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
雖然只是普通的日式早餐——烤鮭魚、醃漬小菜、味噌湯和白米飯——但無一郎破天荒地吃了兩碗飯。
這一變化讓負責上菜的禰豆子——炭治郎的妹妹,一個正在放暑假回來幫忙的大學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端著茶壺的手都停在半空中,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蹟。「哥哥,這位客人……」
禰豆子退回廚房,壓低聲音問道,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真的像你說的是那個『極度厭食的藝術家』嗎?他吃得比我還多欸。」
炭治郎正在切水果,聞言溫柔地笑了笑,手裡的刀在蘋果上靈巧地轉動著,切出兔子耳朵的形狀。他透過門簾的縫隙看了一眼正在安靜喝茶的無一郎——那個蒼白的、瘦削的身影,此刻看起來沒那麼像易碎的玻璃娃娃了。
「大概是因為,這裡的空氣比較開胃吧。」炭治郎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欣慰,像是看著枯萎的植物重新長出新芽的園丁。
而在外面的餐桌上,無一郎正盯著碗裡的豆腐發呆。
那塊豆腐安靜地漂浮在金黃色的味噌湯裡,表面光滑得像是絲綢,白得純粹,卻又不是死板的白。
他在想,如果是油畫的話,該用什麼樣的白色來表現炭治郎早上的那件背心?
鈦白太冷了,冷得像醫院的牆壁,沒有溫度。 鋅白太透了,透得像是要消失在空氣裡。
應該要混入一點點赭石,或者一點點陽光的金色——那種被體溫烘烤過的、活著的白。
「時透先生?」
炭治郎端著切好的兔子蘋果走了出來,輕輕地放在無一郎面前。那些蘋果片被巧妙地切成了兔子的形狀,耳朵、眼睛、連鬍鬚都細緻入微,像是某種可愛的藝術品,「今天有什麼安排嗎?如果不想出門的話,可以在緣廊曬太陽。村裡的貓咪們很喜歡來這裡,說不定會陪您作伴。」
無一郎抬起頭,那雙薄荷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炭治郎,眼神清澈而直白,沒有任何掩飾。
「你下午要去哪裡?」
「我?」炭治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問這個問題,「下午要去後山的溪邊巡視水源,順便採一些晚上要用的野菜。蕨菜現在正是時候,還有一些野生的香菇——」
「我也要去。」無一郎毫不猶豫地說道,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欸?」炭治郎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為難,「可是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很陡,而且會有蟲子……您的身體狀況——」
「我有腳。」
無一郎打斷了他的話,那副理所當然的任性勁兒又上來了,像是被慣壞的貓,「而且,我要取材。」
所謂的取材,當然是藉口。
他只是覺得,離開了這個熱源,眼前的世界好像又要變回灰色了。那種灰濛濛的、死氣沈沈的視野會重新侵蝕他的視網膜,把一切都蒙上一層陰影。
他需要持續的、高濃度的「炭治郎攝取」。 就像植物需要陽光,魚需要水。
炭治郎看著他那副「不讓我去我就搗亂」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角卻固執地繃成一條直線——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任性的弟弟。
「好吧。」他妥協了,但語氣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持,「但是要穿長袖長褲喔,山裡的蚊子很毒。還有,走不動的話一定要告訴我,不要逞強。」
無一郎滿意地咬了一口兔子蘋果。
甜的。
果汁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絲絲清涼的酸味,像是某種勝利的滋味。他看著炭治郎轉身走回廚房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外面的蟬鳴依然聒噪,但此刻聽起來,竟然沒那麼刺耳了。 甚至有點像是某種慶祝的音樂。
後悔。
時透無一郎現在非常、非常後悔。
他單手扶著一棵粗糙的杉樹喘氣,樹皮上的凹凸紋理硌著掌心。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燃燒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喉嚨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灼燒。他抬頭,透過散亂的額髮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炭治郎,內心充滿了對這個體力怪物的震驚與不甘。
「時透先生?還好嗎?」
