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基地的節奏依舊沒有停歇。窗外的城市像一張巨大的地圖,被無數個人日夜踩踏着。我的目光在那張網絡圖上徘徊,心裡的重量越發牢固。投石問路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戰術;它變成了牽動生命與道德的試驗。
我們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接下來就是往下拓展,並藉由試探與敲打,讓對方的中層出現裂痕。我伸手拿起那張名片,仔細端詳了片刻,像某種儀式。然後我把視線移向愛麗絲,她正把一張新的時間表貼在白板上,每一個小時都標註著後續行動:資金追蹤、媒介觸點、法律風險評估、以及情感干預的節點。她分配任務的方式像一位指揮家,在黑暗中調度着光與聲。
「我們會贏嗎?」我問,聲音很輕,話語裡帶著不確定。
這一切都太順利了,跟以往遇到的情況都不同,這樣輕易的過程讓我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的把頭抬起來,那雙充滿著企圖心的雙眼裡有某種難以言明的堅定。
「贏不是唯一的問題,祈安。重要的是,我們要在這場遊戲中保留能夠做到什麼程度。——如果只剩下清算的灰燼,誰來填補那些被剝奪的空白呢?我們要考慮的不只是權力,還有責任與多方的利益。」她意味深長道。
這一刻,我懂了她為何總能在冷酷與同理之間轉換得如此自如。
她的勝負不只是擊倒敵人,還要在敵人的瓦礫裡尋找還能站立的根基。這讓我既感到佩服,也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我們所要承擔的不只是勝利的重量,還有勝利之後的種種。
這樣一直都只執著於眼前勝負的我,感到了些許迷茫與不安。萬幸,我身邊有愛麗絲的輔助。
翌日清晨,阿薇在一處昏黃的咖啡館安排了與那位女士的會面。她們談了整整三小時。阿薇像個溫和的聆聽者,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用棉花包裹着尖銳的刃,時不時的就會在那位女士的心上扎個一刀。
透過隱藏喇叭在一旁監控的我默默的聽著,那位女士從起初顫抖的聲音,慢慢變得平穩,偶有語句裡夾雜著懊悔與疼痛。她談及自己如何在失業後被一位自稱「中間人」朋友拉入所謂的互助圈,如何因為感恩而難以拒絕,如何在一次次的幫忙中越陷越深,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自己的公司、客戶甚至金源與通路都被對方的人手給死死的把控住,連筋帶骨的,最後才猛然發覺自己成了對方供血系統的一環。
「我以為……只是幫忙。」她摀著臉,語帶哽咽地說:「大家都說是為了更好的未來,是小額,是暫時的。誰會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的公司,已經離不開他們了,我只能繼續下去了呀。」
阿薇握緊了她的手,沒有多說話,只給予一個能讓她繼續講下去的目光。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引導的人與被引導的一方都沒有任何窒礙,對話進行的十分順暢。我一邊聽著,一邊將每一個細節被記錄成文字、錄音,甚至按照時間劃出一份時間表。這些元素在未來會成為像是拼圖的碎片,能夠拼成一幅完整的圖像。
這時,早已規畫好的分析小組開始發力了,根據我整理出來的各項內容,一筆筆資料被輸入進愛麗絲提前編寫好的程式中,然後程式開始進入自動篩選。每當那位女士談到某個暱稱、某段時間與某個場所時,我們的系統立刻根據交叉比對得出更精確的定位,並按照我們之前輸入進系統中的數據,開始鏡像比對。
當晚,塔莎把一張新的熱點圖展示在白板上:一條曾被忽視的資金支線被放大,像是一道潑墨在地圖上,顯得格外刺目。
愛麗絲一臉佩服道:「厲害呀~這樣的佈局,果然不能掉以輕心。」
「能查的出對方的底細嗎?」我有些擔心的反問。
「難!」愛麗絲指了指分析圖:「畢竟你也看到這個了。」
「嗯。」我的表情有些複雜。
愛麗絲最初的分析被應證了,對方不像表面那般,只有表面上的佈局,也就是說,他們另有所圖,身後的勢力也不只有里卡諾所派來的那支武裝部隊。
