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都是廢物!」
屋裡的擺設,只要能拿上手的,幾乎被沈敬堂摔了個遍。
原先堂皇的廳堂已是遍地狼藉。一群身穿灰衣的家丁跪倒在地,個個低著頭,忍受著主子的謾罵。
「讓你們去查!什麼都沒查到!就這樣讓我沈家繼續被人看笑話!」
一旁做師爺打扮的中年老者勸慰著。
「老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賊人一點痕跡都沒留,這、這真沒法查呀——」
沈敬堂氣得臉色脹紅,眼神中滿是陰鷙。
「怎麼不能查!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一天一個!你自己數數!」
師爺心中一陣長嘆,他怎麼會不知道。
從一個月前開始,沈宅每晚都會死一個人。
先是守夜的門房,接著是餵馬的小廝,就連沈敬堂最寵的愛妾,也在第三個夜晚被割喉。
每一具屍體的死狀都一樣,被一劍封喉,乾淨、俐落。
沈宅從下到上,不論身分,都遭了殃,就像有本記載沈宅中所有人的生死簿,一筆一筆的劃掉上頭的名字。
人心惶惶之下,家丁僕役紛紛來求恩典,能贖身的拼了命湊銀子、能外派的想盡辦法外派。
短短一個月,偌大的沈宅只剩下沈敬堂的家眷與一些無處可去的下人。
若不是自己也走投無路,師爺恐怕早已離開。
「老爺……不如請大理寺的人來——」
回應他的是飛來的茶杯。
碎片從耳邊掠過,師爺心裡一陣慄然,害怕之餘,更泛起一股心寒。
「大理寺?那群人巴不得看我笑話!我若求上門,就是把臉往地上踩!」
誰讓你得罪他們了?
師爺在心裡小聲嘀咕,不敢作聲。
一提到大理寺,沈敬堂的眼神瞬間變了,滿是暴戾,目光卻游移不定,似在掩藏深不見底的恐懼。
沈敬堂向來不願與大理寺打交道。
除了他本身看不慣經常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大理寺卿,還有著不為人知的原因。
他如今的財富、地位,可不是用乾淨的手段取得的。
沈敬堂,原先只是江南沈家的旁系子弟。
庶子出身,資質平庸,念書不成、習武也是半桶水,在曾經出了不少文武雙全的優秀子弟的沈家中,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像沈敬堂這樣地位的人,在原先的沈家中也不少,照理說,只是養些閒人,對家大業大的沈家來說也只是多幾雙筷子的事。
可沈敬堂這人,心眼小、野心大,他眼紅別人的成功、忌妒族兄的受寵,一連串的不滿堆著堆著,終成為對家族深深的怨恨。
據說沈家祖上,和江湖上一位白衣劍仙有舊,那位劍仙賜與沈家一本劍譜。
至於劍仙本人修習的是不是這本劍譜,這個答案對世人來說並不重要,外人只知道沈家因此出了不少麒麟兒。
無論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還是因此裙帶關係而在官場上經營的順風順水,沈家在當時確實因此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沈家不是非常看重嫡庶之分的家族。
這本劍譜只在沈家主脈中流傳,若支脈子弟天資出眾,也能借閱修習。
日後若因此有所成就,只需反哺回家族即可。
所以,正常的前提下,沈敬堂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碰到劍譜。
沈家的災禍也因此而生。
沈家因那本劍譜而興,同時也因它而惹來無窮禍患。
自劍仙留下此物之後,天下能人異士無不心動。
那本劍譜,就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照亮了沈家,也吸引了無數貪婪的影子。
明裡暗裡,各方勢力都不曾熄了搶奪劍譜的心思。
甚至有皇家勢力參與其中。
但沈家人在江湖上有門路,有舊交;在朝堂上亦有人脈與靠山。
最重要的是——沈家主脈與支脈從未內鬥,反而極其團結。
家族內部像銅牆鐵壁一般,外敵一次次試探,卻始終插不進半根指頭。
直到有一天,沈家內部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沈敬堂。
他洩漏了沈家存放劍譜的地點,並暗中聯合了數個早就覬覦劍譜的江湖門派,一連數月,不斷襲擊劍譜所在之地。
就在沈家所有力量被牽制於劍譜所在之時,朝中半數大臣同時遞上奏折,聯名彈劾。
措辭嚴厲,罪名沉重:
「結黨營私。」「不敬皇室。」「意欲仗私兵擴張勢力。」「圖謀不軌。」
奏疏一卷卷送到御前。
在皇帝默許之下,沈家在朝官員,全數停職下獄。
行刑、流放、充軍、抄家……罪名羅列得密密麻麻,像早已預備好的網,一夕間籠罩整個沈家。
沈家上上下下都沒有料到,那把藏得最深的刀,是自家人從背後捅上的。
