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序塔:傲慢的代價
4/18 17:10 B區偏遠活動中心-反對黨據點臨時指揮處(追撞事件 5 小時前)
與甄芽絔那夥人分道揚鑣後,金畝堂頂著一身的疲憊與塵土,終於來到了這座位於 B 區邊緣的活動中心。
他眉眼緊鎖,手中那台終端機仍殘留著異常的高溫,像塊剛出爐的烙鐵。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壓抑至極的氣息,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
他已經沒有耐心慢慢試探秋家的底線,也不打算替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他面前,每一閃爍的螢幕都連接著一名不分黨派的死士,也同時連接著這座城市無數被遺忘、被憤怒填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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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畝堂,出身 B 區,曾憑藉著過人的天賦與拼勁殺入零區外圈。他曾是零區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理論與實務兼備,是學界少見的硬底子。
當年,兩篇橫空出世的論文讓他一戰成名,卻也成了他人生的墓誌銘:
《通行證制度作為階級再製機器:序衡社會的結構性排除》
《區域特權作為資本:零區如何將出生轉化為終身優勢》
論文發表的代價來得極快。校方迅速以「有損區域穩定」為由將他開除。
學界的光環瞬間剝落。同僚集體噤聲,恩師斷絕聯絡,連那位曾引以為傲的系主任,看他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彷彿「金畝堂」這個名字,從未在學術界存在過。
學術界容不下真相,因為真相往往帶著刺。
沒有大學敢聘用他,研究機構拒之門外,連偏遠的私立學校也迫於壓力婉拒。短短三個月,存款耗盡,房子被銀行查封,妻子在一個深夜無聲地離開。
他睡過地下道,撿過垃圾,吃過發霉的過期品,與老鼠爭奪生存空間。
但他從未後悔。
「既然世界要把我逼進角落……」
那時他在黑暗中低聲呢喃,眼底燃起冷冽堅決的火光。
「那我就自己站出來,把角落變成戰場。誰都別想當旁觀者。」
因緣際會之下,他加入了微光互助會。
在這裡,那些被主流社會掩蓋、被學院體系封殺的思想,第一次被奉為圭臬。比起冷清的課堂,他在這裡擁有了狂熱的信徒、絕對的權威,以及改變世界的可能。
他迅速成為激進派的精神領袖,用文字、話術與策略,將人們對零區的仇恨,提煉為行動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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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通訊燈號全滅。
金畝堂低頭看著手中的終端。
幾秒前,這台機器還在接收各地的匯報,此刻卻已化為一塊發燙的黑磚。不只是當機,機身透出的驚人熱度顯示,內部的晶片組已經被物理性燒毀。
他嘗試按下了強制重啟鍵。 毫無反應。
周圍的幹部們慌亂地拍打設備,咒罵聲此起彼落。
「電池壞了嗎?」 「是不是中毒了?」
金畝堂沒有說話。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發燙的機背,大腦飛速運轉,進行一場邏輯推演。
普通的駭客攻擊,會留下勒索訊息或亂碼。 政府的常規封鎖,會切斷網路訊號,但絕不會燒毀硬體。
他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
這台終端設有最高級別的防護,任何外部病毒入侵都會觸發警報。但剛才……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攻擊指令不是從「外部」攻進來的,而是偽裝成「內部更新」,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的。它擁有凌駕於系統之上的權限,擁有繞過所有安全校驗的「萬能鑰匙」。
在這個國家,共識進步黨以為自己掌握了權力,但他們用的設備、依賴的伺服器、通訊協議的底層程式碼,是誰寫的?