走在前方的炭治郎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背著一個竹編的背簍,手裡拿著一根用來撥開草叢的木棍,臉上竟然連一滴汗都沒流——甚至還能輕鬆地哼著某首不知名的民謠,語調輕快得像是在散步。
「……沒事。」無一郎咬著牙,倔強地挺直了腰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我在……觀察苔蘚的紋理。對,苔蘚。很有意思。」
這是謊話。 他只是走不動了。
這條所謂的「巡視水源之路」,根本就不是路,而是由無數盤根錯節的樹根和佈滿青苔的亂石組成的障礙賽道。他的小腿已經被不知名的植物刮出了幾道細小的紅痕,球鞋裡灌進了碎石和泥土,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這裡的坡度確實比較陡。」
炭治郎善解人意地沒有拆穿他,而是折回來幾步,自然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遞出某種邀請,「前面有一段路比較濕滑,石頭上都是青苔。抓著我的手比較安全喔。」
無一郎盯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
掌心寬大,手指修長,指腹和虎口處有著明顯的厚繭——那是常年握斧頭和農具留下的勳章,是勞動者的印記。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污垢,卻也沒有城市人那種過度修飾的痕跡。
他遲疑了一秒,視線在那隻手和炭治郎的臉之間游移。
最終,他還是伸出了自己那雙只有握畫筆才會用力的手,蒼白、纖細,像是某種易碎的藝術品。 搭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乾燥、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像是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神經末梢。
炭治郎的手很有力,輕輕一握就包住了無一郎的手指,像是一道穩固的安全鎖,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我不會讓你摔倒」。
「抓緊囉。」
炭治郎轉過身繼續帶路,但這次放慢了速度,步伐穩健而謹慎,配合著無一郎不太穩定的步伐。甚至會在經過特別難走的路段時,回頭確認他有沒有跟上。
無一郎被他牽著,視線卻無法從兩人交握的手上移開。
那畫面太過鮮明——他蒼白的手指被古銅色的手掌包裹著,像是冬天的雪花落在溫暖的掌心裡。
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在他眼裡那種令人眼花撩亂、幾乎要融化在一起、毫無層次的綠色,突然開始分層,像是一幅被重新調焦的照片。
腳下深沈的苔蘚綠,那是一種帶著濕氣的、接近黑色的綠。 頭頂被陽光照透的嫩葉黃綠,透明得像是薄紗,能看見葉脈的紋理。 遠處杉樹凝重的墨綠,沈穩、厚重,像是被時間浸染過的顏色。
只要連接著炭治郎這個「訊號源」,大腦裡那些乾涸的調色盤就開始正常運轉,像是生鏽的齒輪被重新上了油。無一郎貪婪地看著四周,眼睛不停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感覺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森林」——不是一團模糊的綠色色塊,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層次的、會呼吸的世界。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水聲越來越大,從遠處的低鳴變成了近處的喧囂。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帶著一股清冽的涼意,像是有人打開了天然的冷氣。
「到了!這裡就是赫灼之湯的水源地。」
炭治郎撥開最後一片巨大的蕨類植物,那些羽毛狀的葉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綠色的弧線。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在亂石間奔湧,水流撞擊岩石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原始的音樂。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無數碎鑽在跳舞,又像是有人把星星撒進了水裡。
無一郎有些看呆了。
這種流動的光影,是畫家最難捕捉,卻也最想挑戰的題材。因為它永遠在變化,永遠無法被完全定格,像是某種轉瞬即逝的美。
「時透先生可以在那邊的大石頭上休息一下。」炭治郎指了指溪邊一塊平坦乾燥的巨石,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年,「我去檢查一下引水管,順便在那邊採點山蘇。不會太久的。」
