魔師逐漸屈居下風。

  「我不覺得⋯⋯他的抵抗有用。」

  「娜拉!幫他一把!幫他,否則你們都會淪為這副軀體的囚徒!」翡若荷不住咳嗽。

  「我快撐不住了!」諾林大喊。

  「對抗那副軀體。」神山女巫的聲音變得洪亮,迴盪在整個密室。「對抗它,娜拉。」

  翡若荷的聲音分裂成層層疊疊的回音,高亢與低沉交錯,宛如神靈耳語般難以捉模。「不想最終失去自我,你們就要一起對抗它。」

  她的鼻孔流出兩道血,雙眼也因充血而紅起來。

  「對抗它。」她的聲音變得神性而超然。

  在翡若荷的命令下,南瓜怪物如癲癇發作般地不斷抽搐,它的嘶吼斷裂而破碎。

  「對抗它——」女巫的眼角也流下一縷血淚。「殺死它。」

  對抗它。

  把它扼殺在這副軀體裡。

  一起對抗它。

  掙脫!

  我會幫助你們。

  你們擁有力量。

  對抗它。

  神山女巫的聲音起伏繚繞,迴盪在整個封閉的空間中。不斷重複、反覆盤旋,如怨靈的合唱、如神祇的低語,迂迴擺盪,震耳欲聾,共鳴在所有人的靈魂之中。


~・~ p21 ~・~


  殺死它!

  最後翡若荷咳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南瓜怪物終於停止掙扎。隨著它與驅魔師一同倒下,空氣裡的震盪回音也漸漸止息。

  翡若荷撐在地面,劇烈咳嗽。那咳到乾嘔的聲音令人心疼。

  諾林坐在地上喘著氣,雙眼黯淡,忍受著力量耗盡後的無力與酸痛。他看到南瓜怪物趴在地上沒有動靜後,便急忙來到女巫身邊,攙扶她到書櫃旁。

  翡若荷坐在書櫃邊,抬起冷冷的目光望著他。

  諾林眼神迴避,默默掏出手帕遞給她。

  神山女巫的巫術對她的身體帶來沉重的負荷,高貴的衣袍此刻被血染得斑斕斷續。她用手帕擦去臉上的血跡,卻始終不曾移開那雙責備的雙眼。

  「我⋯⋯我⋯⋯」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

  諾林立即警覺,擺起架勢。他的雙手仍因脫力而微微顫抖,但他不敢鬆懈。他繞過書桌,直到看見南瓜怪物慢慢撐起上半身。

  「嘿。」驅魔師叫喚他,「能說話嗎?」準備施術的手指對準了那顆南瓜頭。

  南瓜怪物擠出了一些喉音,但那不像語言,反而像在啜泣。

  「娜拉?」諾林試探。

  南瓜怪物再度癱倒,聲音沙啞。

  「我⋯⋯」它艱難地撐起身體。「我⋯⋯殺了她。」

  「殺了誰?」

  「她⋯⋯娜拉⋯⋯那個女人⋯⋯」

  「你做了什麼?」諾林不解地問。他悄悄繞到南瓜怪物的身側,想要看清楚它的臉。「那個張牙舞爪的傢伙呢?」

  「我又⋯⋯我又殺了她一次。」裘瑞斯坦感到痛苦。他覺得此刻內心的悔恨,那靈魂的顫抖與罪惡感都遠遠大於他之前所承受的一切。「我又殺了她一次⋯⋯」

  「怎麼做的?」諾林問。

  裘瑞斯坦實在不願意回想,他說不出口。當他看見女巫鼻孔流出血的瞬間,那股從胸腔直衝氣管、一路往上的擠壓與窒息感再次作祟,彷彿要侵佔他的靈魂。噁心、暈眩與恐懼在他的腦海中糾結成一團,那不可置信的甜美與飢餓感湧上,越來越多的黑點在視野中吞噬了他。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直到神山女巫的聲音出現。

