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的晨風還裹著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臨時議事大帳內卻已劍拔弩張。馬庫斯的紅色披風因激動的情緒而微微起伏，指節敲著攤在粗糙木桌上的地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必須優先修復貴族舊領的核心糧倉！那裡是帝國，不，是共和國過去的糧食命脈！戰亂耽誤了春耕，若再不搶修，明年全國都可能面臨糧荒！這是關乎生死存亡的現實！」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主位的維魯斯身上。弗拉維烏斯皺著眉，似乎覺得雙方都有道理，卻又難以抉擇；蓋烏斯面露憂色，顯然在計算兩邊可能因拖延而付出的生命代價。
維魯斯沒有急著開口裁決。他俯身，仔細端詳著地圖，指尖先沿著貴族領地那標註著巨大糧倉符號的線條緩緩劃過，感受著羊皮紙的粗糙紋理，然後又挪到那片代表草原的、略顯抽象的綠色區域，最後在兩處關鍵點上都輕輕畫了個圈。
「光靠這張地圖和我們的爭論，」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馬庫斯和奧多亞克，「看不出哪裡的土地更需要雨水，哪裡的百姓喉嚨更乾渴。」他直起身，對帳外的衛兵吩咐道：「備兩匹快馬，我和奧多亞克分頭出發——他去草原，我去糧倉實地勘察。三天后，我們回到這裡，帶著眼睛看到的東西，再做決定。」
馬庫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勸阻：「首席執行官，此等小事何須您親自……」
維魯斯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親眼去看看，怎麼知道該先澆灌哪一片渴望生長的土地？紙上的爭論，永遠比不上腳下的泥土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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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清晨，維魯斯先一步回到了議事大帳。他的戰袍下擺沾滿泥點，袖口被荊棘劃出了毛邊，臉頰被春日的太陽曬得發紅。他沒有多言，直接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一把顆粒不算飽滿、甚至夾雜著些許黴點的麥穗，還有一塊嬰兒拳頭大小、表面粗糙、裹著幾根乾枯羊毛的石頭。
「我去了貴族舊領最大的糧倉。」維魯斯指向那把麥穗，聲音帶著風塵僕僕的沙啞，「倉體確有損毀，但庫存尚餘近半，足以支撐到夏收。這麥穗，是從倉庫角落掃出來的，受潮了。」他的手指移向那塊石頭，「這是奧多亞克的族人用來壓帳篷角的石頭，我從一位老牧民手裡接過來的。他說，夜裡風大，不用石頭壓著，氈房會被掀翻，孩子會凍病。這石頭，冰得像鐵，能粘住手指。」
他看向馬庫斯，眼神誠懇：「馬庫斯，你帶最好的工匠和物料，去修復糧倉，確保存糧安全，為夏收做準備。我帶醫療隊和一批緊急物資去草原，同時調撥一批耐寒的麥種和蔬菜種子過去，教會他們在營地周邊開墾小片園地。」
馬庫斯看著那塊冰冷粗糙的石頭，又想起維魯斯方才描述的老牧民和凍得發抖的孩子，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終於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帶人盡快修好糧倉，然後……抽調部分人手，去草原幫忙搭建更牢固的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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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維魯斯的身影出現在草原深處一處受損嚴重的牧民聚居點。他沒有站在高處講話，而是蹲在地上，和幾位滿臉風霜的牧民一起，用卡西烏斯團隊提供的、結合了低魔技術的加固工具，為一個搖搖欲墜的牲口棚圈打下新的樁基。木樁鑽進尚未完全解凍的硬土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哈了哈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又拿起粗糙的麻繩，熟練地綁緊樁腳。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牧民遞來一碗滾燙的、帶著濃郁腥氣的奶漿。維魯斯接過時，注意到老人遞碗的手，指節腫大變形，袖口處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
「這新棚圈結實，能頂住春寒的大風。」維魯斯將奶漿遞回給老人身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孫子，轉身繼續調整著棚圈頂部氈布的角度，「我們再在周圍種上幾排防風的沙棘樹，往後冬天，風雪就沒那麼難熬了。」
孩子雙手捧著溫熱的木碗，小臉幾乎要貼在剛剛立起的棚欄上，那雙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弱卻真實的光芒：「大人，以後……以後我們真的能養好多好多羊嗎？能天天喝上熱奶子嗎？」
維魯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乾枯的頭髮，指著遠處臨時醫療帳篷透出的燈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豎起耳朵的牧民心中：「不僅能養活羊群，以後還會有醫生定期來給大家看病，有老師來教孩子們認字、算數，讓你們能用智慧，而不僅僅是汗水，在這片草原上活得更好。」
帳外的風聲似乎小了許多，新棚圈的影子在跳動的篝火下拉得很長。維魯斯看著手中那粗糙的麻繩，看著牧民們臉上漸漸泛起的、名為希望的光澤，突然明白了評議會上那些關於「共和」理念的複雜爭論，其最樸素的內核是什麼。
無需高喊「共和要顧及所有人」的口號，只需將棚圈的木樁夯實，將救命的種子送到，讓孩子的眼睛因為看到未來而亮起來——這行動本身，便是最有力、最生動的共和宣言。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個族群，每一個個體，其生存與發展的渴望，都值得被看見，被尊重，被納入共同前行的軌跡之中。和而不同，共生共榮，這或許就是共和國未來最堅實的根基。
夜色漸深，維魯斯踏著星光離開牧民聚居點。他懷裡揣著那位老牧民硬塞給他的一小塊風乾肉，口感粗糲，卻帶著草原最原始的饋贈。他回頭望去，只見那片剛剛得到幫助的土地上，點點篝火與新棚圈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靜佇立，彷彿灰燼中頑強探出的新芽，雖然微弱，卻充滿了向著陽光生長的、不容忽視的力量。
遠方，皇城的方向燈火闌珊。那裡有亟待修復的糧倉，有爭論不休的議事廳，有虎視眈眈的外部強敵。但此刻，維魯斯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
真正的強大，不在於征服了多少土地，而在於能讓多少不同的生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歸屬與希望。這條路注定漫長而艱辛，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實的土地上，都連接著萬千生民的脈動。這，便是「和合共生」之路的起點。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