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慕容前輩的水路拳法》說「武俠體系」 ／梁哈金
老衲三本作品集分別為前年出版的《說說八卦的八卦》，去年出版的《慕容先生的水路拳法》，以及今年出版的《流與離之島》。每篇文章都是短篇，字數不多，搭捷運時過幾站就可以看完一篇。文筆流暢好讀，基本上三四小時內就能整本完讀。今天要藉由介紹《慕容前輩的水路拳法》，說說一些武俠寫作的事。
本書也是武術雜文混合短篇小說的形式，前面29篇談武術史的故事，後面5篇則是他自創的短篇小說。武術故事除了講述、評論孫祿堂、李小龍、劉雲樵、杜心五等著名武術家的事蹟之外，也寫一些名不見經傳如特務教官、黑手保鑣、神秘殘疾人等等的有趣故事。又融合武俠小說寫武術，比如說打狗棒法其實出自西北的「牧羊杆」，打狗棒法裡的「惡狗攔路」相當於「認蹬上馬」，「天下無狗」相當於「二回頭」，「獒口奪棒」如何奪之類，將原本你以為武俠小說虛構的武功，與真實的武術相對照，說得你一愣一愣的。
五篇短篇小說則一下子帶你去香港，與疑似倪匡的老先生交手；一下子化身間諜，帶你去緬甸，與撣族的女孩學絕世武功，順便纏綿悱惻。整體來說，是一本好看的武術小品，雖然作者自稱老衲，老人家口氣講故事有點囉嗦，卻也頗具特色。但如果只是特色小品，其實還不足以讓我想寫點甚麼，而是你從他寫的東西，看得到一些隱隱的潛力。
這樣說好了，如果我像他這樣，擁有真實雄厚的拜師學武資歷、武術書籍的廣泛閱讀、以及對各種武術的涉獵，我要嘛真的寫一部中國近代武術史，用自己的武術觀把整個武術系統建立起來；要嘛就以武術為底子，寫一個像金庸、古龍那樣的武俠體系出來。我在寫完第一本之後，證實了自己確實會寫東西，就會想辦法把自己這塊餅做大。不會再出小品文集。我會沈潛數年，思考要怎樣寫一部長篇小說，或一部體用俱全的武術史。
就好像，司馬遷的《史記》，個別來看是一篇又一篇的史傳散文，他大可以寫完《本紀》的故事後就收手，但他沒有，而是從帝皇、貴族、各行各業的重要人物、各種「不重要」卻很有意思、很有代表性的小人物，都一一做了傳。他就是要寫成一部「古今人史」。而且不僅如此，他還做了各種年表，還記載了各家的思想哲學，介紹其內容，無論在共時性和歷時性都做到豐厚十足，就成了一部難以比擬的經典巨著。
司馬遷講過他的志向，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私以為這句話應為所有寫作者奉為圭臬。究天人之際，就是天下地下所有學問無所不知；通古今之變，就是自古及今的變化之道無不知悉；成一家之言，則是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學問系統。司馬遷學貫諸子，通徹古今，更創本紀、世家、列傳、書、表的寫史體系，確實做到了自己的志向。
當然，知識浩瀚無垠，真要做到究天人之際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們把這樣的志向代換成寫武俠，則「究天人之際」，就是天上地下凡是關於武俠、武術者無所不知；通古今之變，即自古及今武俠武術的變化無不通曉；成一家之言，自然就是寫出自己的武俠體系了。
所謂武俠體系，就是寫出自己的武林江湖、武俠形象、武功概念、武術演變、武林規矩、武俠語言等等。能做到這一點的武俠小說家極少，還珠樓主是一個，金庸是一個，古龍是一個，司馬翎是一個，後來的武俠小說家，多半引用他們的體系以創小說，雖也在某些部分屢有創新，卻極少人能再以十幾部的作品，連貫出一套新的體系出來。
比如金庸的體系，他的江湖你就知道是少林武當、五嶽、魔教、邊疆毒派那一套；武俠形象則是少年英雄成長故事，或是影射現實的政治人物，絕頂高手最後都想引退，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等等；武功概念就是內功最強的最贏，無招勝有招，後發先至是武學至理等等；武術演變則有九陰到九陽，葵花寶典分化出辟邪劍法、劍宗氣宗，莊子、空明拳到太極拳的道家系統，北冥神功、化功大法到吸星大法的邪功系統等等；武林規矩諸如正邪不兩立，帥哥美女的生死奇戀，武功秘笈大家搶，甚麼事情解決不了先打一場再說，並不時舉辦武林大會自相殘殺等等；武俠語言則是一招一式的對打描寫，以及甚麼「已臻化境」、「淵渟岳峙」、「登峰造極」的用詞等等。你看到某作家寫武俠類似於此，就會說：「他寫得很像金庸」，因為他的寫法就是金庸的體系。
