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小鎮愛丁頓》劇照
亞瑞阿斯特執導的《瘋狂小鎮愛丁頓》，描繪支離破碎的美國現實，將西部片、黑色喜劇和驚悚片結合在一起，充滿荒謬的幽默感，把疫情發生以來各種議題湊在一起，不論是極化與紛爭、或是理應互助的社會裡出現的龐大裂痕，全塞進Eddington這個瘋狂小鎮。
2020年，在新墨西哥州的虛構小鎮愛丁頓，偏保守派的警長Joe（瓦昆菲尼克斯），認為在公共場所戴口罩的指示侵犯了他的選擇自由；他的妻子Louise（艾瑪史東）越來越沉迷於線上的影片，對於如邪教領袖般的「真相講述者」Vernon（奧斯汀巴特勒）極為親近信任；Louise有個熱愛陰謀論的母親Dawn（Deirdre O'Connell），在疫情時刻也與Joe及Louise同住，更加深夫妻的鴻溝。
西裔的鎮長Ted（派德羅帕斯卡）形象良好，目前積極推動將一座AI資料中心蓋在鎮上，不過他是個偽軍子，是該州自由派州長的魁儡，那座資料中心號稱能促進經濟，但會耗費這個沙漠小鎮許多珍貴的水資源；Ted很堅持所有人都要戴口罩，這是為了大家好，但他自己在封鎖期間還是與朋友去酒吧聚會（被Joe抓到時，他宣稱是為了「重要的事情」）。Joe與Ted從理念上就相當不對盤，再加上一段與Louise有關的過往，令Joe對於Ted更加敵視，當Joe與Ted在為了口罩禁令爭吵時，其實本質上只是利用詭異的疫情來發洩對彼此的憤怒與厭惡罷了。疫情期間的種種壓力，激化了Joe的情緒，決定出來與Ted競爭下一任鎮長位子，引發連鎖反應。
《瘋狂小鎮愛丁頓》劇照
《瘋狂小鎮愛丁頓》的態度與立場，基本上是嘲笑和蔑視所有過激且不經大腦的政治意識形態。本片並不想說教，也不想替任何特定意識形態背書，它傳遞出的，是漸漸瓦解的信任、對未來的恐懼，以及人們對周圍一切快速分崩離析的無助感。所有人們，不管左派右派美國派哪一派，只要激進起來，差不多同樣屬於反社會的精神錯亂者。
在愛丁頓的世界，政治的表演性幾乎要凌駕一切，極端主義、謊言與謠言將原本懷有善意的人變成瘋子，IG評論區的陪審團只需要一兩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替某個人定罪。
3C螢幕盤據整部片，是本片非常重要的視覺意象。時常有角色在傳訊息，抗議者與警察對峙時有人拍下影片，Joe在車上以手機自拍直播競選宣言、之後他的手機可說成為了行動競選總部與隨身攝影機，Joe的妻子與岳母常常盯著電腦螢幕看著陰謀論教主的網路文章等等，甚至電影一開始，Joe在警車上就盯著手機看影片（關於如何說服另一半生孩子）、旁邊還擺著桌面是妻子照片的筆電。網路散播消息如傳染病一般快速，總是盯著螢幕的人們反應速度與程度也被快轉與放大，整部《瘋狂小鎮愛丁頓》充滿了「躁」，一大堆沒頭蒼蠅般的活動不斷發生。
《瘋狂小鎮愛丁頓》劇照
鎮上許多青少年基本上都成了激進分子，在不了解世界運作全貌的情況下，宣揚社會正義，像鸚鵡學舌般吼著抗議口號，當一些年輕白人吼著黑人的命也是命時，你越來越難分辨他們是真正為了非裔George Floyd被警察當街跪壓導致窒息死亡感到難過、還是想獲得關注以及想要自我感覺良好。但另一邊的警長Joe也沒好到哪裡去，越接近電影尾聲，他越無法將社區的實際需求與他個人的自我需求分清。
Joe作為丈夫和執法人員的不安全感和失敗變得越來越顯而易見，本片有個畫面是最好的視覺隱喻，那時Joe的妻子躺在床上，Joe被隔在玻璃門外試圖與她交談，但妻子背對著Joe、Joe的聲音在玻璃之後也透不太進來，完全無法溝通。Joe代表某種處於危機中的美國男子氣概，看到自己的權威和重要性逐漸消失，無法處理這種挫敗感，於是急著尋找容易攻擊的目標來猛烈抨擊。甚至，他為了選贏Ted，不跟妻子討論就把她的舊創傷拿來當作競選武器，也難怪妻子對他死心。
但Joe並不純是個滿腦子想展現男子氣概的小丑，從他與妻子的互動之中，可以發現他雖然笨拙，但他會考慮到妻子的心理狀態，確實是很有耐心且盡可能溫和對待。Joe真心想要的，可能只是尊重而已，不管是小鎮與鎮長對他的尊重、還是妻子對他的尊重，然而他都得不到，雪上加霜的是，在疫情期間各種鳥事暴增，加深了他的偏執與憤慨，在焦慮、挫折與憤怒之下，他終究成了個怪物。