無一郎點點頭,乖乖地走到那塊石頭上坐了下來。石頭被曬得溫熱,透過褲子傳來一股舒適的暖意。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速寫本,手指搭在紙頁上。 卻沒有動筆。
比起畫畫,他現在更想看人——看那個在溪水裡勞作的人,看那些流動的肌肉線條,看那些被陽光照亮的瞬間。
炭治郎捲起褲管,動作熟練而自然,露出結實的小腿。他赤腳踩進了冰涼的溪水裡,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顯然被那股涼意刺激到了。
溪水沒過他的小腿,在皮膚上激起細碎的水花。古銅色的皮膚與清澈的溪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彩畫。
他彎下腰,專注地檢查著隱藏在石縫間的竹管,神情認真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額前的髮絲垂落下來,在水面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無一郎托著下巴,目光像是一條無形的線,纏繞在炭治郎身上,描摹著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角度。
他在心裡計算著——如果要畫這個場景,光源應該從左上方打下來,高光要落在肩膀和髮頂,陰影要壓在脖子和腰側……
突然,炭治郎在溪邊的一叢植物前停了下來。
「啊!找到了!」
他驚喜地喊了一聲,那聲音清亮得像是山谷的回音。他轉頭對無一郎揮手,手裡舉著幾根嫩綠的、帶著水珠的植物,眼睛亮得像是找到了寶藏,「時透先生!看!是野生的山葵!今晚可以用新鮮山葵配蕎麥麵吃了!這可是很難得的!」
那笑容太過耀眼。
背景是飛濺的水花和深邃的森林,光影在他臉上跳躍。而炭治郎站在光裡,站在水裡,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純粹、無邪、毫無防備。
水珠在他的睫毛上閃爍,額前的髮絲被水汽打濕,貼在額頭上。
——咔嚓。
無一郎在心裡按下了快門。
這幅畫面,這個瞬間,這個笑容。 他要記一輩子。
不,不只是記住。他要畫下來,用最好的顏料,最貴的畫布,傾盡全力地畫下來。
因為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真正想要留住的顏色。
下山的時候,意外——或者說是必然——發生了。
無一郎的體力條徹底歸零,像是手機電量耗盡前的最後一格,閃爍著紅光。加上山裡的霧氣漸濃,像是有人在森林裡倒了一桶牛奶,視線變得模糊。石頭變得濕滑,表面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水膜。
他在跨過一條小水溝時,腳底一滑,身體瞬間失去了重心。
「小心!」
一直關注著身後動靜的炭治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他的腰,那動作迅速而精準,像是訓練了無數次。
兩人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無一郎整個人撲進了炭治郎的懷裡,鼻尖撞上了結實的胸膛,額頭抵著鎖骨。
好硬。
這是第一個感覺。像是撞到了溫熱的岩石,卻又不是石頭那種冰冷堅硬,而是帶著彈性的、活著的硬度。
好香。
這是第二個感覺。
那股屬於森林的冷杉味、泥土味、青草的汁液味,混合著炭治郎身上那種暖烘烘的體溫,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汗水氣息,瞬間包裹了無一郎,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溫暖的繭。他甚至能聽到炭治郎胸腔裡沈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規律而安心。
「沒事吧?有沒有扭到腳?膝蓋呢?手有沒有撞到石頭?」
炭治郎緊張地問,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帶著某種急切的關心。雙手還緊緊扶著他的腰,像是怕他會再次跌倒。
無一郎埋在他胸口,沒有馬上抬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像是要汲取某種能量,讓那股氣味充滿肺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才慢吞吞地退開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剛好能看見炭治郎的臉。
「……腳痛。」
他撒謊了。
其實沒扭到,只是不想走了,不想離開這個溫度。
炭治郎立刻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握住無一郎的腳踝,仔細檢查。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觸感小心翼翼,像是在處理易碎的瓷器。雖然沒有看見紅腫,但他還是擔心地皺起了眉頭,那道疤痕也跟著皺起來。
「可能是拉傷了筋。」炭治郎抬頭看著無一郎,眼睛裡滿是擔憂,「這裡離民宿還有半小時的路程……您能堅持嗎?我可以走慢一點——」
