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拙禪學入門
An Introduction to Zen Buddhism
鈴木大拙 2025 商周出版
分類:論說--理論
★★★★☆
一句話:
「世界禪者」鈴木大拙以最容易理解的角度帶領讀者了解什麼是禪、禪的精神、和修行方法。
重要字句:
禪絕對不是西方世界意義下的「哲學」。
禪,這個宗派主張直接得到佛陀密付法眼藏護持,既不是經由密典,也沒有任何神秘儀式。
東方的論理方法是綜合性的,比較不重視殊相的闡釋,而著眼於對全體的直觀性把握。在本質上難以用邏輯去分析,而邏輯又是西方思想為獨特的性質。
佛教精神為了實際修行,而捨棄了高度形上學的上層結構,其結果就是禪。
禪無定法,沒有任何規定弟子們要接受的教義。
肯定或否定都不是禪所關心的。當一個東西被否定時,否定本身就蘊含著某個沒有被否定的東西。肯定亦復如是。這在邏輯裡是難免的事。襌想要超越邏輯,襌想尋求一個沒有反命題的更高的肯定
摘要:
標題 前言 榮格
鈴木大拙博士是日本臨濟宗學者,在日本被譽為「世界禪者」,是促成西方人理解東方文化的最大功臣。
忽滑谷快天說,想要以「領悟」的觀念去解釋或分析「開悟」是沒有用的。不過他還是大膽用「領悟」這個詞,說它蘊涵了「對自性的覺照」,是意識破除了虛幻的我執。所謂「我執」即是一般「自我」和「自體」的混淆。自體是指佛性,也就是生命的全體意識。
開悟的歷程被解釋和描繪成我執的意識的破繭而出,成為無我的自體。
知性對於認知主體的性質並沒有興趣,因爲那主體只以邏輯的方式思考。基本上,知性總是忙著消化意識的內容,並且忙著應付各種消化的方法。
公案中師父的個人習性是本性既有的因素,因此當它回答時(尤其是在開悟經驗裡),就是本性的回答,是本性直接說出它對意識的回應。學生的無意識本性對於老師或公案的回應,顯然就是「開悟」。我認為這個觀點多少正確地把握了開悟的本質。
禪和所有其他哲學和宗教的默觀訓練的差別,在於它基本上沒有預設。就連佛本身也被嚴厲拒絕。
基於意識的本質,它必然是片面的。每個意識都只能懷有少數同時生起的觀念。所有其他觀念都必須待在看不見的陰影裡。同時出現的內容越多,意識就越模糊不清、混亂,甚至失去方向。意識不僅需要嚴格侷限於少數清楚的內容,甚至這就是意識的本質。經由注意力,我們才能有相續不斷的印象,唯有如此,我們才會有一般性的方向感。然而我們無法始終保持專注,因此我們必須盡量減少同步的知覺和相續不斷的印象的數量。於是,一切可能的知覺的廣袤領域總是被忽略,而意識也總是困於狹窄的圈子裡。人們完全無法相信有一個意識居然可以一眼盡覽所有想像得到的意象。
無意識是一切潛在心理因素的無法窺見的整體,是潛在的本性的「大觀園」。意識時或片段地取出的所有習性,都在無意識裡。如果意識盡可能地空掉他的內容,那麼內容就會落到無意識的狀態(至少是暫時的)。在禪宗裡經常會利用這種壓抑作用,意識的能量抽離出內容,轉移到空的觀念或公案上面。
禪是什麼?