  她的聲音穿透黑暗,給了他一種不可思議,也不容違抗的力量。如此自然而然、溫柔又如鋼鐵般堅硬。

  他在那摸不著邊界的虛無之中,觸碰到另一個東西,另一個⋯⋯靈魂。

  他無法說話也無法交談,但直覺告訴他,那個與他搶奪話語權的存在,就是那個女人。

  他覺得自己被本能催促著向上掙扎,像是溺水的人渴望一口空氣。然而那女人也在做相同的事。他快窒息了。女巫的聲音給了他不計一切代價都要掙脫的力量,於是他——

  「看到血,我的意識就被吞噬了,我猜⋯⋯」裘瑞斯坦緩緩道來。「然後我在虛無中聽見了你朋友的聲音,我只想⋯⋯只想掙脫那一切,但那個女孩也想,她也在掙扎,我不能被她擠下去,我⋯⋯沒辦法控制⋯⋯我、我只想活下去。」


~・~ p22 ~・~


  「那另一個傢伙呢?」諾林問。「你在那虛無之中,有感覺到第三個存在嗎?」

  「我不知道。我當下只有掙脫的念頭,我⋯⋯我感到憤怒與不公平,好像有東西要在體內炸開。我真的不知道⋯⋯我在那裡釋放了所有的情緒然後⋯⋯然後我就回到了這裡。」他慢慢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又細又長,指尖帶著細微的根鬚,宛如蘿蔔的尖端,而手背下的經脈則透著一種深沉、藤蔓般的翠綠。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早已不再是人類的樣貌。

  「我會⋯⋯怎麼樣?你會殺了我嗎?」他不確定驅魔師是否還會履行他的承諾。

  「這要看情況了。」諾林卸下防備。他來到翡若荷身邊,將手伸向女巫染血的手帕。

  翡若荷抬頭盯著他瞧,好像知道他想做什麼。她攥緊那條手帕。

  「你想幹什麼?」她質問。「你也聽到了,他看到血就會抓狂。如果那東西還在他體內——」

  「我就是要確認這件事。」

  「如果你的假設錯了,我可沒力氣在對付它一次。」

  「我有。」諾林堅定的眼神讓女巫鬆開手中的東西。

  驅魔師走向裘瑞斯坦,拎著那條血漬斑斕的布。他的虹膜隨之泛起深藍的光暈。

  的確,南瓜怪物身上的靈魂剩下一個。娜拉的魂魄,徹底消失了。

  諾林向裘瑞斯坦展示那條手帕,慢慢靠近他,「你的意識還清楚嗎?」

  裘瑞斯坦點點頭,「那種可怕的感覺沒了。」不再噁心,也沒有那種身體要被奪走的恐懼。胸腔裡的嗡鳴與作祟也一併消散。

  驅魔師思忖著。但這並不代表真的沒事,畢竟連怪物的靈魂都追蹤不到。

  人格?肉體意識?所以不具靈魂?但——翡若荷的血系巫術卻否決了只有兩個靈魂的陳述句。

  「你也有像娜拉一樣被啃食的記憶嗎?」

  「我⋯⋯我不記得,好像曾經有過類似的⋯⋯夢境,惡夢,」裘瑞斯坦搖頭。「我說不上來⋯⋯但,我能感受到那個女人的恐懼。那種被吞吃、被啃咬的恐懼,好像我也曾經歷過同樣的事。」

  諾林回望翡若荷。

  「別看我,你自己決定。」翡若荷冷冷地回。「做出承諾的人不是我。我也沒有一定要有搭檔,我可以自己慢慢找。」

  「我其實需要你留下來。不管怎麼樣,你都得待在協會裡,否則外面的世界你根本無法存活,你不會被認同與理解,最後不是被專業人士撲殺就是⋯⋯被有心人士利用。」諾林長嘆一口氣,悠悠地掏出菸,夾於嘴,點燃它。「一切都會是白工⋯⋯」

  「所以,」驅魔師吸了一口,白煙輕吐於鼻。「你可以活下去,這點無庸置疑,問題是你可以待在哪?總部?還是暫時跟我們一起行動?如果你的狀態能長期穩定,你就會是翡若荷的搭檔。」他像是在自言一語。