無一郎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炭治郎,看著那雙充滿關切的紅褐色眼睛,理直氣壯地搖了搖頭。
「一步都走不動了。」
語氣裡沒有一絲心虛,反而帶著某種任性的坦然,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炭治郎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任何不耐煩或埋怨,只有一種無奈的寵溺,像是面對不聽話的弟弟。他轉過身,背對著無一郎,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肩膀。
「那就上來吧。」
無一郎愣了一下,薄荷綠的眼睛微微睜大:「……什麼?」
「我背您下去。」炭治郎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沒有一絲勉強,「這點重量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快點吧,太陽要下山了,天黑了路更難走,而且山裡會有野豬出沒。」
無一郎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
這個男人的背,看起來很可靠。肩膀線條分明,脊椎在衣服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
他沒有再矯情,也沒有客套地推辭。
他趴了上去,雙手環住了炭治郎的脖子。那裡的皮膚溫熱,還帶著細微的脈搏跳動。
炭治郎背起他,雙手托住他的大腿,往上一顛,調整了一下重心——就像背起一捆乾柴一樣輕鬆,甚至還有餘力穩穩地站直。
「抓緊了。」
回程的路上很安靜。
只有炭治郎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的鳥鳴。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在炭治郎的背上畫出移動的光影圖案,像是某種流動的水彩畫。
無一郎把臉貼在炭治郎的後頸處。
那裡的皮膚很熱,像是一個小型的暖爐。隨著炭治郎走路的節奏,他能感覺到肌肉的起伏,能感覺到血液在皮膚下流動的溫度,能感覺到生命的脈搏。
「我很重嗎?」無一郎突然問,聲音就在炭治郎耳邊,帶著一絲鼻音,熱氣噴在對方的耳朵上。
「不重啊。」炭治郎輕鬆地回答,甚至還往上顛了顛,像是在證明什麼,「時透先生太瘦了,要多吃點飯才行。我看您手臂細得好像一折就會斷,風一吹就會飛走一樣。」
「……囉唆。」
無一郎哼了一聲,卻收緊了手臂,把自己貼得更緊了一些,像是無尾熊抱著樹幹,像是想要融進這個人的體溫裡。
以前,他最討厭和人有肢體接觸。
別人的體溫會讓他覺得噁心、黏膩,像是被蛞蝓爬過皮膚。經紀人拍他肩膀時他會躲開,記者想握手時他會把手插進口袋,連擁抱都會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個背脊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溫暖、穩固,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感。
「炭治郎。」
「嗯?」
「你的衣服上,有陽光的味道。」
炭治郎笑了笑,那笑聲透過胸腔震動傳過來,酥酥麻麻的,像是某種低頻的音波,「那是因為我用無患子洗衣服,而且都在大太陽底下曬乾的緣故吧。無患子是天然的,比洗衣精溫和。」
「不只是衣服。」
無一郎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睡意,像是快要融化的糖,「……你這個人也是。整個人都像太陽。」
炭治郎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砸中了某個柔軟的地方。 隨即,他的步伐放得更輕柔了,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在護送某件稀世珍寶。
「睡吧,時透先生。到了我叫您。」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像是在唱搖籃曲。
在搖搖晃晃的節奏中,在滿目蒼翠的森林懷抱裡,在逐漸西斜的夕陽餘暉下,天才畫家時透無一郎,趴在他新找到的繆思背上,陷入了幾個月來最深沈、最安穩的夢鄉。
沒有噩夢,沒有空白的畫布在腦海裡旋轉,只有一片溫暖的、金色的虛無。
而炭治郎背著身上這個像雲一樣輕、性格卻像貓一樣彆扭的人,心裡莫名地覺得,今天的夕陽好像比往常更溫柔了一些。
森林裡的風也溫柔了。 連那些惱人的蟬鳴,此刻聽起來都像是某種祝福。
回到民宿時,天空已經呈現出一種壓抑的紫灰色,像是一塊巨大的淤青覆蓋在世界上方。
剛踏進玄關,身後就傳來了「轟隆」一聲巨響,像是天神在敲鼓。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像是要砸穿屋頂一般傾瀉而下,打在瓦片上發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好險!差一點就要變成落湯雞了。」
