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思
當我試圖追上楊徽時,才驚覺我的零式戰翼與信鴿號的性能差距有多麼懸殊──根本追不上他。
然而,天空的顏色逐漸染上一層詭異的血紅色。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楊徽與我擦肩而過,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猶豫,身影義無反顧地朝著未知的戰場飛去。
明明……他曾經只是個普通的男孩,如今卻承擔了這麼沉重的責任。
他究竟抱持著怎樣的覺悟?又是什麼推動著他義無反顧地向前?
就算我還不清楚眼前的異象代表著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而楊徽,他一定知道些什麼,否則他不會這麼焦急──這麼拼命。
隨後,我看見無數道光盾在華邦首都的上空迅速展開,構築出一道前所未有的防線。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他的決心。
這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守護華邦、為了守護公主殿下曾經渴望的信念。
「武思大人!請立刻撤離!」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古妃焦急的呼喚。
「發生什麼事了?」我沉聲問道。
「罡風……罡風要發射了……!」
心臟猛然一縮──
雖然不懂是什麼,但我覺得一定是什麼了不得的武器,血色的地方非常危險!
「不行!」我幾乎是吼出聲來,「我得去找楊徽!」
因為他現在是我的主人,不論生死,我都要守護他!
這不僅僅是侍衛的職責,更是我對公主殿下的誓約!
我很清楚,這一去……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但這就是我的使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他獨自面對這場災厄。
即使我拼上性命,也要守護他──
這是我的選擇。
「──就是因為有你們!聞薰……才要獨自承受這世間的一切惡意──!!」
楊徽的怒吼劃破天際,震耳欲聾。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向來和平至上的楊徽,無論遭受多少指責與責罵、無論被多少次推入困境,他始終冷靜以對,從不輕易動怒。
可這一次……他真的怒了。
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有多麼深愛著公主殿下。
忽然,我瞥見一片片純白的羽毛隨著狂風飛向高空,如同某種命運的佈局在無形中展開。
而我也清楚地感受到──信鴿號的引擎轟鳴,掀起狂烈的風暴,席捲周圍的一切。
楊徽……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要獨自背負這一切……!
「可是……可是……」我的聲音顫抖,心臟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狠狠攥緊。
我可是你的師姐啊……!
說好了,你的背後交給我了!
可如今,他卻選擇獨自迎戰,而我……竟然連追上他的資格都沒有?!
「楊徽……!」
我低喃著他的名字,可狂風嘯鳴,聲音瞬間被吞沒。
下一秒,驚濤駭浪般的氣流席捲而來,零式戰翼根本無法支撐這樣強烈的風暴,我的身體失去平衡,瞬間被拋飛至十里之外!
註:武思不是因為爆炸而被吹飛,而是罡風與信鴿號對決所產生的劇烈風暴讓旁人無法靠近,武思的玄黃號量產機為第一世代戰翼,實在無法穩住。
「楊徽……?」
就在我勉強穩住機體的剎那,天際驟然閃爍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砰──!!!」
爆炸了!
我驚駭地瞪大雙眼,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凍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苦到窒息。
「楊徽───!!!」
我的吶喊撕心裂肺,絕望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不……不可能……!
我竟如此軟弱?!
面對我最重要的師弟……我竟連伸出援手的資格都沒有?!
「呼叫武思大人!請放心!主人在爆炸的前一刻被氣流吹走,目前生命特徵穩定!」
耳機裡傳來古妃冷靜的聲音,我渾身一震,差點連呼吸都停滯。
「古妃!給我座標!」我立刻急聲回應。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我知道……她現在一定在與楊徽聯繫。
片刻後,古妃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與堅定:「抱歉,武思大人,主人執意直闖罡風控制中心。我現在將座標發送給妳。」
座標跳動在螢幕上,我看著那一串數字,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古妃……麻煩妳了!」
我深吸一口氣,死死握緊駕駛桿,目光透著堅定不移的決心。
「楊徽就交給我來保護!」
「就算再怎麼軟弱,我也不能再猶豫──這一切,都是為了公主殿下的理想!」
●
根據座標指引,我闖入控制中心,一股刺鼻的惡臭瞬間撲面而來。
這股味道……太熟悉了。
是血腥味與屍臭味混雜在一起的腐敗氣息──但這種濃烈程度,絕對不是一兩具屍體能造成的,而是大量死亡的證據!
