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昕雪
當我看向楊徽時,淚水依舊模糊了視線。
然而,這次的他卻不像過去那般悲痛欲絕,反而是滿臉的冷靜與沉著,如同覆上了一層冰霜,令人難以看透。
而我呢?我早已支撐不住,身體虛弱地依靠著人攙扶,最終徹底病倒。
「楊徽那傢伙也真是的!夫人生病了,居然也不來照顧!」于瑾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與責備。
我只是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正值聞薰的國喪期間,國事為重,他作為華邦的重要支柱,不可能因為個人的情感而耽擱大局。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可是……夫人……」于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語氣裡透著些許遲疑。
我輕輕一笑,目光柔和卻堅定:「相信楊徽吧,他不是那種隨便拋下別人的人。」
這句話,讓于瑾微微一怔,隨即,她也跟著笑了:「確實。」
其實,先前聞若有意無意地向我透露過,說楊徽與于瑾之間有個「契約」,語氣帶著幾分挑釁與試探。
那種契約,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曖昧的羈絆,就像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而聞若會特意告訴我,無非是想看我生氣,想看看我是不是會因此而對楊徽有所不滿。
然而,我並沒有。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楊徽這個人,從來不是單純的「溫柔」可以概括的。
他的魅力並不只是因為他的體貼入微,而是因為他總是記得每個人最微小的細節。
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無論過去多久,他都會牢牢記在心裡。
就像我們當年與聞薰一起去中聯旅行,明明已經是那麼久遠的事了,可他卻還記得我不會游泳,還記得當時我被水濺到後,一邊驚叫一邊抓著他的手不放的模樣。
一想到這裡,心裡便湧起一股暖流,像冬日裡的爐火,讓人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
他的感情,從來不只是浮於表面的溫柔,而是發自內心的珍視。對於身邊的每一個人,他總是盡可能地幫忙,盡可能地給予支持。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深深吸引吧?
當然,也有對他失望的時候。畢竟,他總是那樣,不管面對多少質疑與誤解,他始終選擇保持沉默,只是露出一抹苦笑,無論受了多少委屈,也不曾為自己辯解。
但我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因為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瑣碎的情緒。他在外面承受的壓力,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要沉重。
他的日程總是排得滿滿的,忙碌到深夜仍在書桌前伏案疾書,每當完成一頁,他都會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確保沒有人看到,然後匆匆收起那本筆記。
他總是給人一種從容優雅的感覺,但其實,比起任何人,他都更加拼命,更加努力。
他明明擁有一個足以讓他悲觀厭世的過去,卻仍然選擇用那份赤誠的笑容去面對世界。
他與聞薰真的很像。明明心裡早已被痛苦填滿,卻仍不遺餘力地向世界釋放光芒。
他們總是在黑暗裡燃燒自己,只為了照亮身邊的人,甚至從不願讓他人看見自己的傷口。
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我靜靜地闔上雙眼,任由思緒緩緩飄遠。
也許,這就是我愛上他的理由,也是我願意等待他的原因。
「昕雪!沒事吧……」果然,我最在意的那個男人回來了。
他依舊鎮定,微笑著看向我,那笑意裡藏著一抹細膩的溫柔。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輕輕地靠近,像是在無聲地告訴我──他還記得。
記得當年他失去紀盈時,我陪在他身邊,如今,輪到他來陪我了。
「想哭就哭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暖,像是一種允許,也像是一種包容。
我確實放不下聞薰的離去,那種心頭肉被生生剜去的痛苦,一刻也沒有消退。
可現在,當楊徽回來,這種痛楚又像是被包覆住了……
但我知道,這一刻,他其實割捨了自己的悲傷,只為了讓我先有哭泣的權利。
可哭……不適合我。
我比他年長一歲,怎麼能在他面前示弱?怎麼能讓他看見自己太過脆弱的一面?
「已經晚了……」我輕輕一笑,勉強擠出些許調皮的語氣,「我早就哭過了呢!」
他微微一怔,似乎有些錯愕,也許還帶著一絲失落。大概,他是真的想看看我卸下偽裝的模樣吧?