炭治郎將無一郎輕輕放下,動作小心得像是在安放某件易碎品。他轉身關上大門,那扇厚重的木門將狂風暴雨隔絕在外,世界瞬間被分成了兩半——門外是暴虐的自然,門內是寧靜的庇護所。
無一郎站在玄關的木地板上,腳底還殘留著剛才貼在炭治郎背上的熱度,像是某種即將消逝的餘溫。離開那個溫暖的源頭,空氣中的濕冷像是一條蛇,沿著脊椎往上爬。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肩膀微微縮起。
「……冷。」無一郎誠實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
炭治郎轉過頭,藉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了無一郎的臉色——原本就蒼白的臉頰此刻泛著不自然的潮紅,像是被胭脂刷過,眼神也有些渙散,焦距不太對。
「時透先生?」
炭治郎皺起眉,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抬起手背,貼上了無一郎的額頭。
乾燥、粗糙,卻溫暖得令人想落淚的手背。 那觸感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像是母親的撫摸。
無一郎沒有躲開,反而像隻尋求安慰的貓一樣,順勢向前傾,將額頭重重地抵在炭治郎的手心裡,像是在尋找某個錨點。
「嗚哇,好燙。」炭治郎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眉頭皺得更深了,「應該是剛才在山裡吹了風,又出了汗,現在有點發燒了。」
他收回手,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帶著某種不由分說的堅定:「時透先生,請立刻回房間換上乾爽的衣服,鑽進被窩裡。我去煮生薑紅糖水和拿退燒藥。」
無一郎原本想說「我不要吃藥」——他討厭藥片那種苦澀的味道,討厭那種黏在舌頭上的感覺。但看著炭治郎那雙寫滿擔憂的紅褐色眼睛,那些像是要把人融化的眼神,反抗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不想動。」
「真拿您沒辦法。」
炭治郎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滿是無奈卻又寵溺的味道。他彎下腰,再次將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天才畫家打橫抱了起來——像是抱著一尊珍貴的瓷器,像是抱著某件隨時會碎掉的寶物。
「那就由我運送您回房間吧。」
洗完熱水澡,換上乾淨的浴衣,無一郎被塞進了蓬鬆柔軟的棉被裡。
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柔軟得像是雲朵。他整個人陷在裡面,只露出一個蒼白的小臉和散亂的髮絲。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像是要把整座山淹沒。
突然,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窗紙,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像是天空被撕裂了。
啪滋。
房間裡的電燈閃爍了兩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徹底熄滅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啊,停電了。」黑暗中傳來炭治郎鎮定的聲音,沒有一絲慌亂,「山裡的線路比較老舊,雷雨天常會這樣。時透先生別怕,我馬上去拿蠟燭。」
「別走。」
無一郎從被窩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準確地抓住了炭治郎的衣角。布料在指尖微微皺起。他的聲音因為發燒而變得有些軟糯沙啞,像是泡在蜂蜜裡的絲綢,聽起來格外讓人心軟,格外脆弱。
「……這裡太黑了。」
像是孩子害怕黑暗時會說的話。
炭治郎停下腳步,在黑暗中無奈地笑了笑,雖然無一郎看不見,但能聽見那笑聲裡的溫柔。他反手握住了那隻滾燙的、微微發抖的手。
「我不走遠,就在櫃子裡拿蠟燭,三秒鐘就好。您數三下,我就回來了。」
果然,幾秒鐘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像是黑暗裡綻開的一朵小小的花。
炭治郎點燃了一根粗胖的白色蠟燭,放在床頭的矮几上。
橘黃色的燭光搖曳著,在牆壁上投射出跳動的影子,將房間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某種活著的生物。蠟油開始緩緩滑落,凝固在燭台上,形成一層層白色的淚痕。
無一郎側躺在枕頭上,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因為發燒而燒得水潤、泛著異樣光澤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燭光下的炭治郎。
