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為何善良的人依然受苦?看見那些塑造我們命運的「無形之鎖」
在這個看似富裕與進步的時代,我們心中是否曾升起過這樣的困惑:為什麼貧困依然存在?為什麼儘管我們努力追求公平,不平等卻似乎根深蒂固?是什麼樣無形的力量,讓許多善良而勤奮的人們,最終仍被苦難的浪潮所吞噬?
這些問題的答案,往往不在於個人的道德或努力與否,而是指向一種更深層、更隱蔽的力量。它沒有刀槍,不流鮮血,卻如空氣般無所不在,系統性地扼殺著生命的潛能。這就是「結構性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一種深植於我們社會制度、經濟結構與文化慣習中的「看不見的暴力」、「無形的鎖鏈」。它並非來自任何人的惡意,卻造成了最廣泛的傷害。
本文將引領我們踏上一段「看見」的旅程,揭示關於結構性暴力的五個最令人驚訝且違反直覺的觀點。我們的目的不是指責,而是為了升起慈悲。因為唯有看見這些隱形的鎖鏈如何運作,我們才能真正理解眾生的苦,並以溫暖的智慧,開始探索一條通往「人間淨土」的療癒與改變之路。1. 「公平競爭」的暴政:當市場與績效主義成為合法的掠奪
我們從小被教導,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市場是個「公平競爭」的舞台。然而,這個信念本身,可能就是一種暴力的來源。
首先,在一個資源與機會分配極不均等的起點上,所謂的「自由市場」競爭,實質上常常演變成一場強者對弱者的合法掠奪。資源會系統性地流向那些已經擁有資源的人,這就是社會學中的「馬太效應」。當一個孩子因為家境貧困而無法獲得良好的教育與營養時,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站在與富裕家庭孩子相同的起跑線上。此時,要求他們進行「公平競爭」,本身就是一種結構性的不公,是基督教解放神學所言的「罪惡結構」(Structural Sin)。
其次,政治哲學家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深刻地批判了「績效主義」(Meritocracy)的暴政。這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信念,帶來了一種隱蔽而殘酷的暴力:它讓成功者變得傲慢,認為自己的成就完全是個人努力的結果,從而對不幸者缺乏同理心;同時,它讓失敗者背負了沉重的羞恥感,將結構性的困境內化為個人的無能。這種思維,深刻地侵蝕了社會的同情心與集體責任感,使我們忘記了運氣與社會結構在個人命運中扮演的巨大角色。
這個觀點提醒我們,真正的公平,必須關注起點的平等。這並非烏托邦,在不同文化智慧中早有實踐:伊斯蘭社會金融中的「天課」(Zakat)與「瓦克夫」(Waqf),將財富再分配視為信仰義務;諾貝爾獎得主尤努斯創立的「社會企業」,則將解決社會問題置於利潤之上。這些模式昭示著,當我們超越純粹的競爭,重新發現彼此的連結,才有可能走向一個休戚與共的「大同世界」。
如果連「公平」的理念都可能傷人,那麼當傷害由一個個恪盡職守的善意之人,透過一個龐大而無臉孔的系統來執行時,其危險將更加隱蔽。
2. 「平庸之惡」:當恪盡職守的我們,成為巨大傷害的幫兇
我們通常認為,作惡的是那些心懷惡意的人。但結構性暴力最令人不寒而慄之處在於,它往往是由無數善良、恪盡職守的普通人共同造成的。
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曾提出「鐵籠」(Iron Cage)的概念,生動地描繪了現代社會中,人們如何在僵化、理性的規則與程序中逐漸失去靈魂與獨立的道德判斷力。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觀察納粹戰犯後,進一步提出了「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與「行政之惡」(Administrative Evil)的概念。她發現,巨大的災難往往不是由惡魔般的狂人一手造成,而是由無數只是「按章辦事」、不帶任何個人惡意的官僚共同完成的。
因為在過度分工與層級節制中,道德責任被碎片化,每個人都只是「執行命令」或「按章辦事」,無人對最終的災難負責。