我挑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誰叫你這麼晚才來安慰我?錯過了吧!」
「抱歉抱歉!聞薰的國喪太忙了,那些骯髒的貴族真的讓人火大……」
「我知道,但我沒怪你。」我微微一笑,試圖讓這抹笑容成為他的解藥,讓他不必再背負愧疚,至少,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我很清楚,聞薰的離開,真正最難過的,是他。可他卻依舊堅強,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脆弱的一面。
所以我從未怨懟他沒有來關心我,與其說是埋怨,不如說我更擔心──擔心他是不是又在逞強?
再堅固的牆,只要出現一條細縫,就有可能轟然崩塌。他的內心呢?會不會也已經開始龜裂,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可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他永遠都是這樣的。
並非因為他是男人,而是因為──這就是楊徽。
他選擇承擔,選擇背負一切,無關責任,無關義務,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而我也明白,如今宮中早已傳開了一個話題──
聞薰離世,二夫人的位置已然空缺,任何人都有機會成為楊徽的第三夫人。
這就是華邦。
哪怕還在國喪期間,哪怕聞薰剛剛離開,這些話題仍舊在人們之間流竄,像是一場無聲的爭奪戰,即將拉開序幕。
我無法否認,內心難免會感到一絲苦澀。
但我也開始試著去理解楊徽,去真正體會他的內心。
如果是他,大概已經有了決定吧?
只是現在的他,並不打算說出口。
或許是因為聞薰剛走,眼下並不合適;或許,是因為我的身體狀況,還不足以讓我承受這些。
但我很清楚,他不是怕我會生氣。
如果真想吵架的話,楊徽早就樂意大吵一場,就像他和聞若那樣,總是吵得又氣又歡,最後還能互相調侃。
但對於我,他選擇了不同的方式。
他寧願委屈自己,也願意將我捧得高高的,讓我不必去承受不必要的傷害。
……聞薰說得沒錯。
我確實害怕,害怕自己會被忽略,害怕在這一切變化中,自己的位置會逐漸模糊。
所以我總是逞強,總是裝作強勢,總是想方設法與他鬥嘴,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
而他呢?
他從不與我真正爭論,而是總會微笑著讓步,容忍著我所有的任性,甚至習慣了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撫我。
這便是楊徽,他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刻意展現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也是這份溫柔,讓人忍不住心動,忍不住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他不會辜負任何人。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哪怕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他人。
所以,我大概能猜到楊徽的下一步……
他應該會將古嬪姐姐納為第三夫人。
這並不讓人意外。
她陪伴我們多年,為我們承擔了無數責任,也默默承受了太多不該屬於她的重擔。
而我呢?
我確實受到她許多幫助,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她,我可能無法堅持到今天。
所以我很明白──這或許是唯一能解放她的方式,也是她應得的歸屬。
這一次,我無法嫉妒,也無法反對。
因為……這就是她應得的幸福。
●
當聽聞皇宮外民變四起的消息時,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便緊緊抱著年幼的楊勳,匆忙踏上逃亡之路。
老實說,我從未想過──楊徽所接觸的世界,竟然如此殘酷。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將希望帶給所有在他身邊的人,卻獨自背負著最沉重的絕望。
但我知道,我們的心早已緊緊相繫。
他這麼做,並非不信任我,恰恰相反──正因為太過信任,才不希望我接觸這樣的黑暗世界。
古嬪姐姐帶著我們來到金鳳宮底下的一處密道,昏暗幽深,四周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夫人,以及各位大人們!快進去吧!」
然而,當我抬起頭時,卻發現站在門口的侍女與侍衛們並沒有動作。
他們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這不對勁。
以我對楊徽的了解,他絕對不會只讓我們避難……
「古嬪姐姐!」我心頭一緊,急忙喚道。
然而,她只是對我微微一笑,那抹溫柔的笑意,如同往昔般熟悉,卻透著無法言喻的決然。
「奴婢要與主人一同共進退。」
「是呀,夫人!」古妃也輕笑著附和,「放心趕緊走吧!別讓主人擔心了!」
我怔住了。
這些人……願意殉國。
她們並不是被迫留下,而是心甘情願。
我想要開口阻止,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想……陪著楊徽一起……」
我喃喃自語。
可是,我陪著他又能做什麼?
難道要成為他的累贅嗎?
