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之中,笑臉比比皆是:茶餐廳的侍應生,嘴角總是掛着職業性的弧度,猶如畫上去一般;戲院售票窗內的姑娘,眼神分明如冰湖般平靜,粉面上卻堆砌着公式化的微笑;廟街夜市的小販,臉上堆笑,口中卻吐出市儈言語;夜總會門前迎賓的小姐,那笑靨如花亦如刀,凝然不動,猶如面具般貼在了臉上。這些笑,浮在皮相之上,如同虛妄之藤,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攀附於我們每日的庸常之中。
人間的笑面,原來竟是我們為生命旅程精心準備的盤纏,是藏於腋下用以抵擋命運寒霜的微弱炭火。它既是應付世道的盾牌,也是慰藉自己的溫存。
戲院門口那位守候的老人,日復一日風雨無阻,等候着那部早已下映的老電影重映。他臉上的笑容,如同秋日裏最後一片執拗掛在枝頭的葉子,被歲月刻滿了皺紋,卻依舊篤定地相信着甚麼。這笑容,是歲月深處不肯褪色的記憶之光,映照出靈魂深處的渴望。原來笑容裏可以蘊藏如此真摯的期盼,它超越了眼前現實,於無望中開出希望之花。
笑往往成了一種求生藝術——在生活的圍城之中,我們何嘗不是被幽禁的「微笑的囚徒」?那笑容背後,或者隱忍着生活的鞭痕,或者背負着不為人道的苦楚,或者包裹着一顆需要撫慰的心。我們對着世界,遞出的是千錘百鍊後的表情,如同經過精心雕琢的銅鏡,映出他人想要的風景。然而即便如此,當生存的暴雨猝然沖刷而下,我們誰不是狼狽地「落雨收柴」?掙扎着護住那簇微弱的、屬於自己的溫暖。
這笑面,竟是我們存在於此世的兵刃與柔韌的盾牌。它既用於應酬四面八方的風雨,也用來守護內心尚未徹底冷卻的火焰。正因如此,那彌足珍貴的一刻才愈發值得珍惜——當你真正開懷,當笑意從心泉湧出,流經眼眸,溫柔覆蓋整個面龐,那一刻才真正掙脫了面具的束縛。
「能笑的日子,便是好日子」。這笑不必如春花之燦爛,未必如秋月之明朗。它或許只如冬日爐膛中偶現的一簇微焰,卻足以映照出我們未曾放棄對溫暖的持有與渴望。
人間最深的悲哀,是連假笑都懶得假笑。那殘存於嘴角的意念,便是靈魂尚未完全熄滅的微光——哪怕如風中搖曳的燭火,卻也無聲宣告着生命的韌性:縱然被命運擠壓,仍要努力向上伸展,於塵世煙火中,為自己也為他人,在暗處點染一星帶着熱氣的微光。
笑面若尚存,人間便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