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為《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卷一連載。作品介紹請見此篇。
戰俘營的第三個早晨,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食物味,也不是屎尿和汗味。是真人很熟悉的一種味道——
「誰好欺負,就先用誰。」
他在工地看過太多次。
早餐配給剛結束,大家端著那碗沒有味道的糊爛穀物站在棚屋外吃。
守衛暫時走遠,氣氛稍微鬆了些,戰俘們自然聚成群。
布洛克照慣例站在角落,抱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吃。
「喂,布洛克——」
聲音從側邊鑽進來。
是真人在囚車裡就注意到的那幾個:年紀不大,眼神卻已經學會怎麼往下看人。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上半身繃著一件破皮甲,胸口掛著不知道從哪偷來的銅牌,像是他自己封給自己的「老大章」。
「你手那麼大,吃這麼一點根本不夠吧。」瘦高個笑嘻嘻地說,一把扣住布洛克碗的邊,「來,借我兩口。」
說是「借」,手已經開始往裡頭舀。
旁邊兩個也靠上來,嘴上說「一起吃嘛」、「你還有力氣嘛」,手腳完全不客氣。
布洛克慌了:「沒、沒關係啦……你們拿去吃。」
他下意識鬆手,整碗稀飯像被挖掉半邊似的塌下去。
真人在不遠處看著,湯匙停在半空。
這種畫面不是第一次。
昨天做工回來,他就看到這幾個人叫布洛克幫忙端水、搬木頭、幫他們排隊拿配給。
最後只丟一句「謝啦」,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布洛克每次都笑著說「沒關係」,眼神卻越來越空。
這不是力量差距的「搶」,是真正的習慣:「你理所當然幫我」。
瘦高個喝了兩大口,把碗往布洛克胸口一推:「喏,剩下的還你。我是替你減輕負擔啦,省得你吃太多。」
旁邊幾個人笑成一團。
布洛克抱著半碗稀飯,笑得尷尬:「沒關係啦,本來就——」
啪。
聲音不是碗掉地上,而是真人的湯匙直直插進自己的碗裡,立了起來。
他叼完最後一口,慢慢走過去。
「喂。」
他像隨口一叫,卻剛好把那群人全部叫停。
瘦高個回頭,打量他一眼:「新來的,你有事?」
真人看了看那半碗稀飯。
「你們沒有手嗎?」
真人語氣平靜,「自己的碗自己拿,自己的腿自己走。」
瘦高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哎喲,英雄出頭喔。」
旁邊有人起鬨:「你又是誰啊?」
真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略懂戰俘營的人。」
瘦高個哈哈大笑:「你懂什麼?你懂規矩嗎?」
他一步一步靠近,肩膀刻意往前頂,企圖用氣勢壓人。
「這裡誰力氣大,誰講話大聲,誰就先拿。」瘦高個抬起下巴,「他自己不會拒絕,怪我們?」
布洛克慌了:「沒關係啦,他們也很餓——」
真人抬手,打斷他。
「我知道你會說沒關係。」真人沒看他,只是淡淡地說,「這就是問題。」
他重新看向瘦高個。
「你說得對,這裡是誰力氣大誰先搶,這叫暴力規則。」
瘦高個冷笑:「那你想怎樣?跟我講道理?」
真人也笑了:「不用講道理啊。我也會打人。」
空氣瞬間變了。
旁邊的人本能地退開半步,騰出一個小圈。
瘦高個眯起眼:「好啊——」
他伸手抓住真人衣領。
話沒說完。
真人上前半步,腳下發勁,肩膀狠狠一撞——八極拳裡最簡單的「靠」。
瘦高個完全沒想到他會直接貼身,硬生生被撞退兩步,後背差點撞上棚柱。
他還沒反應過來,真人右腳插入他雙腳間,手一帶一絆——
整個人像被扯掉支架的木偶一樣摔在泥地上。
八極拳。
短、狠、貼身。
沒有漂亮架勢,只有「讓對方倒下」。
旁邊兩個跟班愣了半秒,正要衝上來。
真人膝蓋一頂,壓在瘦高個的鎖骨附近,低聲喝道:
「退下。」
聲音不大,卻令人脖子發麻。
兩個跟班和他的眼神對上,腳步立刻停住。
「你們是笨蛋嗎?」真人盯著他們,「剛進來時,他們教的什麼?」
他一個字、一個字唸:
「打架鬧事——會被吊死。」
連說三次。
像是在幫守衛複誦規則。
「你們要打?行啊。大不了大家一起吊著吹風。」真人冷道,「反正——」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完全不溫暖。
「我可是活夠了。你們要不要賭賭看?」
瘦高個呼吸一窒,雙手忙不迭地舉起:「……我不打,我不打。」
那一刻,他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
真人指了指身後的布洛克:「再跟他要東西,你試試看。」
瘦高個嘴唇抖了兩下,最後還是閉嘴。
真人拍拍布洛克的手臂。
「把你的碗吃完。」
布洛克怔怔地點頭,還沒從剛才的暴力節奏中回神。
附近的人都看著,有人吹口哨,有人小聲說「好快」,也有人本能別開臉——不是看不慣,而是不想被這種人記住。
吵鬧驚動了守衛。
「你們在幹嘛?」長棍敲在木樁上,啪一聲。
真人順手站起來,一臉無辜:「沒事啦,他剛剛腳滑,我扶了他一下。」
他偏頭:「對不對?」
瘦高個連忙點頭:「對、對……我自己不小心。」
守衛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最後哼了一聲走回去。
布洛克瞪大眼睛:「真人,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
真人:「沒什麼……就一點小手段。」
布洛克:「什麼手段?」
真人:「你知道人最怕跟什麼樣的人打架嗎?」
布洛克搖頭。
「不是人高馬大,也不是武功高強。」真人懶洋洋地說,「是不怕死的人。」
尖耳少年一直站在人群後面。
