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時刻,時透家的餐廳安靜得像是一座靈堂。 不,或許用「靈堂」來形容還不夠準確——靈堂至少還有香火的氣味、有親人的低泣、有生者對逝者的追思。而這間餐廳,只有死寂,只有冰冷,只有那種讓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長條形的黑色漆器餐桌擦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面倒映不出人影的鏡子。桌上擺放著精緻卻冰冷的懷石料理——每一道菜都像是藝術品,被擺放在昂貴的瓷器上,點綴著細緻的花瓣和葉子,美得不像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供奉的。
無一郎已經坐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了。 他正機械式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動作緩慢而規律,像是某種被設定好程序的人偶。眼神依舊處於游離狀態,那雙薄荷綠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彷彿吃的不是晚餐,不是用心烹調的美食,而只是某種維持生命機能運轉的燃料、某種必須完成的例行公事。 他咀嚼的時候沒有表情,吞嚥的時候也沒有表情。 那些食物經過他的嘴巴、喉嚨,滑入胃裡,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任何能讓他感受到「活著」的證明。炭治郎跪坐在無一郎身旁稍後的位置。 這是僕人告訴他的規矩——作為入贅的一方,他的位置應該比「正室」低一些、靠後一些,以示恭敬與卑微。炭治郎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抬眼看看無一郎,然後又默默地低下頭去。
他正準備拿起筷子,紙門卻被猛地拉開了。
「……真是令人作嘔的味道。」 一個尖銳、帶著刺的聲音如同寒風般灌入餐廳,打破了那片壓抑的寂靜。
炭治郎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和無一郎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同樣精緻到近乎病態的五官,同樣如夜色般的黑色長髮,同樣纖細蒼白的身形。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無一郎是飄忽不定、隨時會消散的雲,那眼前這個人,就是佈滿荊棘的鐵絲網——鋒利、危險,渾身上下都寫著「不要靠近」四個字,散發著一股隨時會刺傷人的戾氣。
時透有一郎。 時透家的長子,也是目前實際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古老家族的掌權者。 他穿著整齊筆挺的深藍色軍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燭光下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腰間佩著軍刀,顯然是剛從外面的會議或應酬回來。他的眉宇間帶著濃重的疲憊——那種不是一天兩天累積出來的疲憊,而是長年累月扛著過重的擔子、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但在疲憊之下,更多的是戾氣。 一種被壓抑得太久、隨時可能爆發的憤怒與不甘。
他冷冷地瞥了炭治郎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排斥——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異物、什麼玷污了這個家族尊嚴的存在。
「喂,那個賣炭的。」 有一郎徑直走向主位,連正眼都不瞧炭治郎,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充滿輕蔑的語氣,像在驅趕一隻闖入庭院的野貓。 「別以為長老們為了那幾個臭錢點了頭,我就會承認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他在主位上坐下,動作很重,椅子發出「咯吱」一聲,「帶著你的錢和那些充滿銅臭味的嫁妝滾遠點,別把這裡弄髒了。趁我還沒把你連同那些金條一起扔出去之前,自己識相點。」
這話說得極重,極傷人。 一旁侍立的侍女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紛紛低下頭去,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被這怒火波及。整個餐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蠟燭的火焰都不敢搖晃。
無一郎停下了筷子。 他緩緩側過頭,用那雙空洞的薄荷綠眼睛看了哥哥一眼,語氣依然平淡: 「哥哥,吃飯的時候別說話,很吵。而且口水會噴到菜上,不衛生。」
「你閉嘴,無一郎!」 有一郎猛地瞪向弟弟,眼中閃過一絲受傷與憤怒——那種「我明明是為了你好你卻不領情」的委屈與暴躁。
他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這麼辛苦?為了誰每天在那些老頑固和軍部的禿鷹之間周旋?為了誰連覺都睡不好?!居然讓一個男人進門……還是一個暴發戶家的、滿身銅臭的男人!若是傳出去,時透家數百年的名聲都要被你毀了!我們祖先的牌位都要氣得從供桌上掉下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吼,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羞辱與咆哮,炭治郎卻沒有慌張,沒有發火,也沒有委屈地低下頭去。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從有一郎身上,他確實聞到了尖銳的「憤怒」和「排斥」,那氣味像燃燒的辣椒一樣嗆人,辛辣得幾乎要讓人流淚。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敵意,是一種抗拒。
