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一章、蠍尾之女
第二節、東南之議大議廳的窗是半開的,春末的風攜帶著微涼與燒炭的氣味。御前軍政會議每月一度,本應照例無波,但這一日,卻多了一層莫名的火藥味。
大理石長廊的光影斑駁,照進大議廳時已過正午,金色陽光將牆上掛飾中的蠍獅紋章照得閃耀,彷彿預示著誰將主導今日議題。主位空懸,女皇未至。按照近年慣例,凡軍事議題,皆由蠍尾公主代為主持──這安排對外稱為「訓政預演」,而朝中老臣私下稱之為「不發詔之交班」。
蠍尾公主比平常稍晚一步入席。她未著儀典長袍,而是身披深紫戰袍,左肩繡有銀灰蠍尾獅。她環視全場,未發一語,便已讓眾臣感受到今次會議之不尋常。
「明正城方面,已傳出新一輪鐵器增產紀錄。」蠍尾公主的心腹女官蘇菲婭·西奧菲拉翻閱手中卷冊,語氣不疾不徐,「據靖觀院密探回報,該地煉爐由四十座增至五十二座,其中十六座專為武器鍛造。」
「可有驗證消息來源?」一位中年參議問道,眉頭微皺。
「已由兩處間線交互確認,皆為地面巡查與商旅路線側錄所得。」蘇菲婭應聲道。
蠍尾公主未置可否,只是輕點桌上的小鼓三下。鼓聲止住了四下低語。她站起身來,語聲冷靜:「我們姑且不論他們是否意圖反叛,本宮只問一句──若將來他們成為敵人,今朝我們是否有能力對抗?」
無人回答。
「另一個更要緊的問題是──糧荒。」她此時丟出了她心中的又一個盤算。
此言一出,廳中頓有微動,數位年長官員隨之側首,神色各異。
「我皇祖母在艾芙曆三百五十年登基時,在冊人口總數大約三百萬人。當時皇祖母為革除前朝弊政,改革稅制、減免人頭稅,但迄今已過六十三年,據皇幕司與都察院合稽數據,當今在冊人口已逾六百萬。」
「皇母在位這將近五十三年,雖勤於農政、多方開墾,然耕地擴增不足五成,糧產量仍不足敷軍民之用,於災年更往往倉虛民飢,餓殍遍野,諸位應有所聞。」
「我朝所仰,久賴南部諸邦之輸糧以維平衡。然南部諸邦習於荒年哄抬糧價,屢見不鮮。三年前,邊境即因此出現飢民流竄的現象。況且,現在仰賴進口,如他日南部諸邦與西境獅鷲家、北地飛獅家結盟,則我朝糧脈即受制於人─」
她語調漸冷,眼神掃視座上諸臣,未見一絲怒意,卻自帶壓力。
「諸位大人,若此事不治,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猶豫者害國,視若無睹者,與謀亂有何區別?」
此刻,一位記錄員坐於角落低檯旁,手握羽毛筆,將每一字記下於《御前軍政記》的羊皮紙上。這是艾芙爾帝國第二王朝法度的一部分:事後無口供之辯,唯有記錄為證。
「──我朝的治國之道,是先看得見未來,還是等未來找上我們?」
這句話一出,場面一時沉寂。連一位素來不拘小節的參議也不自覺將酒壺蓋回。
「如若我軍得以控制東南三城,則可將霧焰平原東部的軍工作坊,遷移至東南三城,空出土地,則悉數轉做農耕。」
「霧焰平原東部地力優渥,倘規模化運作,每年可供百萬人糧食之需。如此則可大幅舒緩糧壓,並為我朝再定安穩之基。」
坐於大議廳末座的賽里安大人,是宮廷最年長的軍務參議,其人素與公主理念不合,向來主張穩重。此時終於咳了一聲,道:「公主殿下之意,屬深謀遠慮,老臣敬服。但此策施行,必先遷移軍工作坊與工匠,再以歲月為耕。軍工勢將經歷一段低谷,糧產亦需時成熟。我國能否安渡此陣痛,配套能否應對變數,皆為未明之數,恐尚需審慎再議。」
「那難不成我們要等發生災荒後,再匆忙出兵?」她語調微抬,帶著一絲近乎冷笑的諷刺,目光掃視在場的所有官僚。
語畢,場內無人敢言。
她逕自取出一張折疊圖卷,展於議桌之上。圖上標記著一條由幽林嶺南麓繞行至南雲隘,再折入萼綠原西側的軍路草線。
「眼下通往明正城的軍道多數已斷,況且若未事先修復,難以保障退路。」
「所以本宮主張改取曲折西線繞路南侵。由禁衛軍出二個軍團、中央軍出三個軍團,再從中央軍區徵召四千名軍區兵,合計五萬兵力,分做三路出發,先設三個臨時軍站,分別駐於水源地、丘谷口與預定會師點。翻過幽林嶺後,再由西往東,逐段推進,自南雲隘進入明正領,直逼萼綠原南緣。」
「先不必大張旗鼓,以修橋修路之名調兵聚糧。對外宣稱修建交通線,對內則預備前線設防與遠程補給。即日起可先調撥一批後勤工隊與軍政書吏,設立三處前沿軍政聯絡站,名義為管理東南商路關卡、抽查稅務紀錄,實則觀察兵力分布、修築小型駐所,為調兵鋪路。」
「同時,派出『後勤勘察團』,以山林測量與水利調查為名,實則掌握後勤補給路線與適合駐軍地點。再派遣外交特使,邀明正軍派代表至帝都述職,如其拒絕或拖延,便視為抗命,則即有名義予以討伐。」