我屏住呼吸,踏進昏暗的房間,眼前的景象令人作嘔──
無數具屍體橫陳於地,殘肢斷骸散落,鮮血早已乾涸,凝結成黑紅色的痕跡。
空氣中迴盪著嗡嗡作響的聲音──蒼蠅成群地盤旋,顯然這裡的滅口行動已經持續多時。
從服飾與佩飾來看,死者大多是貴族……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徹底的清算,一場毫不留情的屠殺。
楊徽……應該也看到了這地獄般的場景吧?
可即便如此,身為普通人的他,竟然沒有腿軟,甚至能夠毫不猶豫地繼續前進……
可見他的決心與覺悟,早已遠超常人。
就在這時,耳機傳來古妃急促的聲音──
「呼叫武思大人!主人已經乘電梯下去了!他現在情況感覺會遇到危險,別再散步了!」
我瞬間回神,回應道:「收到!」
「還有!」古妃的語氣變得嚴肅,「請記得使用槍!武思大人還是老樣子……」
「……我不喜歡用槍,」我皺眉,語氣帶著一絲抗拒,「我更喜歡用拳頭,退而求其次才會用刀。」
「武思大人!別拘泥於這種無謂的信仰了!要成為合格的侍衛,就別這麼固執啦!」
我瞬間被她的直白弄得啞口無言,嘴角微微抽動,最終還是無奈地從腰間拔出一把手槍。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我不禁皺眉,這種觸感……依舊陌生。
古妃沉默了一瞬,隨後語帶調侃地說:「姿勢不錯,但妳忘了開保險了!」
「……」
這侍女是怎麼回事?竟然在教我做事?!
但……她說的沒錯。
「保險在哪裡?」我嘟囔著,臉上有些不自在。
古妃的語氣充滿無奈:「槍的左側,有個小按鈕,往下扳!」
「喔!」
我依言動作,咔嗒一聲,手槍終於進入可發射狀態。
──這下,該追上去了。
「上膛!上面稍微往後拉一下。」
「這樣嗎?」我試探性地照做,手指輕輕拉動槍栓,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感到一絲不自在。
古妃那頭頓了一下,隨後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武思大人,妳……真的當過侍衛嗎?」
「……」
我……突然無言以對。
這個問題,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槍柄,隨後走進電梯,按下前往地下最深層的按鈕。心跳有些加快,汗水微微浸濕了掌心。
我從未用過這種武器。
這不是刀,也不是拳頭,而是一個只要輕輕扣下扳機,就能帶走生命的東西。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瞄準。
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扣下扳機。
「叮──!」
電梯門在一陣清脆的聲響後緩緩打開,而門外,便是我將永遠銘記的那一刻──
●
「你的骯髒血不配染在我手上。」
楊徽的聲音冰冷、堅定,槍口筆直地指著楊焉的額頭。
「我會把你交給聞若,讓她親自審判你。這是我與聞若的約定!」
他的語氣毫無猶豫,每一個字都如千斤重擊,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我怔怔地站在一旁,腦海中閃過過去的畫面──
──「是啊,我確實恨。」
──「但我並沒有打算親手弒親,更沒有想過要用私刑來滿足個人的憎恨。」
──「我想要的,是讓他接受應有且公正的法律制裁,而不是讓自己成為另一個為私仇行事的暴君。」
當初,他曾這樣對聞若說過。
而現在,他依舊遵守著自己的信念,甚至在這樣的情況下,仍選擇讓楊焉接受審判,而非直接將他斃命當場。
──即使,他完全可以這麼做。
「投降吧!你贏不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槍,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敬佩。
楊徽……果然還是那個重情重義、心思細膩的男人。
但就在此時,刺耳的聲音在空間裡炸開──
「武肇!」
姐姐……!
我猛地抬頭,看到站在楊焉身旁的武肇,表情冷峻,手中緊握著剛剛從楊徽手上搶走的槍,正緩緩舉起。
姐姐……為什麼?
妳明明知道楊焉做的一切都是錯的,為什麼還要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那邊?