但在這層辛辣的、刺鼻的氣味底下,在那些憤怒的火焰深處,卻掩蓋著一股更濃重、更深沉的、濃得幾乎化不開的情緒——「焦慮」與「守護」。 那是對家族日漸衰落的恐懼,是對那些債務與壓力的無力感,是深深焦慮。 更是對那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隨時可能像雲一樣消散的弟弟的過度保護。
這不是惡意。 這只是這個少年自我防衛的刺,是他唯一知道的保護方式。 炭治郎的心,莫名地柔軟了下來。
於是,他緩緩放下了筷子,挺直腰桿,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赤紅色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迎上了有一郎那雙充滿怒火的薄荷綠眼瞳。
「有一郎少爺,您說得沒錯。」 炭治郎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顫抖,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坦然的、從容的誠實。 「竈門家確實是商賈出身,靠著賣炭起家,後來做生意賺了錢。我們身上確實帶著洗不掉的銅臭味,我們的手上沾著的是帳本的墨水而不是詩詞的墨香,我們談論的是利潤而不是茶道……這些,我都承認,也不會否認。」
有一郎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諷刺:「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配不上這裡,那就——」
「但是,」 炭治郎話鋒一轉,聲音依然溫和,卻多了一份不容忽視的力量——那是一種溫柔的堅定,像春風一樣柔軟,卻又能吹開堅冰。「正是這股您口中『令人作嘔』的銅臭味,修繕了這座已經漏雨三年的宅邸,讓侍女們不用在雨天拿著盆子到處接水;更換了道場那些破損到會讓人踩空受傷的地板,讓您可以安心練劍;也讓您不必為了軍部那些將軍們的交際費而徹夜算帳、愁得睡不著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認真。「這不是骯髒的味道,有一郎少爺。這是支撐生活的『基石』的味道,是讓這個家能夠繼續運轉下去的『血液』的味道。沒有這股味道,再高貴的血統、再古老的家族,也只能在風雨中慢慢腐朽、倒塌。」
「你——!」 有一郎被噎住了,臉色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面揭穿了什麼不想承認的真相。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話來回擊。
「我既然嫁進來了,」炭治郎露出一個溫和的、卻無懈可擊的笑容,「就是時透家的人。不管您承不承認,不管您喜不喜歡,這都是事實。」
「而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我會用我的方式守護這裡——守護這座宅邸、守護那些依靠這個家族生活的人們、守護時透家的名聲與尊嚴……」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聲音也放得更輕。 「也包括,守護您和無一郎。」
餐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侍女們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呼吸——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有一郎少爺說話,從來沒有人敢在他發火的時候頂撞他,更沒有人敢用這種平靜得近乎固執的語氣,說出這麼……這麼溫柔的話。
有一郎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色和服、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清澈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青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守護? 這個才來一天的外人,憑什麼說要守護他? 他氣得渾身發抖,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那股怒火堵在胸口,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
「誰、誰需要你守護!」他猛地站起身,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不知天高地厚!我時透有一郎從八歲就開始學劍,從十二歲就開始處理家務,什麼風浪沒見過?還需要你一個外人來守護?笑話!」
他看著桌上那些早已冷掉的精緻料理——那些擺盤華麗卻毫無溫度的食物,那些好看卻難以下嚥的、象徵著這個家族虛有其表的東西——突然覺得胃口全無,甚至有些反胃。 「不吃了!看著這些東西就飽了!看著你這張臉更是飽得不行!」
他站起身,氣沖沖地轉身離開,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穿過走廊,直奔書房而去,留下一屋子的尷尬與寂靜。 紙門被重重關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餐廳裡只剩下無一郎和炭治郎,還有那些嚇得不敢動彈的侍女們。 無一郎看著哥哥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炭治郎,用筷子咬著一塊魚肉,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好奇:「……你膽子真大。哥哥可是連長老都敢當面罵的人,上次有個將軍惹惱了他,他差點拔刀。」
「因為有一郎少爺看起來很累。」 炭治郎的目光落在那扇被重重關上的紙門上,眼裡流露出一絲擔憂與心疼,像是在看一個逞強的孩子。「而且,他根本沒吃幾口東西。那些菜都涼了,他的胃一定很不舒服。」
無一郎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盤幾乎沒動過的料理,若有所思。「……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炭治郎笑了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胃痛味道。酸酸的,苦苦的,就像喝了太多濃茶又沒吃東西的那種味道。」