老衲有沒有做出體系的潛能呢？在我看來是有的。別的不說，光以他對武功有真實實踐所累積的概念，就十分令人羨慕：
『八極拳，自古以來便是「以槍化拳」的典範拳法之一。甚麼是「以槍化拳」呢？不是出拳模仿刺槍術便叫以槍化拳，而是將原來戰陣上的使槍戳槍的槍勁，化在身上拳中，當此槍勁與拳法結合之後，出拳如重槍狠扎，其勢簡單而招架不得。…….如果槍勁不上身，八極拳則一用便錯，這玩意半點輕忽取巧不來，而真正要做到出拳如槍擁挫，回手如鉤環帶，並可以在實際動手搏擊場景應用出來的人，並不多見。所以大多數八極拳習練者，只好混合一些其他武術的用法，彌補槍勁不足的缺憾。』
八極拳可是真實存在的拳法，那可不是武俠小說愛怎麼寫就怎麼寫的東西，必要練過武的人才寫得出這樣的想法。一般作家沒有武功底子，恐怕就會寫成「將拳氣練得跟槍一樣鋒銳，打在人身上，就會出現像被槍戳刺的傷痕，初時不覺，數招之後必全身噴血而死」之類。雖然這樣寫看似比較好玩，其實已頗老梗，而且說不出多少道理出來，到最後就會變成只是在比誰的拳氣練得像槍、像刀、像針，好好一個八極拳都不成拳法了。像老衲這樣的寫法，就可以仔細說出甚麼是「閻王三點手」，甚麼是「猛虎硬爬山」，甚麼是「迎門三不顧」，甚麼是「迎風朝陽掌」，並讓兩人用這些招式真實對打，說得出一番真武術來，這才是過去武俠小說所做不到的事。
武俠小說的武功，從金庸開始已愈寫愈虛，本來你在《飛狐外傳》還可以看到他仔仔細細講一些武術原理（比如趙半山打太極拳那一段的拳術說解），誰知後來他開始往「內功最強的最厲害不需要甚麼招術」寫，進而寫到「無招勝有招」、「後發先至」，揮刀自宮就可以一根針飛來舞去把所有人打敗。古龍更過份，根本就不寫招了，甚麼都是刺刺刺刺刺，你都看不到他怎麼出手，就已經死了。而且往往連刺都不寫，兩個人進去房間決鬥，開門出來的就贏了。看得你虛火亂冒，口乾舌燥，氣上撞心，奔豚不已。然後你看到老衲這麼實打實寫，真的會非常驚喜──武俠小說終於可以回過頭來，往實寫的方向校正回歸了。人類終於可以成為絕世高手了。
尤其你看他的武打描寫：
『（那先生）手中的柚木龍頭柺便一旋上天，當空直直地敲了下來。老衲腦中一片空白，沒時間深思，一閃身便從沙發竄了出去。那是心意六合拳中的「噴意」：丹田氣往上一提，不靠腿力支撐，身子便會騰空而起。沒想到先生龍頭一拐，老衲一斜閃，龍頭柺居然活物一般，連帶著先生肥胖的身子離開沙發椅，人拐合一，向老衲刺到。老衲一低頭，以一個燕形抄水式閃過。「別顧著閃！接招！」先生突然大喝一聲，如半空炸了個驚雷，龍頭柺在半空舞了個小圈，隨即斜劈過來，直取老衲頸動脈。此時老衲已動了硬接的念頭，手中將心意六合拳的龍蛇兩勁滾滾而出，這龍蛇兩勁講求的是曲線力而非直線力，柚木龍頭拐雖硬，但憑老衲小臂上的硬功夫，配合蛇撥草的滾動纏繞勁法，一出手，刷地一聲，卻已將龍頭柺抓在手中。』
是不是讓你感覺，每個動作都有真實武術的底子呢？
現在要找到全新的切入點，建構有別於過往的武俠體系，真的超難的。老衲卻裝著過去真實武林的歷史和太多的故事，學過各種武功，也有切磋、授徒、遊歷的故事，深刻的武林人性體驗，還涉獵各種西方武術，早就有了過往武俠小說家沒有的資料庫。何況他甚麼小說都看，閱讀量極其驚人呢？所以他絕對可以開出新的武俠體系，就是等待花大時間耐心落實而已。就好像段譽，北冥神功的絕頂內功有了，凌波微步的絕頂輕功有了，六脈神劍的絕頂鬥術都有了，就等他好好把自己鍛鍊成絕頂高手而已。
真實的武術是令人嚮往的，人都會夢想自己成為打架高手，出外不會受人欺負，還可以救人懲惡，多麼威風。武俠小說寫得太奇幻，會讓人放棄，覺得武術只是幻想。但如果有真實的練過武術，寫得出真實武術怎麼打，那就會讓人讀著會想要練武。
這就好像打籃球，如果電影拍得太奇幻，一蹬腳就飛過所有人灌籃，就會讓人放棄籃球。但你看比賽或紀錄片，看他們怎樣刻苦練球，怎樣運球、投球，怎樣設計戰術，怎樣在場上用各種招式打敗對手，你真的會很想打籃球。
老衲的書，會讓人動念想學武術。而我覺得，如果他想要卓然成家，就需要重新彙整他胸中的武學和故事，好好花上數年的時間，寫一部長篇小說。不然一直出這樣的散文集，其實就是不斷把自己的哏暴露出來給大家看，那以後要再寫的時候，就變成老哏了。趁現在還沒暴露太多，就趕快收起來好好寫。雖然他最近又出第三本了。
而且寫著寫著，最近還寫到投資經營股票去，老不正經，令人莞爾。所以大家如果加入他的粉絲團，千萬別因為一堆股票文章而退出，忍一忍，先把他的三部著作看完，再期待他啥時回頭寫武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