她語氣平穩如常,說得像是在布置秋收,而非啟戰。
「我們雖有出兵計劃,但暫不動兵、不發詔、不築堡,只先布線,且看他們如何反應。」
禁衛軍出身的女將──東部軍區總督維多莉亞.艾梅里安娜看著行軍路線圖,皺眉道:「此道雖可繞過飛崖口和桓林口二處險要,但軍線拉長,不利我軍補給,且若敵人早有準備,我軍於南雲隘恐陷於地形劣勢。」
蠍尾公主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
「他們不會有準備。就算有,本宮也會讓他們的準備化為烏有。」
一直保持沉默的中央軍統帥格爾迪安努斯·德拉孔提烏斯元帥此時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壓力:「諸位,別忘了,自第一次哨風山脈戰役結束以來,我朝的防禦方針,一直是各軍區先召集軍區兵自守,再由帝都派出禁衛軍與中央軍精銳反擊,擊退外敵。」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蠍尾公主:「中央軍不過六個軍團,禁衛軍更只有三個。若按公主殿下所言,出動五萬大軍,中央軍區就只剩三個中央軍團加上一個禁衛軍團,不到四萬兵力。若此時外敵突至,帝都還有何力馳援各地?殿下,還請三思。」
格爾迪安努斯的話,提醒了滿朝文武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
自蠍獅家第一代女皇瑪蓮塔六世登基後,為削減軍費開支,並防範各地勢力坐大,舊帝國領中部與東部──亦即整個霧焰平原──被劃分為六大軍區:中央軍區、哨風山脈軍區、霧鱗山脈軍區、灰脊山脈軍區、東部軍區和東北軍區。除了中央軍區擁有規模較大的常備兵(包括禁衛軍與中央軍)之外,其餘各軍區的常備軍多寡有限,往往不超過一萬人。戰時所謂「軍區兵」,大半其實是臨時徵召而來,戰力參差不齊,需靠中央馳援方能支撐。
公主微微一笑,語氣卻毫不退讓:「元帥之慮,並非無理。但正因如此,才更要以精銳大軍速戰速決,控制東南三城。倘若讓戰事拖延,軍費空耗事小,西境獅鷲家、北地飛獅家等外敵趁虛而入,才更是禍端。」
這話既落,殿中數人微微移目,卻無一人敢與她對視。
她語調未變,但一字一頓地落下時,廳中眾人皆感到一絲寒意,像是冬日前夕未曾關緊的窗縫吹入的風。
忽然,一道聲音從正門傳來,打破靜謐。
「既然軍政會議已得結論,便按此辦理吧。」
眾人轉頭,只見蠍獅家第二代女皇伊瑞絲塔四世立於門廊,杖而不坐,面色平靜。金色的八芒皇冠──日曜冕,溫柔地落在她滿頭的銀髮上。她的聲音不大,但一如既往地溫和──那種在多年之中將千言萬語熬煮成一句短語的溫和。
「這條路你要走,我不阻你。但走出去,就別再回頭問該不該出發。」
公主微微一頷首,不感激,也不遲疑。
那日之後,《御前軍政記》留下簡短記載: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春末,議決設先行團、修道測圖於東南,以為東南局勢預備。是役策畫者,二代女皇之女,即蠍尾公主也。記載存卷二百三十一。」
多年後,史學家於此記載下筆加批曰:
「是役之始,非一令而起,亦非一將而推。若問其因,實為三十年內政之毒與一瞬兵心之決。其果如何,且看夏季之東南。」
※※※
那夜,大議廳燭火早已熄盡,碧曜宮的宮牆上只餘風聲。格爾迪安努斯元帥與東部軍區總督維多莉亞·艾梅里安娜並肩而行,盡管夜禁嚴峻,兩人仍得以女皇親信身分直入內廷。
他們一人統領中央軍六個軍團,一人鎮守東部軍區,論位皆居軍事之巔,卻在同一日之內同聲勸阻出兵。此刻立於宮燈之下,維多莉亞的軍靴仍帶著未褪的塵土,格爾迪安努斯的披風上則沾著白日未落的陽光氣息。
女皇伊瑞絲塔四世坐於臥榻之上,並未換下白日所著的淡金長袍,日曜冕垂映在銀髮間,目光如晨霧初開,溫和卻不失深意。
兩人以軍禮致敬後,開門見山陳述憂慮──若出動五萬精銳,中央軍區兵力將陷入空虛,萬一外敵乘虛而入,便是全局動盪。
伊瑞絲塔四世靜聽而不插言,指間緩緩摩挲著玉杖。待兩人話畢,她才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有卿二人與賽芙莉亞在側,那孩子自不至於誤國。倘若真有意外,達米安親王亦能持局。」
此言既出,既是安撫,亦是定策。格爾迪安努斯與維多莉亞對視一瞬,明白女皇已決意不改,唯有低首受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