但我馬上反應過來……
不,這並不是什麼「選擇」。
這就是侍衛的宿命。
姐姐……她不只是武肇,她是楊焉的侍衛。
她活著的意義,是保護楊焉,絕不違抗他的命令。
「殺了他!」
「是!」
武肇的手指搭上扳機──
不行!完了!
我身體顫抖,雙手死死握住槍柄,卻遲遲不敢扣下扳機。
一來,我害怕傷到楊徽……
二來,我更害怕……傷到姐姐。
我的心臟狂跳,冷汗不停從額角滑落,指尖冰冷發顫。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楊徽死在我眼前……!
他是第一個敞開心扉,願意陪伴我的人,第一個教我中聯文化、讓我對這個世界感到新鮮的人。
我們一起玩過遊戲,一起分享過許多快樂時光,他總是耐心地聆聽我拙劣的表達,總是在我不知所措時替我解圍……
雖然我一直無法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意……
但我喜歡楊徽。
所以……
「住手……姐姐……」
我顫抖著開口,聲音微弱,幾乎無法聽清。
可惜,聽不到,衝動地不小心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死寂的空氣裡炸裂開來!
一槍,直接擊中了姐姐的胸口。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還在顫抖的指尖,還冒著煙的槍口……
……我開槍了?
……我本來只是想讓她無法開槍而已,為什麼……為什麼子彈會貫穿她的胸口?!
姐姐踉蹌了一步,嘴角溢出鮮血,卻沒有倒下,反而露出了一抹複雜的微笑。
「……武思……?」她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感。
我瞪大雙眼,心跳劇烈,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如果我曾經練過槍,或許這顆子彈不會奪走姐姐的生命。
如果我能更準確一些,或許它只會擊中她的手臂,讓她失去戰鬥能力,而不是……貫穿她的心臟。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鮮血緩緩從她的胸口流淌,沿著衣襟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逐漸滲入地縫,擴散成暗紅色的痕跡。
我手中的槍微微顫抖,胸口傳來難以忍受的劇痛。
這不是中彈的痛,而是……心碎的痛。
──我……殺了自己的姐姐?
這條路……真的值得嗎?
真的……還能繼續走下去嗎?
我曾經對姐姐說過──「姐姐!後會有期!」
可原來,這句話,已經變成了「後會無期」。
我顫抖著大喊,淚水模糊了視線。
「對不起……姐姐……!」
「楊徽不能死!楊徽才是希望之光!」
希望姐姐能理解我……
希望她知道,我從來都不想殺她……
我的內心充滿愧疚,難以抑制的懊悔洶湧而上。
如果……如果我沒有那無謂的尊嚴,如果我沒有固執地拒絕學習槍械技術,或許……就能在不擊殺的情況下拯救姐姐。
可是……仔細一想,哪怕楊焉死了,姐姐也依然不會獨活。
這是侍衛的宿命。
這是我們之間,無法掙脫的詛咒。
這場宿命的對決……我們姐妹二人,難道終究只能活下一人嗎?
「姐姐……對不起……!」
我的聲音顫抖,內心彷彿被狠狠撕裂,疼痛不已。
這樣的結局,我不要!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鮮血不停地從姐姐的胸口湧出,溫熱的液體染紅了她的衣襟,流淌至冰冷的地面。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倔強地撐著,未曾倒下。
她的嘴角溢出血絲,卻依舊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她明明承受著劇烈的疼痛,卻仍然試圖安慰我。
明明我是殺了她的兇手……可她,竟然還是這麼溫柔。
「武思……」
她的聲音已經極其微弱,卻依舊帶著一絲溫暖。
「我以妳為榮……」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進了我的靈魂深處。
「姐姐──!!」
我撲了上去,緊緊抱住姐姐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挽回一切,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她的生命流逝。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親人……為什麼……?」
為什麼……?
難道上天真的如此無情?
難道……這就是對她的報應嗎?
是因為我曾經被遺棄,然後她就必須死嗎……?
而我……彷彿像復仇般殺了姐姐,親手殺了僅存的親人嗎?
何嘗不也是對我的報應?
這到底是報應……?還是純粹的天理無情?
這一刻,我已經無法分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