沈敬堂身在暗處,冷眼看著沈家人死的死、傷的傷,宅邸被破門、資產被查抄、族人四散如鳥獸,昔日沈家在江湖與朝堂的威望,如枯葉般一夜飄落。
劍譜最終被誰奪了去,沈敬堂一點也不關心。
他要的從不是要族人對他刮目相看,也不是劍譜。
他只想看沈家毀滅。
當然,毀掉的不能包括他。
幾十年過去。
昔日沈家的主脈早已在歷次處置中被磨盡,只餘沈敬堂一家。
靠著當初出賣家族所得的利益、財物,人情與「功勞」,活了下來。
沈家早已不復當年。
曾誇耀江湖的沈氏劍脈,如今只剩下沈敬堂一家,像殘根般倖存於世。
而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沈敬堂經常在夢中被驚醒。
夢裡,是一個又一個的沈家人,化為冤魂,抓著他、嘶吼的質問他。
「為什麼?」
那些聲音伴隨劍光、火光、血,還有藏在心中的罪惡感,折磨著他,數十年如一日。
他不斷的說服自己沒有錯,在心裡替自己辯白。
是沈家無視他、看不見他。
他只是要爭一口氣,不關他的事。
誰叫沈家身懷重寶,就算他不做,也會有別人做。
沈敬堂甚至用「既然遲早要出事,不如由我這個沈家人來做」的陰暗念頭一次又一次的安撫自己。
就這樣,他靠著自欺欺人,硬是把那些冤魂的質問壓了下去。
直到他老了。
老到那股當初能賣掉整個家族的狠勁,早被歲月磨得七零八落。
他如今最常做的事,就是——怕。
他怕衙門,也怕大理寺。
怕某一卷他以為已燒盡的奏報忽然被人翻出;怕當年皇帝是否默默留了備案;怕那些與他勾連的門派、江湖人,在臨死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當年和他聯手人,一個個的都比他早死。
門派的人死了。
朝中的那些官也死了。
就連那位皇帝,也早已葬在陵寢。
這世上似乎只剩他一個活著,記得沈家是怎麼沒有的。
像是天意偏要留下這一個見證者,讓他一日一日地、活在自己的罪裡。
—
「滾!都給我滾!」
暴躁又害怕的沈敬堂,繼續扔著手邊能扔的擺飾。
師爺和家丁們依言退下。
但他們都停在門前,動也不動。
「都堵在門前做什麼!滾——。」
沈敬堂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他的眼前,是被敞開的大門。
以及站在門外的那人。
他手中的劍滴著血,一雙眼深邃無波。
家丁們的屍體一個一個倒下。
師爺的臉上還留著恐懼和不可置信。
他們的頸上,都留有一道乾淨、鮮紅的痕跡。
沈敬堂跌坐在地,褲襠間已被染濕,發出難聞的臭味。
「你!你別過來!」
那人將劍一甩,劍上的血朝沈敬堂飛來,潑在他的臉上。
沈敬堂什麼都沒看到。
年幼時,他曾遠遠的在院子外,偷偷瞧著那些天賦異稟,有資格修習劍譜的沈家族兄們,拿著劍彼此對練。
即便是當時被譽為最有天分、備受期待的沈家天才。
他的劍,沈敬堂也是看得到的。
那劍光,當時他看得刺眼。
而現在,他什麼都沒看到。
「我——你!你要什麼!我把銀子都給你!全都給你!」
他伸手指向通往後院的的門。
「你要女人嗎!都給你——妻子、小妾——你要什麼都有——」
那人沒說話,但渾身的氣息更加冷了。
他一身黑衣,整張面容都籠罩在衣袍裡,遮著臉,只餘那雙平靜無波的眼。
他舉劍,直指沈敬堂。
「你,不配姓『沈』。」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火燒壞了嗓子。
凌厲的慘叫迴盪在沈宅中。
—
「聽說了嗎?沈家全沒了。」
「全沒了?」
「我在衙門的兄弟說了,沈家上下幾十口人,全都沒了,個個都被割了脖子。」
「是仇家找上門了?全家都殺光,這也太殘忍了。」
「哼,要我說,都死得好,誰不知道沈家一家子,沒半個好的。我看只有那門口的石獅子是乾淨的。」
「是啊是啊,那一家全都壞透了。巷口的,有人在沈家舖子做事的那家,前陣子不是把女兒送去沈家做丫環嗎,可慘囉。」
「多慘?」
「聽說是被沈老爺看上了,造孽喔,都快入土的老頭子了,才十三歲啊,還沒及笄呢,就被沈夫人折騰沒了。」
「你怎麼對人家后宅的事這麼清楚?」
「欸——我一個兄弟的媳婦的表妹,就是沈老爺後院裡頭的。」
「那不是也沒了?」
「沒就沒了,那也不是個好的,自薦枕席知道吧,街上見到沈老爺,就上趕著去的呢」。
「唉——造孽喔。」
坐在一旁聽著這些話的人,從懷中掏出一塊布。
那塊布破舊非常,佈滿了污痕。
布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用血寫上。
名字幾乎都被劃過,有的像是被筆尖劃過、有的像是撕開,還有的像是被割開,只餘下幾個名字還乾淨著。
那人咬破指尖,接著在寫著『沈敬堂』的三個字上劃過,留下一道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