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機車前女友系列・第一篇
那天晚上她沒哭，只是坐在沙發上，一邊卸妝一邊說：「你總是慢半拍，連我什麼時候需要你，都要我開口。」
我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剛買回來的便當。她沒看我，只是把化妝棉丟進垃圾桶，動作俐落得像在關掉一個APP。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你那種『我以為你沒事』的態度。」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塑膠袋，裡面還有她最愛吃的糖醋雞。
她說：「你永遠都在等我開第一槍，然後才來補救。這不是成熟，是懶惰。」
我想說我只是怕吵架，怕說錯話。但我知道她不想聽解釋。
她說：「你真的不懂我。」
我想說，我懂，只是我不會表達。
但我沒說。
我們是在一場朋友的生日派對上認識的。
她穿著一件黑色連身褲，頭髮盤起來，眼神清醒得像凌晨四點的街燈。她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心動的類型，但她說話的方式讓人想聽她多講幾句。
我那時候剛退伍，還在找工作，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拿著啤酒，笑話講到一半被她打斷。
「你知道你剛剛那句話，其實是性別歧視嗎？」
我愣住，還沒來得及反駁，她已經轉身去拿蛋糕了。
我後來才知道，她是行銷公司企劃，專門處理品牌危機。她的語氣總是像在開會，連罵人都條理分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我有興趣。可能是我講話有點笨，讓她覺得有趣；也可能是我那天剛好說了一句：「妳這樣很機車，但我喜歡。」
她笑了，說：「你這人還挺誠實的。」
我們就這樣開始了。
剛交往的時候，她其實沒那麼機車。
她會在我加班到深夜時傳訊息問我吃了沒，會在我面試前幫我挑襯衫，會在我說「我媽又在催我考公職」時，拍拍我肩膀說：「你不需要變成誰的期待。」
她很會照顧人，尤其是情緒。
但她也很會記帳。不是記錢，是記情緒的帳。
我忘了她說過的話，她會記得。
我沒回她訊息，她會記得。
我在她難過時說了「妳想太多了」，她會記得。
她不會馬上發作，但會在某個夜晚、某個爭吵、某個她覺得「夠了」的瞬間，把那些帳一筆筆翻出來。
「你記得上次我哭的時候你在幹嘛嗎？」
「你記得我說過我不喜歡你跟你前女友聯絡嗎？」
「你記得我生日那天你遲到四十分鐘嗎？」
我記得。我真的記得。
只是我以為她不在意了。
我們最常吵架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以後。
她說那是因為白天太忙，只有晚上才有空處理情緒。
我說那是因為她白天壓抑太久，晚上才爆炸。
她說我不懂她的壓力。
我說她不懂我的無力。
她說：「你知道我今天被主管罵嗎？」
我說：「你不是說不想講？」
她說：「你應該要問。」
我說：「我怕你不想講。」
她說：「你就是不夠成熟。」
我沉默了。
她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拆解重組：「你這樣，我真的很累。」
我想說我也很累，但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口就完了。
所以我只是點頭，然後去洗碗。
我們分手那天，是她生日的隔天。
她說她不想讓自己在生日當天變成單身。
我說：「妳這樣很機車。」
她說：「你這樣很小孩。」
我說：「我只是想讓妳開心。」
她說：「你連我為什麼不開心都不知道。」
我說：「那妳可以告訴我啊。」
她說：「成熟的人不需要別人告訴。」
我沒再說話。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很安靜，像在打包一段專案的結案報告。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把牙刷、化妝包、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
她走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會變成熟的，只是不是跟我。」
我點頭，沒挽留。
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分手後，我開始學會很多事。
學會在對話中聽出潛台詞，學會在對方說「沒事」時主動靠近，學會在她皺眉時問一句「妳還好嗎？」
我不是變成熟了，我只是學會了怎麼應對。
我交了新女友。
她說我很貼心，會在她生氣時主動道歉、會在她說「我好累」時幫她訂按摩、會在她說「我沒事」時抱著她不說話。
她說我很成熟。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我不是天生成熟的人。
我是被一個機車的前女友訓練出來的。
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見她。
她穿著風衣，手裡拿著手機，站在紅綠燈前等燈號。
我走過去，輕聲說：「妳好像沒變。」
她轉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變了。」
我說：「哪裡？」
她說：「你看起來……比較會說話了。」
我笑了：「妳機車少了。」
她笑了，眼神像是那年我們第一次約會時的樣子。
我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點頭告別。
她走進人群，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我知道，我不再是她的誰，但我曾是她的什麼。
青春就是這樣吧，一段不夠成熟的戀情，一個太機車的她，一個太慢熟的我。
我們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痕跡，然後帶著那些痕跡，去愛別人。
她說我不夠成熟。
我說她太機車。
但我們都知道，那段日子，誰也沒白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