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蟲】評析—電影作者的失職，文化菁英的傲慢

Item: 蟲
Rating: 2
Author: 宥影評

宥影評

2025/12/02 更新2025/11/29 發佈閱讀 12 分鐘

【蟲】：60分—菁英階層的傲慢，電影人的傲慢
（Locust，2024）

前言

　如果想看文藝片對於台灣整體文化的剖析、批判，你可以去看【一一】（2000）等楊德昌的作品；如果想透過電影關懷台灣底層族群，理解他們是如何被不公義的社會結構所吞噬，那應該要看【大佛普拉斯】（2017）；如果想體會年輕人在政治動盪時代中的迷惘與躁動，則得去瞧瞧婁燁的【頤和園】（2006）；如果想看看台灣新浪潮的氣質，如何被新一代年輕導演所延續，你也還有【美國女孩】（2021）這個選擇。

　而，如果你想知道，上述那些電影有多優秀、多好看，那不妨來會會這部，王凱民導演的【蟲】！

文青電影的毛病：技法層面

優點

　先說它為數不多的亮點。

　一個是配樂／音效的使用。它是近年來我看過的台灣文藝片中，少數懂得使用音樂來強化情緒的。若不是那氛圍感十足的配樂烘托，電影可能會更悶、更讓人不耐。

　第二，電影以一個低階幫派分子（其實就是個偶爾去當打手的混混）作為主角（劉韋辰 飾），中間有個劇情轉折，揭露了他砸場、鬧事的對象是誰，那裡確實成功製造了一個強大的劇情懸念。我很少能在台灣電影中，看到如此精彩、處理得如此成功的反轉！
　而由此延伸，片中整個男主角家麵店被資本吞噬的故事主線，都相對紮實、邏輯完整，使本片看起來還算是條理清晰、章法（相對）謹嚴。

　除此之外，【蟲】就是我最厭惡的那種藝術大學學院派台灣文藝片！

鏡頭語言

　鏡頭語言上，我想創作者是覺得，只要每個畫面都停特別久、拍演員停在那裡不說話，就是藝術電影了！

　哪怕那個鏡頭根本沒有更多資訊量、沒有挖掘人物更豐富的情感層次，只是在白白浪費時間、消耗觀眾耐性。

（別看楊德昌的電影也是定鏡、長鏡頭。人家是有辦法設計到，資訊量極多，用一顆鏡頭就能調度到讓觀眾情緒起伏不斷）

台詞與人物

　台詞編排與人物塑造上，創作者則是覺得，只要讓演員突然開始講自己的身世、回憶，以舞台劇式的氣勢與浮誇口吻，念出人物自己的價值觀，就是在豐富角色厚度了。

　殊不知，因為片中（尤其是配角們）的台詞，都寫得非常刻板印象，也非常無趣，所以不僅沒有達到「我身邊真有這種人」的活靈活現與親切感，那些生硬的對白，還更凸顯了導演「其實沒有真的下太多工夫去觀察這些族群」的弱點。
　老房東講話就一定是嬉皮笑臉地談錢、罵台灣、吐槽選舉；奸商與黑心政客就一定是在酒店裡露出壞人笑容，用嘴講出勾結的內容……

　連掌握這些人對談的具體內容、把這些人的言行描繪得更有說服力，更「不卡通」的能力都沒有，還敢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大言不慚地要用電影批判什麼、表達什麼呢？

（只要看一下【大佛普拉斯】裡面，是怎麼寫戴立忍威脅警衛的台詞的，怎麼寫戴立忍與議員、與宗教團體的關係，怎麼寫菜脯被他舅舅打發走的對話，就高下立判了。那就更生動得多、更有趣得多，也把一個社會議題講得殘酷得多）

文青的毛病：內涵層面

　在整體劇本與意念傳達上，這部電影表達社會批判的方式，才真的讓我啞然失笑。

　要表現年輕人的麻木，就真的寫一場兩個年輕人滑手機、對香港新聞充耳不聞的戲；要表達文青女主角（李夢苡樺 飾）很關心社會議題，就讓她在電影裡面看反送中遊行的影片流淚，就拍她在台北街邊看挺香港遊行。

　問題是，創作者的「我關心社會議題」之宣告，太直白、太表面，讓人看得尷尬癌發作不說，這些「事件的符號」，也跟劇情本身的關聯不夠。

　首先，女主角為什麼那麼關心反送中？
　我在這故事裡，看女主角關心反送中幹嘛？前面關於這樣年輕打工族群困境的鋪敘，跟香港還是中國有關嗎？還是關注這件事，在片中是女主角處境的什麼轉折點？

　另外，香港議題跟男主角家裡麵店要被建商收購，有關聯嗎？
　難道在反送中之前，台灣就沒有土地兼併問題、沒有黑道砸店？寧願拍男主角談戀愛、逛連儂牆，也不願多花點時間，去解釋「黑幫是無歸宿者的家」這句台詞、多描繪「男主角／找不到歸宿的年輕男性」是怎麼在犯罪組織中感到被接納的。