禪的闡說和演示方式,只有長期修行且窺得該體系堂奧的禪門弟子才能領略其究竟意旨。不得其法門的人,也就是沒有在行住坐臥裡去體會「禪」的人,它的禪法甚或它的話語,總會讓人覺得怪異、粗魯,甚或深奧難解。
以概念去理解「禪」,會認爲「禪」根本是荒謬、可笑。只因為人類的語言不是表現禪之深刻真理的合宜工具。
在「禪」裡,個人的精神體驗比什麼都重要。沒有體驗為基礎的人,不可能領略任何觀念。經典裡的語言和概念,儘管是探究深處實在界最有用的工具,卻不是究竟實相。
禪宗有一套實修證道的完整方法,當禪在行住坐臥當中被表現時,我們有時候會忘記它的高度的抽象性格;但是那正是我們必須去領略禪的眞正價值所在。
禪宗的簡單、直接、實用主義的傾向,以及與日常生活的密切關係,顯然有別於其他佛教諸宗派。
禪是站在邏輯的對立面,邏輯是指二元論的思考模式。禪也不以知性分析對我們開示任何東西。禪也沒有任何教法。我們以自己為師,禪只是指路而已。
襌的基本理念是要探索我們存有的內在結構,而且是儘可能以直接的方式而不假外求。禪相信人的清淨自性和善,特別反對一切宗教習俗。
「禪那」不等於禪修,禪是要覺照心靈的真正本性,不只是一般所謂的默觀、禪那或沉思。禪是知覺或感覺,而不是抽象或沉思,即使是一或全體的概念,也都是絆腳石。
盤山一日示眾說:「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璿璣不動,寂爾無眼。覿面相呈,更無餘事。」
禪就開顯於市井小民最平凡無奇的生活當中,在行住坐臥當中體會生命的實相。禪以有系統的修心去觀照它;禪打開人的心眼而得見那周行不息的偉大奧祕;它打開人的心量,在一彈指間領受時間的永恆和空間的無限。
禪是虛無主義嗎?
禪宗的創建者六祖慧能的這首偈表現了他為禪宗樹立的信仰標準。很多人認為它在提倡虛無主義。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在某種程度上,禪的究竟旨趣就是主張「空」的體系。
馬祖道一禪師問:「從何處來?」大珠慧海禪師曰:「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我這裡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 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
問:「云何是常不離佛?」答:「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即是常不離佛。」
心經: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禪學不是在鼓吹純粹的否定,而是著眼於把握生命的實相。因為我們本有的「無明」纏縛心識,所以禪不得不訴諸否定的方式,以連串的否定句,斷除我們習於二元論的思考方法。
如果要探究萬物的真理,就必須回到一個原點去觀照它們,在那裏沒有產生分別彼此的意識,心識仍然抱元守一,廓然空虛。這是個否定的世界,但是會通往更高或絕對的肯定。
表面上禪是否定的,但也總是舉示那本來就在我們眼前的東西,正因為看不見禪,才會認為禪是虛無主義。
黃檗禪師在佛殿上禮佛,唐宣宗當時在寺中做沙彌,見此而問黃檗:「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黃檗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沙彌說:「用禮何為?」黃檗打他一掌。沙彌抗議說:「你好粗魯。」黃檗一邊回說:「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此說粗說細!」一邊又打沙彌一掌,沙彌只好走開。
文遠侍者在佛殿禮拜時,師見以拄杖打一下曰:「作甚麼?」侍者曰:「禮佛。」師曰:「用禮作甚麼?」侍者曰:「禮佛也是好事。」師曰:「好事不如無。」
禪師們表面上是在呵斥,但其中蘊藏著超越語言理解的絕對肯定。
師問南泉:「諸方善知識,還有不說似人底法也無?」曰:「有。」師曰:「作麼生?」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師曰:「恁麼則說似人了也。」曰:「某甲即恁麼,和尚作麼生?」師曰:「我又不是善知識,爭知有說不說底法?」曰:「某甲不會,請和尚說。」師曰:「我太煞,與汝說了也!」
禪不是讓心裡什麼都沒有,在禪裡頭有某種自我肯定,然而那是自由而絕對的,無法以抽象的方式去討論它,是無法以邏輯述句去解釋的內在意識狀態。禪師荒謬的行為或言語,並不是出於反覆無常的情緒,而是來自個人經驗得來的堅固的真理基礎。
