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一年開始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清晨。
那時候,少年奔向山頂,
並不知道光會陪他走這麼遠。
多年以後回頭看,
才發現那些最早出發的時刻,
一直靜靜照著後來的路。
新年的早晨,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個清晨。
那時他還年輕,住在邙山腳下,天還沒亮就沿著山路往上跑。三公里的上坡像拉開一天的序幕,泥土的氣味、碎石的摩擦聲、心跳的節奏,都在微光裡慢慢甦醒。
邙山的形狀在清晨裡特別寧靜。
司馬懿的墓就在山頂不遠的位置,那時他對歷史還不甚了解,只覺得那裡的風比別處更冷,樹影比別處更沉。可每次跑到山頂,他都會稍微停一下,看著破曉從清河那一端薄薄地亮起——彷彿整座城正在他腳下重新被點亮。
那段日子裡,小凱常陪他一起跑。
小凱是個愛暢想的人,跑到半山腰氣還沒喘勻,就先說起將來:要去哪裡、要做什麼、想過什麼樣的生活。他們談的那些遠方沒有清晰的形狀,但都帶著少年的光。
跑上邙山後,他們會再往前跑一公里,到呂祖廟。
清晨的廟門半掩著,香火味從木門隙縫裡緩緩散出。
廟後的峽谷,是瀍河流過的方向。冬天的河水被霧遮得柔軟,像是不敢被太早喚醒的時間。
他們常會在廟前的石階上坐一會兒,大口喘氣、大口喝水,
再沿著原路跑回家。
加起來大約五公里——
是少年時最常跑、最熟悉的一段路。
小凱總是說:「等我們大了,要從更遠的地方跑回這裡。」
他聽著,笑著——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可能,但那句話留在心裡很久。
後來,他們分別走入自己的四十七年。
有人離開,有人回來,有人沉在生活裡,有人在遠方站住腳步。
山還在,但時光已經像一條長河,從腳下慢慢流過。
直到某一天,他們再次並肩站在邙山的清晨裡。
這一次,四十七年已過。
光線比當年更薄,風也更冷,可山的輪廓還是少年時的模樣。
他們沿著舊路往上跑,雖然步伐慢了許多,呼吸也重了些,
但心裡卻像久違地亮了起來。
跑到呂祖廟前時,小凱停下腳步,看著瀍河遠遠流過的峽谷說:
「你還記得嗎?以前我說過,我們會從更遠的地方跑回來。」
他點點頭。
這些年他們真的跑了很遠——不是腳步,而是人生本身。
他們又坐在廟前的石階上,不像少年時那樣大聲喘氣,
只是靜靜看著山、看著河、看著光一點一點變亮。
他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是生命的起點;
有些人,是歲月裡重新與你並肩的影子。
那一刻,他彷彿又看見少年時奔跑的自己——
在邙山的坡道上,在薄霧裡,在清晨第一道光裡。
那道光輕得像記憶,也亮得像未來。
新年的風從山腹吹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生走了這麼遠,他仍能聽見:
少年奔向山頂時的光,仍在心裡微微亮著。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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