這是一幅絕美的明暗對照法畫作。
那是卡拉瓦喬最擅長的技法,用極端的明暗對比來營造戲劇性的張力。
燭光從下方照亮了炭治郎的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窩,讓他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像是被雕刻出來的雕像。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像蝴蝶的翅膀一樣輕輕顫動。那雙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流動著像是熔岩般溫暖的金紅色光芒,像是某種液態的寶石。
額頭上的疤痕在明暗交界處若隱若現,不再是傷痕,而是某種獨特的標記,像是被上帝親吻過的痕跡。
「真漂亮……」無一郎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嗯?您說蠟燭嗎?」
炭治郎端著剛煮好的薑湯跪坐在床邊,一邊用湯匙攪拌散熱,瓷器的碰撞聲清脆悅耳,一邊溫柔地問,「這是店裡自製的蜂蠟蠟燭,燒起來不會有黑煙。」
「說你。」
無一郎毫不掩飾,眼神直白得像是孩子。 發燒似乎燒斷了他腦子裡的某根理智神經,讓他變得更加直白,失去了那些平時用來保護自己的偽裝和距離感。
炭治郎的手抖了一下,湯匙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下,也能看見他的耳根迅速紅了起來,那紅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脖子,像是被點燃的引線。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明顯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生、生病的人就不要開玩笑了。」
炭治郎有些慌亂地吹了吹湯匙裡的薑湯,不敢看無一郎的眼睛,視線飄忽不定,「來,張嘴。喝完這個會舒服一點,發發汗就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喝完薑湯,吃完藥,無一郎覺得身體暖和多了,像是有一股熱流從胃部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但頭還是昏昏沈沈的,像是被塞進了棉花,思緒漂浮在半夢半醒之間。
因為頭髮還沒全乾,濕氣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像是有一條冰涼的蛇貼在皮膚上。
「頭髮不乾會感冒加重的。」
炭治郎放下碗,拿來一條乾燥的厚毛巾,布料柔軟得像是剛從太陽底下收下來,還帶著一絲暖意,「吹風機沒電不能用,我幫您擦乾吧。這樣睡覺才不會著涼。」
無一郎乖順地翻了個身,背對著炭治郎,將後腦勺露出來,像是某種無聲的信任。長髮濕漉漉地披散著,髮尾還在滴水,在枕頭上留下深色的水漬。
炭治郎的手法很專業,大概是因為經常幫妹妹或者照顧民宿客人的緣故。
他的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揉搓著無一郎的長髮,動作溫柔而有力,像是在對待某件珍貴的絲綢。指腹偶爾會擦過無一郎敏感的後頸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讓他不自覺地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炭治郎。」
「是?」
「你的手,很粗。」無一郎閉著眼睛感受著那種觸感,那些繭磨過頭皮時帶來的粗糙感。
「抱歉,弄痛您了嗎?」炭治郎動作一頓,聲音裡帶著歉意,「因為每天都要劈柴做家事,手上的繭比較厚。我下次會輕一點——」
「不討厭。」
無一郎打斷了他,稍微往後仰了仰頭,讓自己的重量更多地靠在炭治郎的大腿上,像是在尋求某種依靠。
「這種觸感……很有存在感。讓我覺得我還活著。不是漂浮的,是被錨定的。」
身後的動作變得更加輕柔了,像是在觸碰某件易碎的寶物。
「時透先生總是說這種寂寞的話呢。」炭治郎的聲音低低的,像是窗外的雨聲一樣綿密,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心疼,「明明畫出了那麼漂亮的畫,那麼多人喜歡您的作品,卻覺得自己沒有活著嗎?」
「那些畫都是死的。」
無一郎睜開眼,看著燭光在牆上投下的兩人的影子——這兩個影子此刻交疊在一起,親密無間,像是某種天然的擁抱,「只有你是活的。只有你有溫度。」
他轉過身,面對著炭治郎。
長髮此時已經半乾,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因為發燒,他的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像是被胭脂刷過,嘴唇也比平時更加鮮豔,像是塗了口紅。那雙薄荷綠的眼睛裡氤氳著水氣,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帶著一種病態的、卻又極具侵略性的美感——像是某幅浪漫主義畫作裡病弱的詩人。
