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次爬到地下道巡查後（Day9：巡查巡到下水道），每個月底的出差成為慣例，協辦小言和小游輪流陪著我到處跑，穿梭在各業者的工廠之中。
這次由小言出馬，前一天的聯絡、路線安排跟準備巡查表都包辦，我只需要借好公務車，乖巧出門窩在副駕駛座就好。
小言的資歷比小游要多一些，在辦事處已經待了數年，對每個業者的倉庫位置瞭若指掌，出門在外不需要靠導航。
話說我實在太讚嘆他的功力，上個月的考核表評語寫了「人體Google Maps，去哪裡都靠他！」，然後就被秒退回，還附帶一張主任親筆的便利貼「請具備基本公務態度」……嘖。
邊開車，小言邊跟我分享他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像是哪個老闆最近砸一千萬更新設備、XX廠的兒子不想接班、某老闆一直看不慣現今水稻政策等等，原本對這些業者模糊的印象，在一堆人名公司名飛過去後，又更加模糊，卻多了些許溫度。
他不談自己的事，只聊工作的各種大小事，哪邊熱鬧哪邊有好吃的都很清楚，我學習到很多，也因此到現在仍不了解他這個人。
其實很羨慕這個境界，集各方八卦於一身，自己則是最為神秘而獨立的存在，同事之間的距離或許就該如此。
抵達第一家米廠，直接挑戰那個積水的險惡地下道。我穿上雨鞋，屏氣凝神看著老闆的小兒子打開通往地獄的大門。
這個兒子看起來蠻認真要接班老爸的產業，似乎不是小言說「等上一輩交棒就賣掉家產」的那家，剛剛他還說了什麼故事來著……
我邊認真複習各業者的八卦，邊看著地下道鐵門開啟時，黑色蟲蟲奔走的畫面。
……好像變更大隻了啊啊啊！
小言看我退後一步，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對了，你還沒去過XX廠吧，那家的通道更窄，夏天時幾乎是貼著滿牆的蟑螂行走——」
夠了不要再說了，沒看你的主辦已經快哭了嗎！
我默默在心中的筆記寫下一行，XX廠，打死不去，下次有遇到就叫方正幫我去巡查。常常聽協辦們聊起地下道的恐怖，原本以為我可以，但實際看到變大尾的蟑螂，才知道原來我不行我不行！
「之後就麻痺了啦。」小言一臉從容，陪著戰戰兢兢的我下去地下道，確認封條無誤，再爬上來。
回去我要纏著負責處理稻穀加工的佳佳姐，求她趕快開加工，把這家業者的稻穀解決掉！
我悲憤的下定決心。
後來我才知道為何同事們總是一臉淡然。自從聽說了所謂「積水的地下道，見蛇悠悠游過腳邊」，再回想我這天的經歷，便覺得好像也沒什麼。
不過，當下的驚恐仍然真真實實。
「如果有蟑螂在我身上，不要跟我說，請偷偷彈掉就好。」我嚴肅的囑咐小言。
「好喔。」
下一家是某農會倉庫，無難度，因倉庫分隔兩村莊，我們載著農會承辦一同過去。
承辦才剛忙完，風塵僕僕的上車，隨即癱在後座，大呼口氣。他總是一臉頹廢的模樣，卻是認真做事的好人好事代表，深得辦事處同仁的稱讚。
「倉儲不好做吼？」與越來越多農會接觸，我發現負責管倉的承辦或多或少帶著厭世的表情，似乎這個工作在農會就是下下籤，眾人避之唯恐不及。
想想也是，爬上爬下危險性高，加上水稻收成入倉時幾乎一整個月沒有假日，相比其他部門的工作，是顯而易見的勞力活。
「累啊。」承辦甩甩頭，回答道。
「你就是太好用了，才會一直被加工作。」小言開始灌輸他人生耍廢之道，喂喂喂。
「我知道啊。想離開這個位置，一是要讓主管討厭你，二是要讓更上頭的大長官喜歡你。」承辦再度嘆息，一臉「道理我都懂，但辦不到」的無奈貌。
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是哪招？認真負責的承辦，加油啊！
巡查完畢，回到辦公室蓋章，正巧看見門口有兩隻貓咪，我蹲下來欣賞了一下，再抬頭，小言已經蓋完巡查表走出來。
啊乾，直接忘記正事。我萬般不好意思的跟上車，再認真想想當個耍廢的主辦好像也不錯？於是決定將不好意思的情緒往後車廂丟了。
工作嘛，總是要分工的。有時候負起責任，有時候消遣一下耍廢一下，也是沒關係的。
最後一家工廠，正好在加工中，整個地下道轟轟作響，昏黃的燈光加上煙霧瀰漫、灰白蛛網環繞的空間，我頓時理解了倉管承辦的厭世來源。
霍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的連續假期，跑去某觀光工廠玩耍，興沖沖參加了在舊廠區爬上爬下的鐳射槍戰。
再看看眼前的白茫茫空間，不遠處還有一盞故障的燈閃爍，後方則是掛滿塵埃的爬梯——我何必花錢去體驗，這不是上班時都在體驗的嗎！
難怪當時遊戲中有滿滿的既視感、難怪當時爬上爬下如魚得水，根本是平常的訓練有素啊！
哀嘆完畢，我抱著巡查表，在小言的帶領下，穿梭於地下通道之間，完成本月份最後一場封條巡查工作。
總之就是渾身掛滿蜘蛛網的一天，身為倉儲主辦，這樣的一天還有許多許多。也許未來能在認真與耍廢之間找到平衡，從容而不再驚恐，在到達那般等級前，就繼續用力依賴身邊的同事們，過一天算一天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