「照這麼看來,他們試圖把影子藏在日常裡。」愛麗絲低語,語氣中帶著幾分譏笑:「可他們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對他們而言,日常並不是永恆的,畢竟本質上還是一群老鼠,總有忍不住冒頭的時候。真相會在時間上露出裂縫,到時候我們就能慢慢把裂縫擴大。」
聽著愛麗絲的解釋,我忍不住提問:「所以還是靜觀其變?」
聞言,愛麗絲只能無奈的撇了撇嘴:「只能這樣了。」
看她有些低垂的雙肩,我感覺得出她似乎沒有表現中那般欣喜,反而有些情緒低落。這麼說,愛麗絲其實對目前的情況是有些不滿的,只是在我們面前不好表露的太明顯。
想了想後,我試著提出意見來打破這個現況:「沒辦法用你說的方式逼他們出來嗎?」
「難。」她咬著拇指,雙眼牢牢地鎖定在分析圖上:「這部分算是底蘊,是基本盤,在他們眼裡,行動遠沒有存活重要,所以很難用粗淺的方式撼動他們。」
「那可以佈局……」我繼續深入提議。
「不行!」誰知道愛麗思想也沒想就否決了我的意見,然後看了我一眼後,才悠悠的補了句:「那太莽撞了。」
「……」這哪裡莽撞了?你之前那樣就不莽撞?
我忍不住在心裡腹誹著。
就好似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般,一隻小手突兀的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別生氣,我可以解釋。」她有些彆扭道。
我把頭撇到另一邊,嘴硬的回了句:「我沒有。」
「嘴硬。」她笑著吐槽,然後才默默地開口解釋:「在下決定前,搞清楚自己的目標。今天,你是想渡過這一劫,還是想要把他們連根拔起?」
「嗯?」聽到這明顯規模過大的話題,我忍不住發出驚嘆聲。
看見我被吸引了注意力後,愛麗絲笑了笑,這才繼續道:「我們目前的安排,就是為了把里卡諾派來的人都給解決了,這才是我們這次的任務。」
「嗯,我明白。」我認同的點了點頭。
「但目前看來……」她指了指分析圖:「這群躲在背後操盤的人,與我們的目標是不同的兩撥人,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按照愛麗絲的說法,我試著解釋:「意思是……你是說,他們只是互相合作的關係?」
「嗯~」她有些為難的想了一下後,苦笑道:「半對半錯。」
「咦?」我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思考了一會後,就明白了愛麗思想表達的意思。
可能是察覺到我心裡的想法,愛麗絲笑著點了點頭:「終於想到了嗎?就是你想的那樣,他們之間有可能是合作,當然也可能是上下級的關係。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在於,如果真是其中一種情況,那麼我們的準備就明顯不足,超出計畫之外的行動都應該避免,不然就可能產生你無法承擔的後果。」
我有些無奈的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是我太衝動了,應該多思考一點的。」
「沒事啦。」她抬手拍了拍我的頭:「反正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個性,提醒一句的事而已,沒必要太糾結。」
「嗯。」我有些難為情地回應。
「不過……」愛麗絲收回手後又提醒了句:「以後遇到同樣的問題時,還是要改進,不然總有一天會吃虧的。」
看著她關心的眼神,我很從心的認真道:「嗯,我知道了。」
「非常好!」她滿意的揚起嘴角,然後朝我比了個讚。
接下來,我們花了整個禮拜去收集、對照、驗證。讓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把每條音頻檔案都被轉換成可用的證據。當然,過程中也伴隨著道德的試煉:我們有時不得不以近似欺騙的方式去得到信任,有時不得不把一個脆弱的人推向一個她可能不願承受的處境。這些被稱為「手段」的東西,在夜深人靜時會像血跡一樣印在我的睡眠裡。
有時我都會在心裡懷疑起自己,這樣的手段是不是太過激進?想想過去,我曾用過的,最多也就是暫時的壓力環境,還有部分暴力行為。我以為曾經那樣的自己已經算得上是不擇手段,如今看來,我還是太過天真。
