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四月底。
燭光搖曳,簾影微動。
花綿靠在知棠身側,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只要他還願意碰她,
她便還存在於他的世界裡…
哪怕只是片刻的幻覺。
他仍然那麼好看,
好看到讓人忘記心痛是什麼形狀。
有太多話想說,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明明身子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輕手下床,月光落在書案上。
桌上散著幾頁紙,是雲兒的筆跡。
那字不甚工整,卻帶著一種樸拙的真意。
花綿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悶。
她突然想起當年,執意要入王府。
那時她自以為做好了準備…
只要能見到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可以不爭不妒,做一個讓人安心的妾。
可是有一天,他真的回頭看她了。
那一眼,把她捧上了高點。
人一旦被捧過一次……就再也學不回卑微了。
母親曾說:「妳現在心滿意足,之後呢?既然選擇,就別後悔。」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勸告,是詛咒。
花綿知道王爺的難處。
他害怕再添一子,怕惹來風雨。
可她內心總是有個念頭,
哪怕只有一次,能擁有屬於兩人的孩子。
不是為了權勢、也不是為了延嗣,
只是她想要的證明:
證明她不是可有可無。
但事與願違。
知棠像一團熾熱、不穩定的火焰。
他大笑、他皺眉、他捉弄人,從不偽裝。
雲兒那樣的女孩,沒有野心,也不懂權勢。
他在她身上,也不用偽裝。
明明都知道,也都清楚……
是王爺變了。
她仍然無法討厭他。
菱菱的話又浮上來:
『所以你是羨慕她嗎?』
花綿閉上眼,胸口像有什麼在塌。
是,她羨慕。
羨慕那個可以追著他跑的女孩。
羨慕她的天真、她的自由、她的不必害怕。
也羨慕……那樣的她,被他看見。
她多麼希望,那個人不要在他身邊。
如果她不在王爺身邊,那王爺是不是可以回頭看我一眼?
***
翌晨。
洗潄畢,花綿依例前往王妃處請安。
廳堂異常安靜。
平日端坐等候的王妃,此刻並不在座。
不久,清蘊緩緩現身。
她步伐微慢,而她身後…
跟著一名男子。
身著深色官服,腰間令牌刻著三個字
夜衛司。
花綿心頭一緊,宛如被冰水沿脊背淋下。
王妃抬眼,神色並不輕鬆。
那名男子微微一笑,聲音卻冷得沒有溫度:
「江夫人安。夜衛司洪雁楠,奉旨調查王府軍務外洩案。」
花綿怔住。
這人分明是王爺身旁的侍衛……
但他此刻,卻站在令牌的那一邊。
「據報王府書信與軍務往來有外流之疑,需向王爺身邊親信之人問詢幾事。」
花綿指尖一顫。
冷汗沿脊滑落。
她忽然想起幾日前,知棠笑著隨口說的那句:
『雲兒、長仁,還有妳,最近每天好像都繞著你們轉呢~』
三人必有一人得背這口鍋。
她腦中無聲閃過…
她自己、長仁、雲兒。
一個月前,
雲兒穿著那件「王爺送的衣裳」,
快步走過長廊的背影。
乾淨、輕盈、毫無防備。
善與惡在她心裡拔河。
(她是東宮出來的舊人……)
(……如果是她,也合理吧。)
(她不會死的,只是被查問幾日而已。)
對現在被冷落的她來說……
這不就是機會嗎?
她垂下眼,握筆的手微微發抖。
在供詞上,那一寸寸的筆跡,指向了一個無辜的名字。
雲兒。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回頭。
夜衛司洪雁楠看著那份供詞,
嘴角微微上揚。
不到半秒,又收回。
「王爺……會知道您今日幫了大忙。」
那眉眼溫和得不可思議,像是真的在道謝。
可那笑意裡的光…
像刀尖反射的那一下。
風掠過簾子。
供詞上的墨跡尚未全乾。
她知道,一切都改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