《瘋狂小鎮愛丁頓》最主要的角色塑造，集中在Joe身上，飾演他的瓦昆菲尼克斯用肢體動作表現出某種恆常的疲憊無力感，只剩下破碎的男子氣概與焦慮，如《寶可噩夢》裡面那個他的變形，是憤怒和情感無能的混合體。瓦昆菲尼克斯一向最擅長演可悲的失敗者和不討人喜歡的混蛋，在本片他兩者都是。
其他角色的存在比較偏功能性，但不乏亮點。例如警長Joe的助手之一Michael，他的黑人警員身分，像是一種負擔，在「黑命貴」運動時期，在周遭一堆人對「黑人」懷抱各種意見的衝突時刻，他可能寧願當個透明人玩比特幣，不想被逼著表態；宛如邪教教主的Vernon聲稱自己是由菁英陰謀集團經營的兒童走私販賣網路的受害者，他可以與Louise親密而富有同理心地互動，但像他這種「思想領袖」，更可能的真實身分是狡猾騙子，知道在這個年代什麼樣的話術能夠讓他獲得支持者。
《瘋狂小鎮愛丁頓》劇照
本片對人們的做作與虛偽，有許多高級酸的諷刺，例如白人男孩Brian，他想追求一名替「黑命貴」倡議的白人女孩Sarah，因此急於表現，在一段宣講裡頭說"My job is to sit down and listen! As soon as I finish this speech! Which I have no right to make!"（「我的任務是要坐下與傾聽！在我發表完演說就會這麼做！不過我身為白人其實沒有資格來這段演說！」）（？？？）至於時常遙望愛丁頓的原住民警察，像是導演低調向大家暗示，被掠奪剝削的始祖還在這兒呢你各位吵個屁啊。
亞瑞阿斯特電影裡面最重要的恐懼來源，往往是人無法真正關心、了解、信任別人，《寶可噩夢》的主角無法相信任何人、認定所有人事物都可能傷害他，因此做出許多離譜的舉動與決定；或者《仲夏魘》的主角領悟到男友根本不在乎她，而她最後接受「那件事」的執行究竟是因為真的有那麼恨她男友？還是想取悅她的新朋友們？也很難分辨。總之，不管如何，人與人關係的斷裂都無法修補，並且因此進入瘋狂狀態。到了《瘋狂小鎮愛丁頓》，疫情加劇了黨派仇恨、社會分裂和反抗行為，人們充滿憤怒驅動的狂熱，一些機會主義者伺機而行，熱切尋找答案與溫暖的人，往最糟的地方去找——社群媒體，大家待在自己的迴聲室（echo chamber），在那兒，意見會被激化，謠言不會被澄清，所有人都更固執且憤怒，卡在自己的觀點與視角裡。
《瘋狂小鎮愛丁頓》劇照
在本片近尾聲的一場「大戰」，這種迴聲室的意象特別強烈，有很多時候，Joe只是在黑夜中360度掃射，鏡頭跟著他轉一圈過去、再轉一圈過來，有時幾乎像是周圍根本沒人，此刻他真正的敵人是那沒有邊際的黑夜，焦慮惶恐的他只能不斷朝著整片夜幕發射子彈、四處攻擊，來降低自己心中的恐懼不安。這場戲，透過精心規劃的的鏡頭移動和聲音設計，營造了紮實的緊張感。
《瘋狂小鎮愛丁頓》將小鎮拍得有一種枯萎的美麗，沙黃的色調加上疫情時的空曠感，幾乎有古典西部片的味道。美術與服裝設計等等都下過功夫，輔助襯托角色特質，例如Joe的牛仔褲鬆鬆垮垮的，家裡感覺堆滿雜物，Ted家則較為寬敞富裕（以一個小鎮鎮長來說），髮型、衣著造型也較為帥氣，是個現代時髦牛仔模樣。
我覺得亞瑞阿斯特拍出《瘋狂小鎮愛丁頓》，算是很有勇氣，它並不討喜，也許各派的支持者都認為導演醜化了他們，不過我蠻喜歡這部片，它呈現了極化社會的難題──與根本住在不同現實／另類事實的那群人，要如何同在一個小鎮生活？每個人有不同的新聞、消息來源，讀著支離破碎的資訊，擁有不同的信念與價值觀，依賴感覺做決定而非事實，執念又因為迴聲室效應而不斷惡化，「社區」概念完全瓦解，人們再也無法互助依賴。《瘋狂小鎮愛丁頓》赤裸裸地描繪了美國（還有全球許多國家）所處的狀態，但它並沒有自負到認為能找到出路，因此有些觀眾觀賞後可能情感上不滿足，不過我反而更喜歡這種收尾法，雖然無奈，但這就是我們得一起面對的現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