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
「努力，要努力才能賺到錢，現在的少年仔都太懶惰了。」
「哪像我們以前,肯打拼都嘛有錢賺。」「現在的囡仔，挑三揀四才不是什麼工作都願意做，像我們以前有錢賺就趕快去了。」
「我供他讀到研究所，現在給我去7-11打工，你說以後什麼出脫啦！」
「我們家那個也是啊，弄了一個餐車每個禮拜去夜市擺攤，收入又不穩定，還不如去公司上班。」
梓芸坐在書房裡，聽著客廳的喧嘩。
她神情淡然地拿起鋼筆，在雪白的稿紙上寫下一行字：
「我們家經常聚著一群四、五年級的男性長輩，他們最喜歡討論的話題，除了政治，就是自家孩子有多麼沒出息。」
曾經，梓芸也是這場聚會的聽眾。
但多半時候，她的存在只是讓現場多一點柔和的氣氛，或者—— 成為他們口中「正在被討論」的那個人。
她又寫下：
「七、八○年代是台灣從農業轉向工業的關鍵時期，是經濟起飛與轉型的黃金年代。那個時候，幾乎隨便做點什麼都能賺到錢，因為需求遠大於供給，到處都需要建設，連帶著生活、飲食、娛樂產業，也一起被拉起來。」
鋼筆在紙上停頓了一下。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用力。
「生活在那樣的經濟黃金時代，他們怎麼能把當年的環境和工作條件，直接拿來和現在比較？」
「這些長輩，有的是工頭、有的是建設公司老闆、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台幹。每一個都說自己是從基層做起，兩、三年就當主管。」
「但是，現在的孩子，大多數人在公司體系裡，做了十年，都不一定能升一升。」
「不是我們不努力，而是我們沒有那個環境了。」
她的筆沒有停。
「長輩們以前的社會是標準的男主外女主內，就算兩夫妻都在外打拼，家裡也多半有人幫忙照顧三餐與基本生活。」
「就算全家都工作，以前哪有一家老小，全都忙到晚上十一、十二點的？」
「他們下班是真的下班，回家後還有閒餘的時間整理、安頓自己的生活，而我們呢？」
「我們現在的人，早上沒8點就出門了，晚上都10點才回家，要吃飯吧，要梳洗吧，有小孩的要餵養他們，幫他們看功課吧......如果需要應酬，那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啊。」
「都說進了大公司大企業，穩定有保障，2008年之前或許還是，但08年之後呢？我們都有眼睛看，一年差過一年。工作時間越長了，工作內容越多了，還要被說不夠努力？！」
「以前無論是在公司、在工地、自己做個小生意，只要肯做，就有機會累積；現在是再怎麼肯做，都很難真正往上移動。每個人都想升遷當主管，但主管的位子能有幾個？白手起家的長輩會說，自己去做個小生意啊。在他們的鼓勵下，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創業，手搖飲、咖啡廳、小吃店、手作坊......有多少是能撐過三、五年的？類似的店家越來越多，超過十年的店越來越少。」
「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當老闆的，就請長輩們不要再只出一張嘴說說了，有想法有衝勁的年輕人真的會去做，但...不會如長輩期待的：賺大錢。」
「現在的努力不再直接等於回報，而是先被房租、物價、學貸和工時消耗掉。」
「我們除了工作，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了！」
梓芸忽然的停下筆，大口喘著氣，像是剛跑完一百公尺衝刺。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緩緩的喝了一口水。
客廳的聲音再次傳來——
「誰工作不累，每天回來臉臭的跟什麼一樣，我欠你的嗎？我在家幫你看孩子、幫你煮三餐，我還要看你臉色？？」
梓芸放下杯子，繼續寫：
「現在的長輩也常說，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干涉年輕人。意思其實很清楚——不會有人幫忙。」
「現在人的生活工作壓力，不是四、五年級的長輩能真正感受到的。以前的壓力，多半是身體上的勞累；現在，是身體加上精神的雙重消耗。」
「當世界轉型成工業社會，各國不約而同地，開始培養符合工業社會期待的孩子。」
「統一的上下班時間、統一的流水作業、統一的升遷制度。不論這個國家有多民主、多強調人性化，工業社會的運作模式，始終換湯不換藥。」
「四、五年級的長輩，正是這套制度的受益者與建構者。」
「看看我們的學校體系，固定的上下課時間、固定的教學內容、固定的升學模式。為的，就是讓學生大學畢業後，能順利進入企業服務。」
她一行一行地寫下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標準——
「會讀書=有出息」
「大學畢業=有出息」
「研究所畢業=有出息」
「博士畢業=有出息+光宗耀祖」
「出國讀書=有出息+為國增光」
「當一個人是在這套制度裡往上走的，他很難承認制度已經不適合所有人。因為一旦承認了，就等於否定了自己曾經相信的一切。」
梓芸寫下自己的求學經歷，也寫下家中長輩對應而來的評價。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看向窗外，思緒繼續飛揚：
「如果年輕人不想按照長輩的人生規則走會怎怎樣？」
長輩總會說：
「我栽培你是為了你好。」
——你有想過我想要什麼嗎？
「別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這樣比較穩定。」
——你只是想擁有一個可以對外炫耀的成果。
「我只是希望你有出息。」
——你在意的，不過是我能不能替你掙到面子。
長輩總是很容易站在自己的位置，替別人的人生下決定。
出於好意與「過來人」的身分，年輕人往往選擇理解、忍讓、接受。
更討人厭的，是那些把標準再拉高一層的長輩——
只要你不照做，就是不合格； 只要你不照走，他們就會替你貼上一個結論：
「沒出息。」
於是，那些所謂「沒出息」的年輕人，
一次又一次，成了他們泡茶聊天時，反覆咀嚼的話題。
我是宮羽莫 💛
有沒有出息，不該只用上一個時代的成功來定義。
我們只是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