是秋家。
只有硬體的造物主,才擁有隨時讓它「自殺」的權利。
金畝堂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傲慢。 對方甚至不屑派人抓捕,也不屑發送警告。他們只是在雲端輕輕動了動手指,就想讓地上的螞蟻變成啞巴。
「原來如此……」
看著這片死寂的黑暗,金畝堂不僅沒有恐懼,反而浮現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獰笑。
「秋家……真是傲慢得可愛。」
他隨手將那台因秋家攻擊而成磚的終端機,狠砸在地上,零件四散。
隨後轉身,看向一臉驚惶的幹部們。
「看到了嗎?這就是零區引以為傲的『文明』。」
金畝堂指著窗外昏暗的街道,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激盪:
「他們不只壟斷貨幣、壟斷法律,現在,連我們發聲的權利都要連根拔起。」
「為什麼?」
他冷笑一聲。
「因為他們怕了。因為我們,終於摸到那座象牙塔底下腐爛的根。」
金畝堂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 C 區地圖前,抓起紅筆,狠狠在「零區能源中心」的位置畫下一個猙獰的紅圈。
力道過猛,筆尖折斷。
紅墨在紙上暈開,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我們的線報已經證實:零區那群怪物之所以長生不老,不是因為什麼優良基因,更不是醫療技術進步,是掠奪!」
他轉過身,拋出了第一個真相與謊言的混合體:
「他們改造了自己的端粒,延長了細胞分裂的次數,理論上可以活到兩百歲,甚至三百歲。」
「但代價,是癌化失控。所以,他們必須依賴『序塔』發射的高頻序波,全天候抑制變異。」
這部分是真的。但接下來,金畝堂心裡一清二楚。
能源中心的效率其實高得嚇人,根本不需要依靠外部供電。真正的問題在於三十年前的大瘟疫,外區資深工程師死絕,技術斷層。如今外區的電廠只剩一群懂皮毛的年輕人,對著老舊手冊硬撐。設備老化、線路腐朽,就算零區一瓦電都不用,外區照樣會跳電。
真正吸血的是天價的維護費,是系統性的無能。
但這種實話,底層人聽不懂,也不想聽。
財政赤字?
技術斷層?
太抽象了。
他們需要一個簡單、直接、能引爆怒火的具體敵人。
金畝堂停頓了一秒,在大腦中將真相碾碎、重組。他刻意提高音量,拋出了那句精心設計的毒藥:
「維持那群人『永生』的代價,是耗掉全國80%的電力資源!」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開。
「C 區的孩子,連過濾水都喝不上。」
「D 區的老人,在寒冬裡因限電凍死。」
「原來,整座國家的血脈——」金畝堂咬牙切齒,
「都被抽去,餵養那不到千分之四的寄生蟲!」
他在白板上畫下一個大圓,在圓內點了四個黑點。
「一千個人裡,只有這四個能活到兩百歲。」
接著,他近乎瘋狂地塗黑其餘所有的空白,筆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而這九百九十六個人,要在疾病、飢餓、寒冷中耗盡短暫的一生!代價是什麼?是本該屬於你們的電!」
他轉身,雙眼佈滿血絲,對著幹部們嘶吼:
「把電拿回來!」
金畝堂拉開旁邊的蓋布,露出了堆積如山的舊式軍用無線電、類比擴音器、有線廣播設備。
「啟動『平權計畫』。不需要網路!告訴那些還在黑暗中爬行的人!」
這一刻,他等太久了。
在無數個被凍醒的深夜,這幅畫面曾在他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
曾經,那些只是落魄瘋子的妄想。
但現在,妄想成真。
外面傳來的,是為他響起的掌聲。
這是他人生中最偉大的一場社會學實驗,而他終於站在了改變歷史的講台正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那股電流般的戰慄感竄過脊背。
「只要斷了零區的電,那群端粒人就會爛死在自己的白城裡!」
「這不是暴動,這是聖戰!目標零區序塔,拿回屬於我們的命!」
「滋……滋滋……」
隨著金畝堂的嘶吼,那些舊式設備被通電啟動。
粗糙帶著雜訊,卻穿透力極強的類比訊號,開始跨越數位的封鎖,在 B 區與 C 區的每個角落迴盪。
工廠宿舍的廣播、地下酒吧的收音機、地鐵站的緊急通訊道,甚至黑市裡的擴音喇叭,全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你們的電,是他們的藥!」
「斷電一天,他們就爛一天!」
「序塔不倒,永無出頭日!」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起來,在乾枯的草原上燒了起來。
壓抑了幾十年的怨氣,找到了宣洩口。
人群中,一名滿臉煤灰的礦工摔碎了手裡的空酒瓶,眼睛通紅,那是信仰崩塌後的殺意:
「我就說……為什麼我媽的呼吸器總是因為限電停擺……」
他哽咽著,隨後爆發出怒吼:
「原來是為了讓那群畜生多活一百年?!我媽的命,只值他們的一分鐘嗎?!」
「這算什麼?我們在底層像蛆一樣活著,他們在上面偷走我們的電!」
「連最後一點聲音都要封鎖,這就是心虛!殺進去!把電線拔了!」
不到一小時,B、C 區的主要街道已經人山人海。
卡車、改裝摩托、甚至推著自行車的群眾,匯聚成一條憤怒的河流。沒有指揮,不需要指揮,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共同的念頭,驅動著他們朝連接零區的公路湧去。
讓那些住在雲端的天人,墮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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