陽尊者問趙州從諗禪師:「一物不將來時如何?」趙州答:「放下著。」尊者問:「既是一物不將來,還放下個什麼?」趙州說:「放不下,擔取去。」尊者大悟。
(趙州禪師開示他說:「你放下吧!」意思是叫他放下什麼帶來不帶來的問題。尊者還是未能領會,所以又問。)為了悟禪,即使是「無一物」的念頭也要拋棄。
禪的否定不一定是邏輯的意義下的否定。重點是,經驗的究竟實相不能受限於任何人為或結構性的思考法則,也不能受限於是與非的對立命題。
問: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云何是淨心?答:以畢竟淨為淨。 問:云何是畢竟淨為淨?答:無淨無無淨,即是畢竟淨。 問:云何是無淨無無淨?答:一切處無心是淨,得淨之時,不得作淨想。即名無淨也。得無淨時,亦不得作無淨想,即是無無淨也。
畢竟淨也就是絕對的肯定,因爲它超越了淨與不淨,且在更高的綜合形式當中統一了它們。其中沒有否定,也沒有任何矛盾。禪的目標就是在行住坐臥當中去體會這種統一的形式,而不把生命視爲形上學的練習題。禪的一切「問答」都必須如是觀。其中沒有吹毛求疵、語言遊戲或詭辯。禪是世界上最嚴肅的東西。
不合邏輯的禪
傅大士: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你可以聽到兩手拍掌的聲音,現在你舉示一隻手的聲音。」
禪也是堅定不屈的,堅稱以所謂常識的方法去認識萬物絕非究竟,我們之所以無法洞澈真理,正是由於我們不合理地執著於「邏輯」的詮釋。如果我們真的要探索生命,就必須放棄我們視為至寶的三段論法,必須有新的觀照方式,以揚棄邏輯的專制以及日常用語的片面性。
我們一般認爲「A是A」是絕對的,而「A是非A」或「A是B」這樣的命題是絕不可能的。我們從未能突破這些理解的條件限制。但是現在禪宣稱,語詞只是詞而已。當話詞不再與事實對應時,我們就應該拋開語詞,回到事實去。
自從意識覺醒以來,我們一直努力要解答存有的奧祕,並且以「A」與「非A」的二元論滿足我們對於邏輯的渴望;亦即,說橋是橋,說水會流動,說塵起於士;但是讓我們失望的是,我們不會得到心靈的平安、完美的幸福,以及對生命和世界的澈底理解。我們其實已經不知所措。我們再也不知道如何開拓對於實在界的認知。靈魂深處的煩惱難以言喻,此時我們整個存有突然看到一線光明。那就是禪的開端。
唯有「A 是非A」,才能夠明白「A是A」這個命題。「是自身」就是「不是自身」,這就是禪的邏輯,而且它滿足了我們所有的渴望。
掙脫名相和邏輯的暴力,同時也就是靈性的解放;因為靈魂不再對自己起分別心。知性得到自由以後,靈魂就完全擁有自己;它不再爲生死煩惱;因爲再也沒有二元分別;生死相待,我們就在其中流轉。從前我們始終看到萬物的對立面和差別面,在態度上和它們多少有點對立。但是現在它被推翻了,我們終於可以看到世界的內在。於是,「鐵樹開花」;「雨打不濕」。由此,靈魂得以整全、完美且充滿幸福。
禪所謂的直心,是指時時保持鏡子明亮乾淨,單純且絕對地反映一切現前的東西。
禪認爲我們總是役於言說和邏輯。只要我們一直受縛,便煩惱不斷。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看看真正值得認識的東西,那麼我們就得一舉遣除所有執著;我們必須看看是否有個新的觀點,可以從全體去審視世界,從內在去體會生命。
邏輯充斥在我們的生活裡,讓許多人以為,邏輯就是生活,沒有了它,生活就沒有意義了。生活的地圖被邏輯明確地劃定,我們只能依循著它,不得牴觸思考法則。一般人其實一再違反他們認為不得侵犯的思考法則,禪就是要攻破這個顛倒幻夢的城堡,證明我們的生活是屬於心理和生物的,而不是邏輯的。
禪認爲生命應該如「空中飛烏,不知空是家鄉。水裡游魚,忘卻水爲性命」。突破是與非的對立,才能體會真正自由的生命。
禪是更高的肯定
「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速道!速道!」師近前,掣得擲向階下云:「在什麼處?」念云:「瞎!」師言下大悟。
我們要記得,生命本身是肯定的,而這個肯定不能有否定的伴隨或制約;因為那樣的肯定就是相對的,一點也不絕對。有了那樣的肯定,生命會失去其創造性的泉源。如果生命要擁有自由,就必須是一種絕對的肯定。它必須超越一切會阻礙自由行動的可能的制約、限制和對立。首山對弟子舉竹篦,無非是要他們明白這種絕對肯定的形式。任何從一個人的內在存有流出的答案都可以,因爲那總會是絕對的肯定。