我明白……這些年來,楊徽真的變了很多。
明明我們曾經只是翼行學院的學生,他甚至還比我小一屆,可是……
──他是空王,我只是普通的學姐。
──他是月兔一號,我只是普通的女朋友。
──他是英雄,而我只是普通的妻子。
但我知道,他最終選擇了我。
他為我打造出一座只屬於我的溫室,在外面拼搏,在風雨中沉浮,迎合我、安撫我……
而他所求的,不過是我那一抹,再平凡不過的微笑。
我的淚水不爭氣地滑落,浸潤了微顫的睫毛。
我好想陪在楊徽身邊,一同見證他的成長,可直到此刻才驚覺──我們之間的距離,竟然已經如此遙遠。
而如今,我唯一能為他做的,竟然是拋下他獨自逃亡……
這樣的結果,怎麼能讓人甘心?
「夫人,請想想楊勳大人!」
古嬪的話,如雷般震醒了我。
我低下頭,望著懷中那才剛學會走路的小小身影,他還那麼年幼,無辜地瞪著圓滾滾的雙眼,對外界的一切尚不知情。
我深吸一口氣,拭去淚水,對那些陪我度過無數溫馨時光的侍女侍衛們深深鞠躬。
「……謝謝你們。」
而羽弦與于瑾兩人,儘管身處陰暗的密道,卻毫無畏懼,眼神堅定──因為她們知道,再怎麼危險,也不可能比楊徽正在面對的世界更可怕。
密道的盡頭,一艘簡易的小船靜靜地停靠著。
而在船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俐落地檢查著馬達與重要零件。
「楊纓前輩!」
她依舊是那副神出鬼沒的模樣,總是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現身。
聽見我的聲音,她抬起頭,衝著我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見,昕雪!那臭小子呢?」
「……還在外面。」
然而,當她聽到這句話時,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擔憂,反而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那抹笑意,令我震撼不已,甚至感覺心頭像是玻璃般,被她這一笑給震碎了。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應該要相信楊徽。
他絕對會回來的,就像月兔計畫時的他一樣,即使前方危機四伏,他依然會像英雄般,凱旋歸來!
「和平的信鴿,總算要起飛了啊……」
楊纓前輩看向遠方,語氣悠然,卻透著一絲深意,「楊徽他……或許準備要『覺醒』了。」
我一愣:「覺醒……什麼意思?」
「呵,果然,那臭小子還是沒告訴妳呢。」
她搖搖頭,笑得有些無奈:「楊徽雖然是自然人與調整者的後代……」
「這點,他已經告訴我了!」我急忙回應。
「但他還有另一個身分,」她凝視著我,語氣變得嚴肅,「他是『超越者』。」
「……超越者?」
「一生都在不停地超越,直到生命的終結。」她輕歎一聲,「這次的變動,恐怕會給那臭小子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預言之日,已近在眼前。」
她的話讓我微微顫抖,即便無法完全理解其中含義,我卻能深刻感受到──楊徽所背負的,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能想像的重量。
也難怪……他總是選擇隱瞞。
因為就算告訴了我們,這份沉重的真相,又能由誰來分擔呢?
所以,我願意選擇相信他、選擇等待他。
不管他是不是英雄,我只希望──他能像一個普通的丈夫一樣,每天平安地上下班歸來。
回到家,陪著我,陪著楊勳,陪著大家,過著再簡單不過的家常生活。
我從未希望楊徽成為英雄,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就連楊徽自己也不曾渴望如此。
可他,卻總是被動地接受了這一切。
明明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孩,卻被強加上「超越者」的宿命,一生都在不停地超越……而這條路,似乎永無止盡。
他真的失去了太多,也承擔了太多。
但即便如此,他仍舊不發一語,仍舊維持著那副自信的微笑,彷彿從未動搖。
然而,他微笑背後的陰影,卻沉重得讓人心疼。
即便我想替他背負這一切,可是──我該怎麼做?
他從不希望我為他背負,他只希望我能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生。
可是,這種時候,我真的能夠心安理得地活在他築起的溫室裡嗎?
──
當我們乘著小船駛離皇宮時,遠方的天空忽然被耀眼的光芒撕裂。
「那個動靜……絕對是楊徽的傑作! 那邊應該是首都的正上空……!」
我猛然抬頭,望向天際。
數十道三角防護罩在空中閃耀,如一層層堅不可摧的屏障,阻擋著那道令人窒息的紅色光束。
這就是楊徽的「覺悟」嗎?