無一郎盯著炭治郎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下了一個結論: 「……你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深夜,時透宅邸陷入了一片黑暗與寂靜。 只有書房的那一扇窗戶,還透著微弱的燭光,像是深海中唯一的一盞孤燈。
有一郎正坐在書桌前,面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和帳本焦頭爛額。 桌上散落著軍部的機密文件、需要審批的預算報告、催款的信函、還有那些寫滿了紅字的家族帳本——每一頁都在提醒著他,這個家族正站在懸崖邊,隨時可能墜落。
他揉著太陽穴,感覺腦袋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而更糟糕的是,飢餓感正混合著胃痛一起襲來。 胃裡像是被人用手緊緊攥住,一陣一陣地抽搐,泛著酸水,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他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除了中午那幾口冷掉的飯糰,什麼都沒吃。 晚餐? 那些華而不實的懷石料理,冷了之後就只剩下油膩的腥味和蠟一樣的口感,根本入不了口。 時透家的廚子是從京都請來的名廚,做出來的菜確實精緻、確實好看,擺盤像藝術品一樣無可挑剔——但那是用來招待客人的、用來展示家族品味的,不是用來真正餵飽人的。
有一郎嘆了口氣,繼續盯著那些數字發愁。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試探性的腳步聲。 接著,是一股……極其誘人的香氣,從門縫裡悄悄溜了進來。 那是昆布出汁混合著味噌的香氣——鮮美、溫暖,帶著一種家常的、樸實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的誘人氣息。還有燉煮入味的蘿蔔香氣,清甜中帶著一點點柚子的清香,混合著米飯的軟糯氣息。 那氣味太真實、太溫暖了,和這座冰冷宅邸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有一郎的胃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有一郎少爺,我是炭治郎。」 門外傳來那個讓他火大的聲音,但此刻聽起來卻莫名沒那麼刺耳了。聲音很輕,很小心,像是怕打擾到他。「我煮了些宵夜,本來是想自己吃的,但煮多了……您要嚐嚐看嗎?如果不要的話,我就拿去給無一郎了。」
有一郎剛想條件反射地吼一句「滾」—— 但他的肚子卻在這個關鍵時刻背叛了他,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充滿渴望的「咕嚕嚕嚕」聲。 該死。 有一郎的臉瞬間漲紅了。
「……進來。」他咬牙切齒地說,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紙門被輕輕拉開。 炭治郎端著一個木製的托盤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正式的黑色紋付,穿著一件素淨的深藍色家居和服,頭髮也重新紮緊了,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
托盤上沒有那些華而不實的懷石料理,沒有複雜的擺盤和多餘的裝飾。 只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風呂吹大根,蘿蔔切成整齊的圓柱形,浸在乳白色的味噌湯汁裡,上面點綴著一小撮柚子皮絲,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旁邊配著一碗樸實的茶泡飯,米飯粒粒分明,上面撒著芝麻和海苔碎,還有一小碟醃漬得恰到好處的清爽黃瓜,翠綠欲滴。
「廚房裡剩下的食材不多,廚子們也都睡了,我就隨便做了一點。」 炭治郎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的角落,避開了那些重要的文件,動作輕柔得就像怕驚擾了什麼珍貴的東西,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蘿蔔燉得很軟,用的是昆布和柴魚熬的高湯,這時候吃對胃比較好,不會太刺激。茶泡飯也是溫的,不燙也不涼……」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話太多。 「……總之,您如果不喜歡就不用勉強,我可以拿走。」
有一郎本想挑剔幾句——比如「誰讓你進廚房的」、「誰允許你動我家的食材」、「誰稀罕你做的東西」之類的。 但那股暖洋洋的、帶著家的味道的熱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那碗蘿蔔裡升騰起來,燻得他的眼睛有些發酸,也燻得他那些尖銳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繃著臉拿起了筷子。 「……既然你都端來了,浪費食物也不好。」
他夾起一塊蘿蔔,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 吸飽了昆布高湯的蘿蔔,軟爛到用舌頭輕輕一抿就化開了,清甜多汁,帶著海帶特有的鮮味和一絲絲自然的甘甜。而上面那一小抹柚子味噌更是點睛之筆——柚子的清香中和了味噌的鹹香,讓整道菜既溫暖又清爽,瞬間撫平了他胃裡那種抽搐般的疼痛與焦躁。
這不是什麼高級料理,沒有複雜的刀工,沒有昂貴的食材,沒有那些廚師們引以為傲的技巧。 但它有著一種久違的、樸實的、像是小時候母親還在世時的味道——那種「有人在等你吃飯」的溫暖,那種「有人擔心你餓著」的溫柔,那種「家」的味道。
有一郎的喉嚨微微發緊。 他低下頭,默默地吃著,一口接一口,彷彿要把這些年的孤獨和疲憊都一起吞下去。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有一郎咀嚼和吞嚥食物的聲音,還有偶爾筷子碰到碗的輕響。