禪不懂是意味著掙脫知性的桎梏,那有時候會流於放蕩不羈。禪既可以讓我們拋去纏縛,也能夠讓我們立定腳跟,但那不是相對意義下的立足點。禪師努力要奪走弟子們生來即有的立足點,然後給他們一個其實不算是立足點的東西。
宣州刺史陸亘大夫初問南泉曰。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毀瓶,不得損鵝,和尚作麼生出得?南泉召曰:大夫。陸應諾,南泉曰。出也。陸從此開解。
百丈云:「若能對眾下得一語出格,當與住持。」即指淨瓶問云:「不得喚作淨瓶,汝喚作什麼?」華林云:「不可喚作(木突)也。」百丈不肯,乃問師,師踢倒淨瓶。百丈笑云:「第一坐輸卻山子也。」遂遣師往溈山。
禪不解釋任何東西,而只是肯定。生命是個實相,任何解釋既無必要也不恰當。解釋是辯護,我們為什麼要替生命辯護呢?只是活著——那不就夠了嗎?那麼就讓我們活著,讓我們肯定吧!禪正纖塵不染且未裸裸地蘊含於其中。
有人問趙州禪師:「萬法歸一,一歸何所?」趙州禪師回答:「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
(禪師的回答,說明任何現象皆不離「一」,萬法即是「一」,「一」也是由萬法而來。道家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所謂「一生二」,實際上,一是由二而生,一不是圓滿的,一不離多,一和萬法是相同的。)
平凡的禪
襌門弟子會說,如人以手指月,如果把手指當作月亮,那就太不幸了。這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誰知道我們犯了多少這種錯誤而不自知。論述禪的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手指月,因為這是他當下唯一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他也必須盡可能地讓他所要說的東西湛然明白。如果以形上學去探究禪,讀者可能會因其深奧難解而望之卻步。任運自然、不假施設、直指生命本身,以及創造性——這些才是禪的本質。以文字和邏輯去認識禪,是何等困蹇而又容易迷路。當然,它們既是答案,就是指月的手,讓我們可以探究佛在何處;但是我們要記得指月的手始終只是手指而已,它無論如何是不會變成月亮本身的。當知性潛入且把手指當作月亮,總是暗藏著危險。
趙州禪師問南泉:「如何是道?」南泉回答說:「平常心是道。」換句話說,你自己的靜默、自足、誠實的存在,那就是禪的真理。禪的觀念是在生命的生滅流轉當中去把握生命。
某日,他坐在大石上,石頭禪師問:「你在這裡作什麼?」藥山禪師答:「一物不為。」石頭禪師說:「恁麼即閑坐也。」藥山禪師回答:「若閑坐即為也。」石頭禪師追問:「汝道不為,又是不為個什麼?」藥山禪師答:「千聖亦不識。」
趙州禪師說:「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
禪不喜歡的不是佛本身,而是黏著在那個字上面的討厭東西。
「曾到此間麼?」日:「曾到。」師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喫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喫茶去。」
「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喫粥了也未?」曰:「喫粥了也。」師日:「洗缽孟去。」其僧忽然省悟。
「和尚是大善知識,為甚麼掃地?」師曰:「塵從外來。」曰:「既是清淨伽藍,為甚麼有塵?」師曰:「又一點也。」
禪的真理其實就在我們每天的著衣喫飯裡頭,只要我們一直意識的時空,禪就會對你敬而遠之。
「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師曰:「與老僧過淨瓶來。」僧將淨瓶至,師曰:「卻安舊處著。」僧送至本處,復來詰問。師曰:「古佛過去久矣。」
禪的真理是在於其實修,而和非理性無關,因此我們不必太在意它的非理性面向。它們很素樸,因爲它們既沒有概念證明,也沒有知性分析。你看到禪師舉挂杖,或是要你取一件傢俱來,甚或只是喚你的名字。這些都是生活裡最平凡的事,然而禪就在其中。禪的真理和力量就在於它的單純、直接和平凡。
禪並不是泛神論,覺得神在萬物之中,也不可和自然主義混為一談,那意味著放任一個人的本性習氣而不去質疑其起源和價值。
問:心住何處即住?答:住無住處即住。問:云何是無住處?答:不住一切處,即是住無住處。問:云何是不住一切處?
