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 月19 日，五位大法官作出了今年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憲法判決。
這件事背後代表著什麼？老實說，如果不查資料、又沒有法律背景，真的很難一眼看懂。所以我試著把它當成一個故事，慢慢說給想懂這個議題的人聽。
為什麼今年只出現了一個憲法判決？
故事要從去年，也就是2024年 12 月說起。
那時候，有七位大法官任期屆滿、準備退休。依照制度，總統提出新的人選，交由立法院同意，但立法院中佔多數的國民黨團整體採取反對立場，表面理由是「拒絕廢死大法官」但實際上即便是支持死刑的大法官人選也未獲支持，因此背後可能有政治考量或對總統提名人選中立性的疑慮。
拒絕同意還不是全部。早前，部分立法者提出了《憲法訴訟法》的修法草案。草案規定：憲法法庭作成判決，必須有「現有總額三分之二以上的大法官同意」，才能作成判決。換算一下，至少要十個人以上出席、十個人以上同意。
（※這裡的現有總額是指固定十五人。）
問題來了。
七個新任大法官被拒絕任命，憲法法庭實際上只剩八個人，永遠湊不到十個。於是，憲法法庭被迫停擺。
簡單說，這套操作只用了兩步：
一、不讓新人進來；二、把門檻拉到現有八個人無法達成。
法學界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原來要讓憲法法庭停下來，並不需要推翻憲法，只要將制度利用得「剛剛好」就夠了。
沒有任何反制機制，人民聲請的案件，也只能全部擱置。
今年初，總統再次提名大法官人選，但立法院多數的國民黨依然拒絕，甚至有人直接說出：「我覺得憲法法庭不能運作，反而比較好。」
到這裡，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問題不只是人選，而是部分立法者們對憲法法庭本身的不信任。
簡單說，他們並不相信憲法法庭真的能做出公正判決。既然如此，與其讓一個自己不信任的制度運作，不如直接讓它停下來。只是做出這樣的選擇，真正承擔後果的並不是政治人物，而是那些需要憲法救濟的人民。但對外呈現的理由，仍然是提名人選「不夠好」。
在這樣的選擇下，憲法法庭最終停擺了將近一年。
用新法還是用舊法？憲法法庭卡在第一步
直到今年年底，才終於出現第一號憲法判決。
這個判決要處理的，正是那部讓憲法法庭停擺的修法到底合不合憲。
但馬上又出現一個關鍵問題：
到底要用舊法，還是新法來審查這部新法？
- 如果用最終通過的新法版本，必須要十個人出席、九個人同意，那不用審了，因為大法官人根本不夠。
- 如果用舊的憲法訴訟法，要求現有總額的三分之二以上參與評議，掐指一算，至少需要六個人。（※舊法的現有總額指的是實際在任人數，也就是八個人。）
結果呢？大家看很多文章標題就懂了，這次的憲法判決只有五個人參與，另有三位大法官「沒有參加評議」。
他們的立場是：既然新法已經通過，就應該依新法處理，在新法門檻下，憲法法庭無法合法組成，所以他們拒絕參加總共四十九次的討論，最後主張人數不足六人，程序具有重大瑕疵，其餘五人的判決自始無效。
如果用生活化的方式理解，這有點像八個人一年小聚一次，依規則要六人討論才能決定聚餐內容，但其中有三個人發現自己立場不會成為多數時，選擇集體不出席，進而主張討論無效。
當然，憲法審判不是聚餐決定，但這個比喻至少能幫助理解：拒絕參與評議，本身就會產生實質上的效果。
他們不出席，結果就是案件無法進行，憲法法庭在舊法門檻下也無法合法成立。
最後，只剩五位大法官作出了這號判決。
大法官可以拒絕判決嗎？誰是真正的憲法守護者嗎？
這個問題先放著，我們先看五位大法官到底說了什麼。
以下將114年憲判字第1號法律問題簡單說明。
判決的第一個重點是程序：五個人可以做判決嗎？
法律的學界和實務一向承認，立法者不可能預見所有狀況，法律中難免有漏洞存在，如這次的修法，搭配「大法官刻意不出席來拒絕評議」，直接讓憲法法庭永久無法運作，這已經超出任何人原本可以預期的範圍。
於是，他們用了法律上一個老方法：類推適用。
他們認為，長期、全面拒絕參與評議的嚴重性，已經和「依法應該迴避事由」沒有差別，可以視同迴避。既然如此，就依舊法，用剩下的五個人作成判決。
第二個重點是實體：修法程序本身合憲嗎？
判決直接點出，這次修法的立法過程，本身就有嚴重的問題。