  「我沒有說好。」女巫在後頭補了一句。驅魔師沒有理會她。

  「我本來不是跟她一夥的。」諾林嘴中的菸頭亮起,語氣平淡。「我在協會是獨立行動。但我會待到情況需要為止。」

  他將菸灰彈落在地,抬眼望向裘瑞斯坦。


~・~ p23 ~・~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就情報所知,像你這樣的——『遭遇』,或者說『存在』,並不只有一個。超事件協會——唉,真官腔⋯⋯我們會盡可能地幫助那些生命與靈魂受超自然力量所苦的人們。但我們現在人手短缺,需要幫手。就如你問我會不會殺你一樣,我採取的行動取決於你的狀態,你具不具潛在的威脅?是否意願主動提供幫助?你沒有太多選擇,南瓜頭。最後提醒一句,我能看見靈魂的情緒波動。尤其是人說謊的時候。」他挑了挑眉,「所以,想清楚再回答我——你想幫助那些跟你有同樣遭遇的人嗎?」

  裘瑞斯坦沉默了。

  翡若荷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說⋯⋯還有很多和我一樣變成南瓜的人?」

  諾林苦笑,「南瓜、蕪菁、甜菜——隨便,不管長什麼樣子,馬戲團都在製造一些會吃人、吞噬靈魂的怪物。而就你身上的情況看來,這個靈魂不只能容納一個。這是一個很可怕的威脅。我甚至可以合理懷疑你是被馬戲團派來的羊皮狼。」

  「我不是⋯⋯」

  「不,這件事最可怕的就是——你並不知道你是。」他語氣帶著無奈,吐出一柱白煙。「好,總之,如果你能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甚至善用新的身體,然後也真的不是羊皮狼,我相信,你剛剛對抗那股——力量?的經驗,對協會,對你自己,都有很大的幫助。」

  「我⋯⋯」

  「如果你願意加入協會,我們首要的任務就是幫你找名字,南瓜頭。」諾林挺直身軀,含著最後一小截香菸,理了理大衣。

  他走過裘瑞斯坦,輕拍對方的肩膀,「想清楚再回答我。我們有的是時間。」

  驅魔師走向樓梯,背影在諸多燭光的映照下,煙繚霧繞,遁入昏暗。


* * *


  翡若荷站在隧道據點的一處樓梯上,那條樓梯有個較寬闊的二樓平台。她與瓊恩.諾林靠在欄杆上,俯視著底下在書櫃間徘徊、有些不知所措的南瓜頭。

  她個子矮小,幾乎只能用下巴靠在欄杆上說話。

  「為什麼它沒有靈魂?」她問。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諾林夾著一根剛點燃的香菸。

  「我不喜歡你在我旁邊抽菸。」

  「我猜可能是人格,或是某種不具自由意志的肉體行為模式。」他默默地把菸悶熄在欄杆上,然後將剩下那幾乎完整的一根夾進他的帽簷縫隙。「最糟的假設是,它是可以遠距離操控的。」

