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左撇子女孩》看見台灣縮影--當學會愛上自己的左右手,孤寂終將消散 - 《左撇子女孩》鑿出屬於女性群像的出口,也譜寫出家庭群像的面貌--不代言,也不辯解。如此「台到底」的電影反射台灣日常的模樣,是混亂、濕黏、吵雜,但又是真切的。電影透過宜靜的兒童視角,在夜市的喧鬧與小巷縫隙間,看見一個身處大人世界的小女孩如何尋找自己的樂園。 令人感慨的是,這可能是近年最「台灣」的電影,而且竟是由定居美國的導演拍成。近年部分台灣電影逐漸走向另一種形式,從個人的迷惘與孤獨,擴散到家庭與社會的共業,我們早已看盡各式病態的扭曲。這些作品真實得讓人感覺疼痛,過於疏離且刻意,或甚至詞不達意讓人覺得可惜。正因身處其間,我們無法單純地觀看電影。 因此,我也不禁思考著,究竟怎麼樣的「台灣電影」是我所尋找的?我當然渴望新鮮的元素注入那有些涸竭的土壤裡,但又得承認,過於「新」的嘗試往往缺乏根基,也少有參照,又或難以共鳴和理解,;而剩下的煽情與矯柔劇情,也早令人疲倦。於是,如今的台灣電影反而比二、三十年前更難拍,前輩的「新浪潮」既是標竿,也是障礙;觀眾的耐心漸低,對國片的信任也逐漸薄弱。 但是,《左撇子女孩》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電影回歸單純,回到最日常的台灣角落,而且不再被美化的景象。高飽和的橘黃色調照亮那些凌亂的街巷,人性的掙扎與生活的痕跡反而變得動人,它讓那些最普通的光景重新被看見。 也或許正因導演長期身在異鄉,才能用既個人又疏離的眼光回望台灣。童年的的記憶成了回憶中的碎片,卻仍印象深刻。對我們而言,那些畫面稀鬆平常,卻成了視而不見的存在。 所謂的「台灣感性」,在外國人眼中或許是值得留念的獨特風景,但對生活其中的人,卻像是某種無可奈何的現狀。像是一種勉強維持下去的倦怠與順應,然而,那些滲透於其中的人情氣味,又是其他地方難以取代的。也正因如此,它恰恰映照出淑芬一家人那份既彆扭又歪斜的相處方式--明明想親近、去愛的家人,連好好說話都成為一件困難的事。 而在這三代女性身上,都有各自必須面對與解開的困境。片名《左撇子女孩》正點出了其核心意象--宜靜那隻被外公稱為「替魔鬼做事的手」,象徵所有被視為異類、不被允許的女性特質,它應該被糾正,才符合傳統家庭裡「正常」的女生。 而宜安則休學成為檳榔攤西施,誓言要比母親賺的錢還要多,在她看似叛逆脫序、脫離軌道的外表下,其實是她在妥協後,學著要面對現實殘酷的偽裝。 母親淑芬是撐起整個家的天,卻被過往的情感與社會評價束縛。她放不下前夫,又得承受姐妹們的指責,被生活壓垮的無力感。她們三代女性都活在社會規範裡,但束縛她們的卻是背後那些男性與代代相傳的舊債。責任與維持「和諧」的重擔始終落在女性肩頭,而過往被警戒的經驗與規訓,至今仍成為包袱,壓抑女性發展的可能。 而在整部片裡最複雜的人物,非宜安莫屬。在篇幅有限的情況下,無法看見她完整的成長脈絡,只知道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使她的人生瞬間翻轉--從成績優異、被賦予期待能走向「成功勝利組」的女孩,一夕之間跌落「神壇」。 或許曾經失去過,才讓宜安在心裡築起高牆,以叛逆為保護色,不讓人靠近,也不讓人看見真實的自己。而遺憾則是難以盈滿的缺,她像是心裡永遠揣著對母親的虧欠和辜負,卻又抗拒變得像「母親的未來」,欲試圖活出另一種樣子。 而另一種最殘酷的對照,則是朝夕相處的宜靜。她身上的天真與自由,彷彿投射出宜安心底那個「曾經的女孩」--那層尚未被戳破的窗紗,好似反射出她的自卑與自癒不了的傷口。也因此,母親的請託,都像在提醒她那些失落的未來,回不去的可能。被滯留的生命,從不甘,漸漸磨成了在泥濘中的將就。 誠然,宜安敢愛敢恨的情感,在大膽的性愛場景上落實。在特寫的拍攝角度下,卻在宜安身上加注了另一種更深層的父權凝視,主以男性得到歡愉導向的結果。