這種「非人化」的管理邏輯,在當代表現為對績效指標(KPI)的過度崇拜。在日本,這種高壓的職場文化甚至導致了「過勞死」(Karoshi)——人們在企業結構與社會壓力的雙重擠壓下,自我剝削直至生命耗盡。這便是結構性暴力奪走生命的極端案例。在這裡,沒有一個人心懷殺意,但整個系統卻成為了致命的兇手。這個觀點的震撼之處在於,它提醒我們,即使是出於善意和遵守規則,我們也可能在不經意間參與了結構性的傷害。這要求我們在執行任務時,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道德反思與警覺。
而這種行政上的惡,從不僅僅存在於文件與流程之中;它的後果,會被真實地銘刻在那些最脆弱者的身體之上。
3. 看不見的內傷:貧窮與歧視如何真正地「刻」在我們的身體裡
我們常將身心健康視為個人生活習慣的問題,卻忽略了社會結構如何直接塑造我們的生理狀態。結構性暴力造成的,是看不見卻深可見骨的內傷。
公共衛生領域有一個重要概念叫「有毒壓力」(Toxic Stress)。它指的是,當一個人長期處於貧困、歧視、不安全感的環境中,身體會持續分泌過量的壓力荷爾蒙。這種長期的生理應激反應,會直接損害我們的免疫系統,引發各種慢性疾病;它甚至會損傷大腦的結構,特別是影響記憶與情緒調節的區域。這就是為什麼,弱勢群體的平均壽命更短、健康狀況更差——這不是基因或個人選擇的結果,而是社會的毒害被真實地「刻」在了他們的身體裡。
醫師兼人類學家保羅·法默(Paul Farmer)更尖銳地指出,經濟暴力創造了一種「生物性的次等公民權」(biological sub-citizenship),讓貧窮直接轉化為更短的壽命與更多的病痛。在此脈絡下,那些脫離結構困境、單純要求受害者「保持樂觀」的「有毒的正能量」(Toxic Positivity),實質上是一種殘忍的二次傷害。它的解方,並非更多的個人意志力,而是如「解放心理學」(Liberation Psychology)所倡導的:協助受壓迫者看清造成其苦難的社會結構,賦權他們從心理和行動上挑戰這些結構。這個觀點至關重要,它將社會正義與個人健康緊密相連,證明了創造一個公平的社會,不僅是道德議題,更是關乎無數人生死的公共衛生議題。
而正如這些無形的力量在人體內部留下創傷,它們也正對我們共同的身體——地球本身——發動一場緩慢而毀滅性的戰爭。
4. 被延遲的毀滅:環境破壞是對窮人與未來世代的「慢性暴力」
當我們談論暴力時,腦海中浮現的可能是戰爭或犯罪。但有一種暴力,其毀滅性同樣巨大,卻因其緩慢、不易察覺而被我們忽視。
學者羅伯·尼克森(Rob Nixon)提出了「慢性暴力」(Slow Violence)這一概念。它指的是一種緩慢、跨越時空、在視線之外發生的傷害,例如氣候變遷、有毒廢棄物污染、農藥對土壤的長期毒害。這種暴力的特點是「延遲的毀滅」,其後果可能在數十年甚至數代人之後才完全顯現。
而這種「慢性暴力」最大的受害者,往往是那些對造成問題責任最小的群體:窮人、弱勢社群,以及尚未出生的後代。富裕國家將高污染產業轉移到貧窮國家,城市將垃圾掩埋場建在貧困社區附近,這就是赤裸裸的「環境種族主義」(Environmental Racism)。我們這一代人對化石燃料的過度消耗,正在對未來世代的生存環境施加一場延遲的暴力。佛法智慧中的「互即互入」(Interbeing)與科學界的「健康一體」(One Health)視角都在告訴我們,人類、動物與環境的健康是緊密相連的命運共同體。傷害自然,最終必將反噬我們自身。這個觀點極具警示性,它拓寬了我們對「暴力」的定義,敦促我們必須為那些無法為自己發聲的受害者——我們的地球與後代——承擔起道德責任。
結語:看見之後,我們如何選擇?
從「公平競爭」的迷思,到恪盡職守下的「平庸之惡」;從刻在身體裡的「有毒壓力」,到延遲毀滅的「慢性暴力」,我們看見了結構性暴力是如何以隱形而系統的方式運作。這些面向看似孤立,實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是同一種核心挑戰的不同面貌:一種遺忘了我們彼此相連的集體幻象。績效主義的傲慢,其解藥或許就在非洲的「Ubuntu」(烏班圖)哲學裡——「我之存在,因眾生之存在」(I am because we are)。
看見這些結構,承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改變的第一步,是慈悲心生起的開端。這篇文章並不想提供任何簡單的答案,而是希望將一個更深刻的靈性叩問交到您的手中:在我們理所當然的日常中,是否存在著某種微小的慣性,正在不經意間加固著這些無形的藩籬?當我們看見這一切之後,我們又能如何以更溫柔、更具智慧的行動,開始鬆動它哪怕最微小的一環?
願我們都能成為和平的工匠,拆除世間的藩籬。願眾生離苦得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