  「邪醫?」翡若荷問。

  諾林搖頭,「我不知道,但這就是我們要去釐清的事。真麻煩。」

  「麻煩?」翡若荷仰頭,斜睨著他。「你給我、給協會帶來的麻煩就不叫麻煩?對了,我剛剛怎麼說來著?我們現在就來好好處理你一下。看著我可以嗎?」她提高音量。

  驅魔師不情願地轉頭直視她。他知道女巫並沒有命令他。

  「你有——不該瞞著我的事情瞞著我。」

  陳述完畢,她的小臉安然無恙。

  驅魔師看著這沉默的答案。該死。


~・~ p24 ~・~


  「如果你有什麼自私而愚蠢的目的,可以停下嗎?也請在想清楚之後,自己跟我坦承好嗎?」她眼白上的血絲還未完全退去,碧藍色虹膜下的尖銳瞳孔彷彿能審判驅魔師的靈魂。

  「我不想用陳述句與命令句,我不喜歡把這個能力用在夥伴身上。否則,」她補了一句,語氣冰冷而明確。「等我自己找到真相,我會替協會——斬草除根。」

  驅魔師不語頷首。

  沉默維持了片刻。

  翡若荷收斂了逼人的目光,別過頭繼續觀察下面的裘瑞斯坦。「你覺得,如果這南瓜頭來自瘋境,而他來到常世之後講了那裡的事,也許是在求救,所以瘋境詛咒導致他忘了那裡的一切,包括他的名字。那,有沒有可能吃了他的怪物會知道他的名字?當你擁有別人的靈魂,也許就擁有他的記憶之類的?」

  「不知道。」


* * *


  在某座馬戲團的棚內,一盞位於中央、能折射室外月光的吊燈宛如花朵般綻開。青銀的光從花瓣般的玻璃灑落,室內因此通透明亮,彷彿一場柔和的銀色夢境。

  「聚魂體呢?逮著了嗎?」一名穿著白色連身工作服的男子對著剛走進棚子的女人問道。

  女人的身姿從容悠悠,腳步像在湖面跳舞,裙擺的焰紅色澤畫出一道流光。

  她攤開手,擺了個無奈的手勢。

  「這樣我要怎麼跟邪醫交代?」男子邊說邊用布擦去雙手上的血跡,離開一張覆蓋著白布的擔架床。

  「我又能怎麼辦呢?」變臉者踮起腳尖,旋轉一圈,焰色的長裙翩翩飛舞,如一團漩渦。「我能夠給出的最好解釋,就是她創造的人造體實在是——無、與、倫、比。」她的語調忽高忽低,幾乎像在吟唱。「哦,我能感受到被吃下的靈魂,在它體內的磨難與苦痛,那種翻騰與掙扎就像是一首從地獄焦油中誕生的無色詩歌。你知道嗎?在我們最後一次的相處中,它已經吃下了兩個靈魂。那姿態,真是⋯⋯美得令人戰慄!」

  「兩個?」男子復述。

  藏馬狄烏欺身上前,幾乎貼上他的臉說道,「我認為它還能吃下第三個、第四個!更多!」

  她的雙眼在男子的瞳孔前彷彿化為萬花筒,不斷地變換色彩,臉上的刺青隨之游動、閃現。

  男子下意識往後退,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去。」藏馬狄烏忽然聲音一沉,語帶戲謔與威脅。她的眼色凝為一片深暗,刺青也不再變動。「去告訴卡南,我們下一場偉大的表演將在常世登場。告訴她,藏馬狄烏會選好地點,準備開場表演。告訴她,她只要再多創造幾位美麗的魔鬼便好。」

  她發出悅耳高亢的笑聲,踮起腳尖,再次旋轉。

  「池塘邊的南瓜芽們在唱飢渴的歌,你們沒聽見嗎?」她對棚子裡的所有工作人員說道,一邊跳著幽異的舞步,一邊穿梭在一張張白布覆蓋的擔架床之間。「是時候去尋找新的演員了,而這些發臭的東西,趕緊丟去池塘裡吧。」

  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與焰色的荷葉袖輕拂過那些沾著血污的裹屍布,在環蝕之月折射進室內的純淨光芒中,伴隨著舞姿,呈現著一種詭麗而迷幻的異端之美。

  魔臉藏馬狄烏雀躍地在這樣的光芒中旋轉、哼唱,一幽紫、一猩紅的眼眸宛如從月亮上墜落的寶石。


~・~ p25 ~・~


  其中一張床的裹屍布下,一隻冰冷蒼白的手緩緩滑出,手上綁著一條識別帶——

  上面寫著:裘瑞斯坦。



— 完 —


【 寫作後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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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與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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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與生魂」是一個由眾多世界觀構成的奇幻工作室,書寫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靈魂與未竟之夢。目前專注於世界設定、插畫與短篇故事,寫不完的篇章則夢想由志同道合的夥伴在未來共同書寫,為龐大而悠遠的長篇故事沉澱與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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