像是二讀會結束後，民眾黨團突然提出的內容完全不同的再修正動議，當天就完成二讀和三讀，或是在三讀時沒有讓全案表決，主席只是問「有沒有文字修正？」接著直接宣告通過。
換個生活化的比喻：你和大家好不容易討論出一個方向，結果第二次會議時，有人突然拿出一份完全不同的企劃書，你來不及看、來不及反對、來不及找人討論，事前當然不知道，結果當天案子就通過了。
程序太倉促、不透明，也沒有充分討論，這不是單純「不厚道」，而是法學上所說的「違反正當程序」。而違反正當程序制定的法律，本身就會違憲。
最後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不能用新法？
邏輯上，用新法審新法，然後宣告新法違憲，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新法是違憲的，憑什麼適用？如果可以適用，那它又為什麼能被宣告違憲？
從憲政秩序來看，新法的設計，明顯就是在「人數不足時」沒有任何配套，結果就是憲法法庭真的停擺了一年，這不是假設，是已經發生的事。
判決的小結
這三個問題在非法律背景或許不容易理解，簡單來說，大法官要宣告新法違憲，不只要指出立法院在立法過程中的重大瑕疵，還必須正面回應程序上的質疑，例如人數不足時能否作成判決，以及為什麼可以適用舊法。
對於這些最容易被挑戰的關鍵點，他們都運用制度內的合法手段，提出了完整的論述回應，例如類推適用、憲政秩序的維護，以及正當法律程序等。
五人判決是例外還是開始？
如今，故事走到這裡。
一個被刻意卡死的憲法法庭，在停擺一年後，由五位大法官作出了今年第一號判決。
有人說他們自行擴權，有人說他們不正當，有人說他們只是為了讓體制繼續運作。
我自己的感覺是：他們是被逼到這一步的。
政治確實影響了法律，直到大法官選擇以「只有五人也要作出判決」的方式，終結這場僵局。
至於人民最擔心的，其實是這個問題：
如果未來憲法判決只剩五個大法官作成，那樣人民的權利還有保障嗎？
這個疑慮確實值得被嚴肅看待。但也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這次憲法法庭以五人作成違憲判決，或許是在體制內，用僅剩的手段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立法院可以行使制衡，但不能透過程序讓憲法法庭陷入癱瘓。
最理想的結局是回到制度本身，當下一次總統提出大法官人選時，立法院能夠補齊名額或明確說明適任標準，而不是僅停留在對大法官可能偏向特定政黨的揣測。如此，憲法法庭才能恢復正常的十五位大法官運作模式。
那麼，這次的判決就只會被記作危機下的極端例外，而不可能成為任何形式的常態。
如何理解三名大法官的行動？
那麼，那三位沒有參加評議的大法官，我們又該怎麼理解呢？
也許，他們真正想等的，是總統與立法院之間的政治僵局結束，是大法官人數補齊之後，再回到一個沒有爭議的審理狀態。從這個角度看，他們並不是反對憲法，而是不願意讓憲法法庭在不完整的人數下，「自行救濟」自己的運作困境。
只是，他們選擇的方式，是不參加評議，卡住人數，讓案件陷入程序無效的風險。但現行制度下，法官其實不能「不去參加評議」；不同意的方式，只能是一起討論、加入判決，並撰寫不同意見書。
這三位大法官的選擇，也許不是惡意，但它確實把憲法法庭推向了一個更僵硬的位置，為了避免在高度爭議下作出判決，他們選擇不參與評議，使體制持續停擺，並以現行制度未允許的方式，取代原本應透過不同意見書表達的少數意見。
少數的法官們可能開啟一個不太理想的先例，而五位大法官則冒著被批評的風險寫下判決，但回到最初，一切仍源自於立法院基於政治考量，兩度拒絕總統提名的大法官。
結語
有一本書說，人容易被操控，但也討厭被操控。我很認同，不是因為我們多聰明，而是因為我們不想被牽著走，所以才會想理解這種政治與法律混雜、眾人各說各話、又極度專業的複雜故事。
這是我目前能整理出來，最簡單、也是我自己理解的版本。
至於你怎麼看，或許才是這個故事真正的結局。
※補充說明：本文以整理脈絡與理解方式為主，非嚴格法律或政治分析，部分內容為理解方便有所簡化，並在必要處加入動機推論作為輔助，亦歡迎搭配憲判字原文或其他資料一併閱讀。
最後，這篇文章是寫給那些會因為「很在意卻又看不懂」而感到不安的朋友。如果你覺得這篇寫得夠白話、能幫你釐清狀況，歡迎按下愛心並分享給需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