炭治郎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在這個狹小的、被雨聲包圍的、只有燭光搖曳的空間裡,氣氛突然變得黏稠起來,像是空氣變成了蜂蜜。
無一郎伸出手,那隻蒼白的、纖細的手,抓住了炭治郎放在自己頭髮上的手腕。皮膚接觸皮膚,能感覺到對方的脈搏在跳動。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粗糙的掌心裡——也就是剛才量體溫的位置——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濕潤的、滾燙的吻。 嘴唇貼在掌心的那一刻,像是某種印記被刻下來。
「炭治郎。」
無一郎抬起眼,透過睫毛的縫隙看著對方,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某種危險的、誘惑的質感,「今晚,不准走。」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是一個病人對他的藥引、他的解藥、他的光源,發出的獨佔宣言。
炭治郎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了,像是要破胸而出。
掌心傳來的那個吻的觸感,像是一顆火星,順著手臂一路燒到了心裡,在胸腔裡燃起一團火。耳朵嗡嗡作響,像是有蜜蜂在裡面飛。
這太犯規了。 眼前這個人,明明看起來那麼虛弱,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眼神卻像是一隻要把人吞掉的狼,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時透先生。」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作為「民宿老闆」的專業素養,但聲音卻背叛了他,微微顫抖著,像是琴弦被撥動,「我是為了照顧病人……如果您半夜發燒反覆的話,身邊沒人很危險。只是為了照顧您。」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 也是他給這份曖昧不明的、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關係,找的一個暫時的、勉強說得過去的安全區。
「隨便你怎麼說。」
無一郎鬆開手,滿意地勾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得逞的狡黠,像是偷到魚的貓。他往被窩裡面挪了挪,動作緩慢,空出了身邊一半的位置,拍了拍枕頭。
「上來。」
「欸?不、不用了!」炭治郎的聲音拔高了一個音階,「我就在旁邊打地舖,離您近一點,有什麼事您叫我就行——」
「地上有蟲子。」
無一郎面不改色地撒謊,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我很冷。你是火爐,過來暖被窩。醫生說發燒的人要保暖。」
炭治郎看著窗外狂風暴雨,又看了看瑟縮在被子裡——其實是裝的,但演得很逼真——的無一郎,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不可以亂動喔。」
炭治郎吹熄了蠟燭,火苗掙扎了一下,然後熄滅,留下一縷白煙裊裊上升。他合衣躺在了無一郎身邊,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木板,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 但這一次,無一郎不覺得黑了。
因為身邊有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暖意的人形暖爐。
他毫不客氣地湊過去,手腳並用地纏住了炭治郎,像是章魚纏住獵物,又像是藤蔓攀附著樹幹。腿搭在對方腿上,手環著對方的腰,臉埋進對方的胸口。
炭治郎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肌肉瞬間繃緊,像是被電擊了。 但最終還是沒有推開,而是猶豫著伸出手,輕輕拍著無一郎的背,動作生疏而笨拙,像是在哄孩子睡覺,又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晚安,時透先生。」
「晚安,炭治郎。」
無一郎把臉埋在炭治郎的頸窩裡,那裡的溫度最高,能聞到最濃郁的、屬於這個人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讓那股氣味充滿肺腑,像是在給自己充電。
雨聲還在繼續,像是某種永恆的背景音樂。 但他卻覺得無比安穩,像是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
明天,燒退了之後,就把那幅畫畫下來吧。 他在即將陷入睡眠的意識邊緣想著。
名字就叫——《燭光與囚徒》。 或者,《我的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