　如果想談台灣的社會議題，想關注台灣年輕人的生存狀況，這些不就是應該透過電影去挖掘的嗎？

　最搞笑的是，當男主角被反送中「啟發」後（同時也是有了女朋友，心靈不那麼空虛迷茫後），他對於自己打人、勒索等黑幫行為的反省，竟是去同情一個嘴臉囂張、在夜店被騙色的信義區公子哥？
　這是這部電影裡最該給予關懷的人群嗎？創作者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或劇情，去呈現男主角心境的轉變嗎？

（例如，既然想表達社會議題，那是不是考慮，乾脆寫他們被派去毆打某場遊行的抗議群眾，然後讓男主角開始認識、同情、理解這些走上街頭的年輕人？這樣不就還很巧妙地把「反送中」跟「黑幫介入土地問題」兩條線連上了嗎？）

　片中加入這些「香港議題符號」，除了讓創作者可以被文青影迷們吹噓一番、在文藝界獲得一些好名聲外，我既看不到這故事非得放反送中議題的必要，也感受不到導演真心對香港議題的深入思索。

　為何談不深入？
　我推測，還是如前述，其實創作者根本就沒有好好地去了解過，男主角那樣的混混或女主角那樣打工仔的心理狀態。所以一寫這些人與反送中的關聯，就還是很空洞、很表面！接著，因角色關心反送中的動機比較薄弱，於是在電影中，參與反送中的台灣年輕人們，「看起來」也就像是跟隨潮流、人云亦云的社運跟風仔。

　追根究柢，這原因還是在於，創作者自己就是一個沒有思考太多、甚至不真正關心香港的社運跟風仔吧？

（如何在一部電影中，寫人物被時代或政治事件所影響？大家可以參考【一念菩提】（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2024）及【頤和園】。【一念菩提】是讓觀眾知道，身在伊朗的女性，是如何直接或間接被打壓「頭巾革命」的鐵拳所波及；【頤和園】則用女主角的精神狀態變化，來間接反映自由的靈魂是怎麼在六四之後一點一點枯萎的）

觀後感

　總而言之，創作者由於對人物角色的描寫不夠活靈活現、說服力不足，片中無論是「台灣社會」還是「香港反送中」等議題的呈現都頗為表面，而且放在劇情中還相當突兀。

　這使得【蟲】這部電影，處處透著「我要批判一群我不了解的人群」的傲慢姿態，以及「我知道你們文青影迷愛看什麼」的「蹭議題」之投機心理。

　要是想看看，那種故作深沉、讓假文青們假裝自己有深度、假裝關懷社會的典型「台灣藝術電影」是什麼樣子，那【蟲】會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觀察對象。

　除此之外，我認為有更多藝術手法更優秀、表達更有思考空間的好作品，值得你花這兩個小時。

p.s. 文學性的文本操作

　除了上述與「香港反送中議題」相關的符號外，電影裡也放入了不少文學性的「象徵符號／道具」，只是這些文本上的設計我認為並不算成功，或說至少沒有優秀到能救回整部電影。

蚱蜢

　例如，結尾的「蚱蜢」，只有中間男主角回老家，折了一隻紙蚱蜢放在母親墓前，以及最後一幕，墓前的紙蚱蜢旁多了一隻真蚱蜢，兩場戲而已。
　這麼重要且好認的符號，更好的做法應是從頭貫穿全片、做一個首尾呼應才對；而且通常將一個符號融入劇情，使其以不同的形式出現或發揮不同的功用，也才有足夠空間形成表意。
　但本片的蚱蜢，由於只在中間和結尾出現一下而已，因此這個符號所能傳達的意涵也不太完整。觀眾甚至無法判斷，到底是蚱蜢這種蟲本身的什麼特性，跟男主角的處境有連結、對應？還是該符號因為在哪些橋段出現，所以代表了什麼意義？

機車

　另外同樣失敗的符號設計，是麵店老闆（游安順 飾）給男主角的機車。
　前面也沒看老闆自己有在騎車，到中後段才突然多出這個道具，把它作為游安順對男主角的「傳承」，並告訴你，男主角最後就是死在這台車上。
　在「我認為這台機車應該有表意」的前提下，這個道具在文本中，也是突兀、沒有從頭貫徹到底的，當然因此是失效的。

意可蕾

　創作者設計的相對成功的符號，是國外甜點「意可蕾」。

　打從一開始，就能看到新聞用意可蕾的資訊吸引觀眾目光，讓他們忽略香港社運；中段道貌岸然的議員（馬念先 飾），也是用意可蕾來大作文章、吸引眼球，甚至賄賂民眾。電影的結局，更是一段男主角與愛人共享意可蕾的幻想。

　只是，創作者在使用這符號進行表達時，其實立場是有些混亂的。在電影前中段，意可蕾是一種麻痺台灣百姓的「糖衣毒藥」，代表了台灣百姓對重要議題的漠不關心。但結局又將意可蕾放在男主角的美好幻想中？
　你是要表達，其實像男主角這樣，想逃避現實、過著只有戀愛與小確幸生活的死老百姓心態，是好的嗎？那你放那麼多香港議題，然後批判民眾漠不關心，又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