他比多數戰俘都瘦小,耳尖藏在亂髮下,綠色眼睛安靜地看著。
他不是在觀察拳頭,而是在觀察拳頭落下後——每個人的反應。
那天白天就這樣過去。
沒人再明著找布洛克麻煩。
但每個人看向真人的眼神都偷偷變了。
原本只是「那個會講奇怪東西、會用胡椒鹽換水的人」。
變成了——
「那個最好不要惹的人。」
晚上。
點名結束,棚屋關上,火把光在外頭晃。
真人正要躺下,忽然發現旁邊空了一塊。
布洛克不在。
他環顧一圈,在棚屋最深處的柱子旁,看見一個巨大的影子縮成一團。
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堆麻袋。
他走過去,在那團「麻袋」前停下。
「喂。」真人低聲叫。
影子抖了一下,肩膀起伏很快,像有人拼命忍著什麼。
幾秒後,一個悶悶的聲音擠出來:
「……對不起。」
「你又幹嘛道歉?」真人挑眉。
布洛克抬起頭,眼眶紅得不像話,像被罵完的小學生。
「因為……如果不是我,你就不用——」
「我有受傷嗎?」真人打斷。
布洛克愣住,搖頭。
「那就不是你害的。」真人攤手,「我自己要打的。」
他靠在柱子上,跟布洛克一起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真人先開口。
「你很怕他們不喜歡你?」
布洛克深吸一口氣,點頭。
「他們說我好用,說我力氣大。」他小聲說,「我幫他們排隊、搬東西,他們就會笑著叫我『好兄弟』。」
他停了一下。
「……那樣我會覺得,自己不是多出來的那個。」
真人沒有說話。
他懂。
他太懂了。
布洛克像開了閥:
「以前在村子裡,大家叫我幫忙,我就去。搬柴、修屋頂、扛酒桶……大家都誇我好人。」
「可是有一次,我生病了,一整天起不來。隔天他們罵我偷懶,說等不到人,只好自己搬,差點扭到腰。」
他咬緊牙。
「那時我才知道,我以為我們是朋友……結果在他們眼裡,我只是『那個力氣大的傢伙』。」
他低下頭。
「所以後來,只要有人叫我幫忙,我就怕說『不』。怕他們會討厭我。」
棚屋裡黑暗安靜,只有綠眼少年的耳尖微微動了動。
真人沉默幾秒。
「你知道,人跟人之間有個東西叫『邊界』嗎?」
布洛克抬起頭:「邊界?」
真人在空中比了一圈。
「你可以想像,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圈看不見的牆。牆裡是你的——你的時間、你的力氣、你的情緒、你的傷疤。」
「正常情況下,別人要進來,要先敲門。」
布洛克眨眨眼:「可是我把門一直開著啊。」
「對。」真人說,「所以最後你家裡擠滿了別人的東西,連你自己都沒地方站。」
「你以為是在做好事,但你是在讓別人習慣——『你不會拒絕』。」
他抬手,戳了戳布洛克胸口。
「你的牆太軟了。」
布洛克沉默很久:「那……我要怎麼辦?」
真人笑了。
「很簡單——來交易。」
布洛克懵了:「跟他們收錢?」
「不是錢。」真人說,「交易是交換。」
「你幫忙,是因為你覺得值得。值得可以是很多種理由——他平常也幫你、你幫了會開心、他真的有危險。」
「重點是——決定是你做的。不是被逼的。」
他看著布洛克:
「你要把主動權拿回來。」
布洛克喉結動了動:「可是……這樣會不會很自私?如果我說『不』,他們會不會覺得我變了?」
真人「噗」一聲笑出來。
「當然會。他們會說你變現實、不好用了。」
布洛克:「……」
「但你不欠他們。」真人說,「你的力氣不是他們的財產。」
他停一拍。
「別人喜不喜歡你,跟你值不值得被喜歡,是兩回事。」
布洛克怔怔看著他。
很久後,他小聲問:
「那……你呢?」
「我?」
「你今天幫我,也沒有跟我收什麼。」
真人靠在柱子上,深呼吸。
「……可能是對同類的厭惡吧。」
布洛克:「咦?」
「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真人語氣平淡,「每天都在取悅別人,求他們喜歡我。」
他露出一個壞壞的、自嘲的笑。
「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前那個自己,很礙眼。」
「所以我開口。」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布洛克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這樣坦白地說
「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而不覺得羞愧。
風從縫隙吹進來,棚屋另一頭有人翻身壓到同伴,罵了一句,又靜下。
真人伸懶腰站起來。
「好了,睡吧。」他拍拍布洛克肩,「明天開始,你試著少答應一件你不想答應的事。」
「只要一件。」
布洛克怔怔地:「……如果他們罵我?」
「那你來跟我說。」真人打呵欠,「我勉為其難當一次你的客服。」
說完,他慢悠悠走回自己的位置,窩進又窄又硬的睡位。
布洛克坐在原地很久。
最後,他用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抹掉。
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說「謝謝」。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第一次把自己的胸腔裝滿,而不是等著別人的期待填滿。
角落裡,少年靜靜睜開眼。
他看著那個巨大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背對眾人躺下的男人。
沒有笑,也沒有嘆息。
只是很輕地在心裡記了一筆:
——這個人,不只會教大家「交易」。
還會教人「保護自己」。
對一個長壽的精靈來說,這種人,比魔法稀有多了。
棚屋漸漸安靜。
真正的邊界,從這一晚開始,在戰俘營裡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