炭治郎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他只是安靜地跪坐在書桌旁邊的地上,保持著一個不會打擾到有一郎、卻又隨時能提供幫助的距離。他甚至還順手幫有一郎把桌邊那個快要掉落的硯台扶正了,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紙撿起來整齊地放好。
一碗茶泡飯下肚,一碟黃瓜吃完,那碗蘿蔔也見了底。 有一郎蒼白得有些病態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後彆扭地轉過頭,不去看炭治郎的臉,只是盯著窗外的黑夜。
「……味道太淡了。」 他硬邦邦地說道,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不服輸的倔強。
「是嗎?」炭治郎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誇獎一樣,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那我下次多加一點點醬油。不過也不能加太多,加太多對胃不好……或者我可以在旁邊放一小碟醬油,您想加的時候自己加?」
「……隨便。」有一郎別開臉,耳根卻有些泛紅。
「還有,」 他瞥了一眼炭治郎那雙因為剛才在廚房裡忙活而微微泛紅的手——那雙手上還有幾處小小的水泡,顯然是被熱水燙的,還有幾道淺淺的刀痕,大概是切菜時不小心劃到的。 他的語氣雖然依舊帶刺,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尖銳,多了一絲彆扭的、笨拙的關心。 「……下次別穿著這種昂貴的絲綢羽織進廚房。弄髒了很難洗,油煙味也很難去除,別給僕人們添麻煩。而且廚房刀很利,你要是切到手,血滴到食材上更麻煩。」
這是……在關心他會弄髒衣服?會受傷?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渾身是刺、看起來兇巴巴的哥哥,果然內裡是軟的,是溫柔的。那些刺,只是他保護自己和弟弟的方式,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裡僅存的、笨拙的溫柔。
「是!我會注意的。」炭治郎笑著應道,聲音裡滿是認真,「下次我會穿舊一點的衣服,也會小心刀。」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碗筷,把它們放回托盤上。 退到門口的時候,他正準備說「那我先告退了」,身後卻傳來了有一郎極輕、極快、極小聲的一句話—— 那聲音輕得像是怕被聽見,快得像是說完就後悔,若不仔細聽,幾乎會被夜風吹散、被蠟燭燃燒的「啪嗒」聲蓋過。
「……明天早飯,我要吃鮭魚。別烤焦了,我不喜歡吃焦的。」
炭治郎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有一郎那個依然繃得筆直、假裝在看文件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像春天的花一樣綻放開來。
「遵命,兄長大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帶著溫柔,也帶著一種了然。
紙門被輕輕關上。 有一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空了的托盤,摸了摸自己終於不再疼痛的胃,莫名覺得……今晚的文件,好像也沒那麼煩人了。 「……切,只是不想浪費食物而已。」 他小聲嘟囔著,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門外,走廊的盡頭,那個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 無一郎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裡,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一隻夜行的貓。 他看著炭治郎端著托盤從書房走出來,臉上掛著那種勝利的、得意的、像是成功哄好了一個彆扭小孩的燦爛微笑。
「……你也給哥哥吃了什麼迷藥嗎?」 無一郎歪著頭問道,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好奇。
「不是迷藥,是蘿蔔。」 炭治郎心情很好地走過去,在無一郎面前蹲下來,笑著看著這個坐在地上、不睡覺跑來偷聽的「丈夫」。 「無一郎也餓了嗎?鍋裡還有剩的哦,我給你熱一熱?」
無一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認真地思考了三秒鐘。 「……我要吃兩塊。」他抬起頭,那雙薄荷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我不要柚子皮,我覺得苦苦的。」
「好。」炭治郎笑著答應,「那我給你多放一點味噌,再加一點蔥花,你應該會喜歡。」
「嗯。」無一郎點點頭,然後突然又補充了一句,「……炭治郎。」
「怎麼了?」
「你果然,」無一郎頓了頓,用那種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比貓和狗還要有趣。」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溫暖而清脆,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像是一串銀鈴。 「那真是太好了。看來我成功升級了呢。」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無一郎的頭髮。 「走吧,我們去廚房。今晚,就讓你吃個夠。」
無一郎站起身,默默跟在炭治郎身後,看著那個暗紅色頭髮的背影,突然覺得…… 這個家,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了。 就像冬天的窗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讓一點點溫暖的春風吹了進來。
這一天,竈門炭治郎用一根蘿蔔、一碗茶泡飯,成功撬開了時透這座冰山家族的第一道縫隙。 而這道縫隙,遲早會變成一扇門。 然後,陽光就會照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