鏡頭令人不適,卻也揭露在不對待關係的性別權力中,女性面對的矛盾─-渴望被愛的同時,卻往往先委身彎腰,才能換來對方的正眼看待。 片中將性描繪成生活日常的需求行為,卻只在暗處,不得見人的地方發生。這樣的呈現,我仍希望此段的立意是中性的,是為了表達女性在關係裡的滯礙與被困;而當肉體的渴求需要被滿足時,男性卻不願為此付出相對的責任。片中那些無能的男性角色貫穿全片,女性仍是主動承擔與出擊的那方。 而成長過程中的某些階段,女性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在淑芬的原生家庭裡,重男輕女的價值深植人心,每次回到家中,最小的宜靜總是那個輕易被忽視的人。然而,也正是如「透明」般的存在,她反而比誰都能直接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當宜靜望著家中的魚缸淡淡地說:「魚好笨,都沒有智慧。」隨口的感嘆,其實正映出大人們的僵化與執拗,在她單純的一句話中被悄悄道破。後來,在命運的轉折中,她的「魔鬼手」意外救了人蛇集團的阿嬤逃離險境,成了「神仙手」。 手本沒有好壞之分,只是「魔鬼手」的稱號,被宜靜當成了另一種欲望與情緒的出口。直到被發現後,宜安才帶她一家家回到被「魔鬼手」偷走東西的店道歉;就在過程裡,牽著犯錯的小孩,才初次意識母親的責任原來就是如此,不再抽象和模糊,母愛在這一刻湧出。 於是,這部電影真正想說的,是關於生命,在每個人的課題裡如何面對自己的與眾不同,如何理解它、馴服它,最後學著接納自己。我在觀看時,也曾覺得宜安的叛逆過於尖銳、過於激烈,但鄒時擎真正想表達的是立場的不同性:這就是你的樣子,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是以,最後許多人認為稍顯割裂的橋段,是在生日宴會上戳破埋藏多年的秘密時,那一刻所呈現的戲劇性與灑狗血,讓人有著如《喜宴》般的似曾相似。家族本已亂成一鍋粥,不如更亂些也無妨;於是,所有人的面子被宜靜的一句「祖母」一口氣扯開,混亂、失序,卻也讓每個人誠實地面對真相,無處躲藏。 而宜安在現場被元配以「若是男的我就要」的話語脅迫,那赤裸裸的重男輕女,正是母親曾經歷過的痛,也成為壓在她心上的刺。也因此,她讓自己的女兒出面,不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宣告身份。她本來就值得被看見,也代表宜安終於不再需要躲藏。 於是,結尾迎來奇異圓滿的大結局,而在家庭「舞台」中心的宜靜,跳著她最愛的舞蹈,為這個家點亮了歡笑與溫暖。而鏡頭並未將一家人之後的真實相處情況拍出,但當秘密被揭開,她們或許能更自在地彼此靠近、相互取暖,自立自強地面對生活的挑戰。 《左撇子女孩》對女性處境的描繪,也許仍只停留在客觀的角度來「針砭」台灣社會的真實縮影,艱難卻未全然絕望,仍留著一口能讓人繼續拼搏的氣。片中對台灣人迷信與荒謬的刻畫,也成了別具台味的幽默共感,像是改名之亂、芝麻小事卻大肆播送的新聞,那些看似荒誕的奇景,其實正是最平凡的現實。 那麼,那些台灣家庭裡的破事、爛攤子,我們究竟為何要在電影中重複觀看?或許,是因為在熟悉裡尋找一種被理解的感覺;又或是,在殘酷的現實被搬上銀幕時,我們終於能以旁觀者的位置理解他人,並能從中獲得一種被認同的安心。鄒時擎正以自身的經驗立場,替所有女性「出氣」,是時候了,「魔鬼手」不再是詛咒,所有的不一樣其實都一樣--。畢竟,我可以闖禍、可以犯錯,我的人生不為誰而活。 後記: 片中的角色都太自然了,馬士媛最猛新人,心中的金馬最佳新人,也希望後續能繼續看到她的演出。葉子綺的純真萌樣超想捏她臉頰,真的太可愛了!蔡淑臻洗去鉛華,飾演一位心力憔悴的母親也極具有說服力。黃鐙輝的實力叫賣海綿簡直是夜市裡的活招牌,路人感超強(讚賞意味)。另,MAMAMOO的歌出現超驚喜!要再去電影院多看幾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