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之後:這支隊伍第一次「真的在一起走路」
「……先從收拾行李開始吧,市長殿下。」
真人很不客氣地把「市長」兩個字念得超清楚。 艾利歐斯愣了一下,才發現大家的視線都看向他。
「欸、欸?我、我現在就……?」莉雅在旁邊輕輕一笑,行了一個小禮:
「恭喜殿下,職稱從『流放中的王子』,升級為『流放中的市長』。」
布洛克立刻跟上鼓掌:「喔喔——!市長!那以後我可以叫你市長大人嗎?」
「不用!」艾利歐斯慌張擺手,「用原本那樣稱呼就好!」
費南看了這一幕,淡淡開口把話題拉回正軌:
「路還長。今天先確定隊形和分工。」
他往前一步:
「我走前方警戒。零小姐在側翼偵查,布洛克殿後兼運貨。」
「莉雅負責記錄我們的食物、水和行軍速度。」 他看向真人,語氣還是帶著一點審慎:「至於真人先生……」
真人自己接上:
「前排打雜、後排被追殺、路上負責嘴砲和出主意。」
布洛克大笑:「這個我懂!你就是……顧問!」
艾利歐斯忍不住問:
「顧問……是哪一種?」
真人推了推眼鏡,表情一本正經:
「出事時第一個被罵,成功時最晚被表揚,那一種。」
莉雅差點笑出聲。
費南沉吟片刻,點頭:
「……稱呼是隨便,但殿下的政治判斷,恐怕的確需要你。」
艾利歐斯想反駁「我也有受過教育」,話到嘴邊又吞回去。
因為他很清楚—— 這世界上沒有哪本王族教材,教過他怎麼在被追殺後,背著一群傷兵去接手一個破爛邊境城市。
於是,就在這樣有點混亂、卻又有點踏實的氣氛中—— 六人重新排好隊形,踏上前往地平鎮的路。
森林的陰影在腳邊拉長。
零在左側樹梢間無聲移動,偶爾停下來張望。 她的身影像一道細長的影子,永遠比眾人的腳步領先半步。
布洛克背著最大一袋行李,卻還是走得像在郊遊:
「欸,到了地平鎮會有什麼啊?肉店?酒館?打架的場子?」
真人淡淡回:「應該會有『偷你錢的中間商』、『要你繳稅的官員』,還有『會抱怨你什麼都沒做的居民』。」
布洛克想了想:「……聽起來比戰俘營還可怕耶。」
莉雅一邊記錄物資,一邊側頭小聲問艾利歐斯:
「殿下……真的沒問題嗎?」
艾利歐斯吸了一口氣,看著前方的道路。
那條路仍舊陌生、充滿風險。 但他身邊,不再只有三個護衛,而是多了兩個來路不明卻很可靠的怪人。
「……沒問題。」 他小聲回答:「至少……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方,費南沒有回頭,但握著劍柄的手略略放鬆了一些。
天色暗下來時,他們在一處河岸邊紮營。 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簡單吃過晚餐,布洛克第一個倒地打呼; 零去附近檢查地形,莉雅在火邊整理今日記錄,費南坐在陰處磨劍。
艾利歐斯盯著火焰,神情有點恍惚。
真人看了一眼,拿起兩個木杯,舀了些溫水,像昨晚那樣在他身邊坐下。
「又在想你哥哥?」
艾利歐斯苦笑:「……被你看出來了。」
真人聳聳肩:「你的臉上寫著『政治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幾個字。」
「……那是什麼病?」艾利歐斯無奈。
「簡單說,就是——」 真人伸手比了個框,把火光框在中間, 「上一秒你還是王都的王子,下一秒你就變成被追殺的邊境市長。大腦需要時間習慣。」
艾利歐斯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真人……你真的覺得,我哥哥不是想殺我?」
「我說過——」真人抿了口水,「如果他真的想殺你,你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艾利歐斯苦笑:「你這種安慰的方式一點也不溫柔。」
「但是很實用。」真人淡淡說。
他把木杯放下,看向火光:
「不過,就算撇開你哥不談——問題也還在。」
「問題?」
真人側頭看著他:
「你打算把『被發配』,當成一輩子的傷痕,還是當成一場考試?」
艾利歐斯愣住。
「考試……?」
真人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想像中的王國地圖:
「在我們那個世界,有不少國王、總統、領袖……」 他語氣變得有點像在講歷史課:
「有些人生下來就站在中心, 有些被丟到邊疆、被流放、被關起來, 但最後真正掌權的,往往是那些——」
他收回手指,指向艾利歐斯的心口:
「在最爛的位置,也能把那塊地方變好的那一個人。」
艾利歐斯怔怔地看著他。
「王位是封給長子、次子、或有勢力的人,這是禮法。」 真人繼續說:
「但『正當性』是做出來的。 是人民、貴族、軍隊、所有被你影響到的人, 在心裡投的一張張看不見的票。」
他抬起下巴,朝地平市的方向點了點:
「而地平市,就是你能拿到的第一張『看不見的選票』。」
艾利歐斯喉頭一緊:
「……你是說,如果我把地平市治理好, 王都那邊的看法也會變?」
真人:「遲早會。」
他攤開手掌,好像在擺棋子:
「想像一下。 你哥哥坐在王位上,背後是舊貴族、舊勢力; 而你在邊境搞出一個——」
他故意頓了一下:
「——秩序穩定、糧食充足、商業繁榮、甚至還能幫王都繳稅的模範城市。」
艾利歐斯眼神變了:
「那麼……」
真人替他說完:
「那麼無論你哥哥對你什麼感情,
要動你之前,他都得先考慮—— 『我敢不敢殺掉這個地方的功臣?』」
艾利歐斯屏住呼吸。
「政治很殘酷。」真人的語氣卻反而溫柔起來。 「但也因此,只要你做出足夠的成果,就會變得『不好處理』。」
「聽好,這個世界評斷一個人的標準永遠是成敗論英雄。」
「你越沒用,就越容易被犧牲。」 「你越重要,就越難被棄牌。」
火光在他眼鏡片上映出一小片亮光。
沉默了一會兒後,艾利歐斯低聲開口:
「……可是在王都,我一直被教導—— 王族的尊嚴、血統、權威……」
真人直接打斷他:
「那些都是前提條件。」 他語氣有點尖銳:
「你出生那一刻就有,跟你這輩子做了什麼完全無關。」
他轉頭直視艾利歐斯:
「但你想當的是——」
- 「只會拿血統當盾牌, 但一被發配就只會怨恨的王子?」
還是——
- 「就算被扔到邊境,也能拉起一座城市, 讓所有人在你名字前面自動加上『陛下』的人?」
艾利歐斯呼吸一頓。
那句「陛下」,在他耳裡不像是稱呼, 比較像是一個遙遠到不切實際的夢。
卻又莫名在心裡留下痕跡。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他老實說。
真人輕輕笑了一下:
「這樣很好。」
艾利歐斯驚訝:「很好?」
「嗯。」真人點頭,「真正該被丟出去的,是一開始就確信『我一定可以』的那種。」
他攤攤手:
「你不知道自己行不行,所以會小心、會學、會怕犯錯。 這反而比較安全。」
火堆旁,木柴爆出一聲輕脆的響聲。
真人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水喝完,語氣放緩:
「聽著,艾利歐斯。 地平市對王都來說,可能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
他用樹枝在地上戳了一個小點。
「但對你來說——」
他又在那個點周圍畫了一圈:
「這裡是你人生的『沙盒』。」
艾利歐斯眨眼:「沙盒……?」
「一個可以犯錯、可以實驗、可以測試制度的地方。」 真人解釋:
「你在王都犯一次錯,就是政變、暴動、貴族倒戈。」 「你在地平市犯錯,最多就是——」
他想了想:
「……被我罵一頓。」
艾利歐斯忍不住笑出來。
真人也跟著笑了笑:
「說得直白一點—— 王都是成品展示間, 地平市是實驗工坊。」
他伸出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遞給艾利歐斯:
「你有一個機會,在沒人看好、甚至有人盼你死的地方,
做出一個連他們都不得不承認的成果。」
「你要不要接?」
艾利歐斯看著他的手。
那不是握手。 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請。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回答:
「……我要。」
談話結束後,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 火堆漸漸熄成紅色的炭。
艾利歐斯躺下前,忍不住又看了真人一眼。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正仰頭看星星, 像是在計算什麼只有他知道的未來。
艾利歐斯忽然想到:
——如果真能把地平市治理好, 那麼有一天回到王都的自己, 還會是現在這個「被丟出去的弟弟」嗎?
他闔上眼。
第一次, 晚風沒有只帶來恐懼, 還帶來了一點點——
活下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