終於,在一個陰雨的午後,分析程式的脈絡圖上的一個節點突然變得刺眼——一筆在境外平台上的大額匯款顯示被分解成多筆小額支付,然後流入被我方監管的資金鏈裡,時間與那位女士供述的核心事件高度吻合,對方終於行動了。
我第一時間喊來了楚婉汝跟愛麗絲,這是我們一直在找尋的突破口:從境外的匿名平台向本地的多層人頭賬戶進行轉換,這套系統的節點被我們摸清了其中一角。
「三百億……我沒看錯吧?」我看著不斷分散又不斷匯總的數字串流,然後粗略的算出了總金額。
像是看出了我的驚訝,愛麗絲一臉滿不在乎道:「以犯罪集團來說,幾百億也就是一個地區半年左右的銷售額吧。」
「請三思,如果介入的話,里卡諾那邊可能會有所反應。」一旁的塔莎低聲提醒:「涉及金流,他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反應之前,先把錢搶過來呀。」愛麗絲回應,眼神像刀。
「你想搶?」我連忙追問。
說實話,聽到塔莎的提醒,我有些退縮了。這次的事情已經牽扯到太多的人,這還只是因為厲家倒臺搞出來的連鎖反應,如果換成實際牽扯到里卡諾,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愛麗絲白了塔莎一眼:「說什麼搶,這麼難聽,你說的也太誇張了。我不是要透過暴力,而是透過正確地曝光與交換。把我們的情報變成可以操縱的資源,用它換取更大的控制權。」
「……」我想了一下,然後試著翻譯:「所以,你還是想搶,只不過不明著來,而是打算詐欺?」
「呃~」愛麗絲瞪大了雙眼,然後有些尷尬的撓了撓臉頰:「其實你可以給我留點面子的。」
「……」看來是被我說重了,我有些無言的看向愛麗絲。
被我盯到有些發毛的愛麗絲連忙解釋:「這不能怪我呀,三百億耶三百億!有了這些錢,後半輩子都能躺平了。」
「嗯?」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什麼叫這些錢?你已經把那三百億當成了自己的囊中物了嗎?
不過看這樣子,我不用問也大概明白了,這錢不搶是不可能的了,頂多就是從我們一起搶,變成她偷偷搶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還是加入進來好了。
倒不是因為我貪財,而是不管我加不加入其中,對方的人多半也不信我一點也沒動手,那麼,乾脆就將錯就錯,順便賺點零用錢。畢竟愛麗絲說的對,三百億,隨便分點,下輩子就能直接擺爛耍廢了。
「看來~你已經想通了。」愛麗絲很快察覺到了我心態的轉變,然後給了我一個曖昧的眼神。
「還不都是被你逼的。」我嘆了口氣,無奈的聳了聳肩道:「來吧,好好說說你有什麼想法吧。」
就這樣,一場更大的棋局正在醞釀。投石問路的戰術,已經結束試探開始了下一步;裂縫被我們刻意擴大,像是沿著隱秘的傷口灑鹽。但每一步都需計算得萬無一失,否則一切都會轉向不可收拾的方向。同時,對於那筆正在注入的三百億金流,也開始了佈局。
夜色又一次降臨,我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燈海。一份分析報告還在桌上,由於頭頂的照明而微微反光。它像一個微小的指標,指向無數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通常更久,腦中浮顯出那張像被不知明力量而扭曲的臉龐——林耀文,悄悄浮現又悄悄隱去。他或許仍只是個棋子,但這盤棋,到了現在,已經不再只有棋子與操盤手的二分法。還有那些被牽連的人,那些在暗處被利用的脆弱靈魂,他們的存在讓每一個勝利都帶上了重量。
「我們走吧。」愛麗絲站在身後,看似沒有溫度的聲音,卻為我指引著方向。
「下一步,我們要讓那個境外節點的控制者露出尾巴。時間,還在我們手裡。」
我收拾起桌上的資料,把資料小心放回證物袋裡。
夜風透過窗縫吹入,帶著雨的味道。用來投石問路的下一顆石頭已經在我手裡,我把它擲向黑暗,那聲音在空中化為一道回音,像預告,也像諾言——我們會把網織成一張足以捕獲真相的網,但同時,我們也將承擔起那些被捕者碎片化的人生所留下的種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