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搭乘捷運,我察覺到城市的脈搏慢了許多。車廂內流動著一種壓抑的靜默,原本習慣低頭看手機的人們,似乎都縮回了感官的防禦機制裡。
只要有一點突如其來的聲響,不管是東西掉落、或是有人稍微大聲地翻動行囊,我都能感覺到周遭原本游離的視線瞬間聚焦,空氣中凝結著不安的警覺。這種集體創傷後的過度驚嚇反應,像是一層薄冰,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眼前的動靜,深怕那個無法預測的噩夢再次醒來。
而在這片緊繃的沈默中,身為視障者的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更深層的自問:我們還在傷痛中試圖復原,但如果下一次,相似的危機再度發生在我身邊呢?無論是無法預知的人為威脅,或是突如其來的天災甚至戰爭,當社會陷入這種自顧不暇的恐慌時,失去了視覺引導的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如果你常在中山站到雙連站之間散步,你會發現這裡不只是文青書街,更是全台北視障朋友最密集的生活圈。這裡有許多高齡視障者,以及一間間視障師傅經營的按摩小站。對我們來說,這條地下街就是生命線,捷運廣播、路人腳步聲、甚至是手扶梯的嗡鳴,就是我們的定向地圖。
然而,當突發攻擊發生時,生存法則要求我們躲避與安靜。這對視障者來說卻是極大的恐懼。當人群為了保命而沈默奔跑,這張熟悉的聲音地圖會瞬間崩解。如果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沒有外力協助,例如精準的音訊提示或路人指引,視障者極可能成為整個場域中最無助的孤島,甚至在混亂中首當其衝。
為了填補目前的資訊盲區,我整理了適合視障者在混亂中自處的實戰策略,這些技巧在失去視覺依賴時同樣能救命:
- 逃跑與聲音牆定位
當聽不見方向時,留意氣流的湧動。風吹來的方向通常意謂著出口;此外,利用自動門聲或特定店鋪的固定音樂來判斷座標,能有效幫助你避開騷動源。
- 躲藏與數位輔助
在必須靜音躲藏時,建議使用骨傳導耳機。這能讓你一邊接收最新的通報資訊,一邊保持雙耳監聽周遭細微的動作,不讓螢幕朗讀聲暴露位置。
- 煙霧中的延線行走
當煙霧瀰漫導致明眼人也看不見時,我們平時熟練的延線行走(Shorelining),也就是沿著牆壁觸摸行走,反而是最穩定的逃生方式。

情境感官受限,視障者戴骨傳導耳機沿著牆蹲低探索。
許多先進城市早已將多重感官納入防災的法律紅線,因為他們知道: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每個人都可能變成情境性的感官受限者。
- 以色列的靜默預警:開發專屬 App,透過不同頻率與節奏的震動告知威脅類型。視障者在口袋裡就能判斷該躲還是逃,不需仰賴聲音。
- 德國的雙感官原則:法律規定任何緊急資訊絕不能只靠一種感官傳達。火警響了,必須有閃燈;地圖是畫的,就必須伴隨觸覺路徑。
- 英國與歐盟的數位定位:倫敦地鐵利用藍牙信標提供精確音訊導航。即使在濃煙中,手機也能精準告訴你:右轉五步,是三號出口。
- 美澳的地標式指令:教育搜救人員避開那邊、往左等含糊詞彙,改用標準化的口語描述,如:「沿右手邊牆壁走,直到摸到金屬扶手」。
我想邀請大家重新思考:這些特殊設計,真的只是為了視障者嗎?
當我們把環境設計得讓視障者也能安全逃生時,我們實際上是為全社會買了一份感官保險。想像一下,在一個斷電、充滿濃煙的捷運隧道裡,平時為了視障者鋪設的觸覺路徑或音訊引導,就會成為每個人死裡逃生的指引。這就是通用設計的力量:救了障礙者,也救了所有人。
這幾天,如果你感到焦慮、害怕公共場所,請記得這是非常時期的正常反應。衛福部的 1925 安心專線或每人三次的心理諮商,都是我們勇敢求助的資源。接納自己的情緒,不轉傳驚悚畫面,是我們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如果意外真的不幸發生,我由衷希望這份指引能提供給明眼人,在混亂中具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底氣與方法。畢竟一個進步的社會,不應只是讓強者獨自跑在最前面,而是當我們有力量時,能夠帶著慢一點的、弱一點的生命一起向前行。
對社會大眾而言,比擁抱更強大的連結,是主動的觀察。在危機時刻,如果你發現身邊有拿著白手杖或手足無措的人,請記得給出一句具體的方位引導。凝聚社會、減少憾事的關鍵,往往就在於人與人之間那份主動的連結,以及那聲最及時的問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