我怔怔地凝視著這一幕,內心說不清是震撼、是恐懼,還是無力。
緊接著,血紅色的光束傾瀉而下,如天罰降臨!
「──轟!!!」
烈焰與衝擊將夜空燃燒,天空的防護罩一層層碎裂,如同破碎的玻璃,在光芒中崩解消散。
而他──仍舊在戰鬥!他從不輕言放棄!
「加油啊啊啊啊──!!!」
我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裂開:「楊徽!!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一定要擋住!! 然後,活下來──!!!」
這一刻,我無比痛恨自己的無力。
我無法站在他身邊,無法為他承擔這份沉重的命運。
可我知道,至少,我能夠相信他。
他曾經承諾過,不管前方多麼黑暗,他都會努力活下來。
所以,這一次,請你一定要信守承諾……
活下來……回到我們身邊!
「回到我們的身邊……一起……享受幸福的時光──!!」
我喊著,聲音顫抖,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
陽光的背後,總有濃厚的陰影,楊徽不也正是如此?
他總是站在光芒之下,照亮所有人,可是那道光,卻來自他燃燒殆盡的生命。
也正因如此,我才選擇陪伴他共度一生!
每當他笑著,似乎沒那麼遙遠,可是每當他嚴肅起來,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如天與地之別。
「砰──!!!」
忽然,一個白色的光點在天空中炸裂,如流星般墜落!
我怔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瞬間沉入冰河,彷彿被無盡的寒意徹底封鎖。
「楊……徽……」
我的聲音顫抖,幾乎喃喃自語。
擋住了又如何?如果你死了……我們該怎麼辦?!
然而,這時──
「不!」
楊纓前輩忽然笑了,眼神中閃爍著驚喜與篤定:「那小子的腦波還在!」
「他還活著!他成功了!!又再度成功完成超越了!」
聽到這句話,我像是從深淵中被猛然拉回,剛剛緊繃到極致的心臟終於得以鬆懈,強烈的情緒瞬間湧上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活著……他還活著!!
雖然不清楚楊纓前輩為何如此篤定,但此刻,我不再需要任何解釋。
因為,只要他還活著,一切就還有希望!
就像當年的青鳥號爆炸那樣,最後的結局仍舊是──有驚無險。
楊徽……又一次成為了英雄。
我們始終關注著華邦的轉播,即便船仍停留在華邦海域,信號依舊清晰可聞。
廣播聲音透過收音機傳來,清晰而震撼──
「根據女皇陛下的最新消息,罪魁禍首──楊焉,這位曾經的軍政大臣,已遭楊三少大人以『叛國罪』之名逮捕!」
「罡風的洗禮,讓所有人終於醒悟!人們開始嚮往和平,開始懷念聞薰公主殿下曾經夢想的國度……這裡是現場報導……」
「女皇陛下在成功鎮壓叛亂後,大批曾經被裹挾參與叛亂的群眾皆已獲釋,並且,女皇陛下更是親自頒布了『罪己詔』……」**
我屏住呼吸,靜靜地聆聽著。
華邦,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改變。
因為聞薰……不!也因為楊徽。
他做到了──他兌現了承諾,讓聞薰與聞若真正達成了和解。
然而,這並非他所期望的結果。
因為……聞薰已經走了。
此刻的他,一定還在流淚。
即便站在榮耀的巔峰,他依舊是那個多情的楊徽,那個背負著過去與未來、卻始終不願遺忘任何一個人的男人。
他成功了,卻又彷彿輸掉了一切。
我們的船終於再度返回華邦的碼頭,隨著人潮走上岸,不久後,商業廣場的大屏幕開始播放著最新首都的轉播。
巨大的螢幕上,鏡頭緩緩拉近──
「以柔宣之名為誓──!!」
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畫面特寫了楊徽,陪著聞若帶領百官向全國發誓效忠華邦。
然而,即使他站在這個至高的位置,他的神情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相當嚴肅卻也威武。
他依舊是那個楊徽,那個總是讓人擔憂的男人。
而我,將繼續陪在他身邊──直到生命的盡頭。

楊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