答:不住一切處者,不住善惡有無內外中間,不住空、亦不住不空,不住定、亦不住不定,即是不住一切處;只箇不住一切處,即是住處也;得如是者,即名無住心也,無住心者是佛心。
開悟
禪修的目的在於獲致一個新的觀點,以照見諸法實相。在禪裡頭得到新的觀點,就是「悟」或「開悟」。沒有「悟」就沒有禪,因為禪的生命始於「開悟」,悟是禪的存在理由。「悟」或許可以定義爲直觀的洞見,而對立於知性與邏輯的理解。無論如何定義它,「悟」意指著那囿於二元論的心智不會見過的一個新世界的開展。
德山禪師待立,龍潭問:「更深何不下去?」師珍重便出。卻回曰:「外面黑。」潭點紙燭度與師。師擬接,潭復吹滅。師於此大悟,便禮拜。
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羣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回頭,將師鼻一搊。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
如果「悟」翻轉成概念,那麼就不再是它自己;也就不會有禪的經驗。因此,禪的開示只能透過指示、暗示,或指出道路,讓習禪者找到他們的歸趣。若要省悟諸法實相,就必須自己去體驗,而不假他人之手。
開悟並不在於經由密集的觀想而創造出某個預先假想的狀態。它是得到一個省察事物的新觀點。自從意識開展以來,我們習慣以某種概念和分析的方式去回應內在和外在狀態。習禪則是要一舉打破這個基礎,在全新的地基上重建原來的架構。
「禪」不同於印度或中國其他諸宗裡的「禪那」體系,所謂的「禪那」,是指對於某個思想的靜慮或觀想,在小乘佛教裡,主要是觀想「無常」,在大乘則是觀「空」。當身心安頓而泯然無寄,體認到絕對的空寂,一念不生,亦無無心之念。在禪裡頭,必須有「悟」,必須有心靈的劇變,摧破知見的習氣,為新生命奠立基礎;必須有新的感官的覺醒,以夢想不到的新的觀察角度去省察原來的事物。在「禪那」裡則沒有這些東西,因爲那只是心的靜慮法門。
公案
禪的修行主要是參公案和坐禪。前者是禪的眼睛,後者是禪的腳。
「坐禪」,梵語謂「輝那」,意思是於閑靜處,結跏趺坐,繫心觀想。禪那意爲寂靜審慮,攝心不亂,繫心於一個念頭。襌門弟子坐禪的目的和一般佛教徒有所不同。在襌裡頭,禪那或坐禪是用來參公案的手段。
禪師們知道公案也是人爲造作,畫蛇添足,因爲除非一個人澈見自心,否則禪的眞理既無法洞然分明,也不會有創造性的生命力。但是如果說究竟眞實難以覓得,那麼擬似也無妨;如果任由弟子們手忙腳亂無討頭處,那麼它恐怕永遠無法被領會到。
慧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本來面目」的詰問是最後必要的機下透脫,於此惠明頓時大悟。但是如果是對工夫下得不夠透澈的初學者如此詰問「本來面目」,則經常是要他們明白:他們以前視爲理所當然或是在邏輯上不可能的東西,其實並不必然如此,他們以前的知見也於見性無益。
這就是公案體系裡潛藏的危險。人們可能以爲習禪不過如此,而忘記了禪的真正目的是開展自己的內在生命。許多人墮入這個陷阱,其結果就是禪的衰敗式微。
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
總而言之,禪非常重視個人體驗;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稱為「極端的經驗主義」的,那非禪莫屬。無論看經說教,或是靜坐觀想,都無法造就一個禪師。生命必須在它的流動當中去體會;爲了審視或分析它而阻斷它,無異殺了它而抱著冰冷的死
短評:
禪宗在日本相當盛行,它不需要閱讀或了解晦澀的佛經,似乎在日常的行住坐臥之間就能頓悟。但也因為這樣的性質,禪是相當經驗的、神秘的、無法言傳的。作者以深厚的禪學涵養為底,用大眾的文字語言傳遞禪的基本概念與精神,至少能讓我們理解到究竟什麼是「禪」,以及「悟」是達到什麼樣的境界。通常大家把禪想做否定的、泛神的、荒謬的,作者也一一做出精闢的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