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修：三才ブック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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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熊再度相遇的時代
日本近年頻繁傳出棕熊、月輪熊未進入冬眠、反而下山覓食，甚至誤傷人的事件。一個問題反覆被提出來：為什麼以前熊不會跑下山？如今的熊，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而當人類與熊的生活空間不斷重疊時，又該選擇「保護熊」，還是「射殺熊」？日本社會迄今仍爭論不休。
說到熊，漫畫《黃金神威》中倒是有相當多生動的描寫。作品裡可以清楚看見北海道阿伊努人對棕熊的態度。棕熊被視為強大如神靈一般的存在，值得尊敬；但在必要時，必須宰殺棕熊，甚至正面肉搏。
平時學習的遇熊守則，大多停留在理論層次。但《ドキュメント クマから逃げのびた人々》選擇從被害者視角出發，作者訪談了八位在熊掌下劫後餘生的生存者，將他們的經歷整理成紀錄。
現實中，當真的遇到熊時，沒有任何情境會完全照著教科書發生。熊當然不會依照固定模式攻擊，人類也不可能在極度恐懼與混亂中完美執行所謂的 SOP。能做的，只有在瞬間判斷、臨機應變。
⬛熊是什麼樣的動物？
要理解人熊衝突，首先，必須回到一個最基本的問題：熊究竟是怎樣的動物？
日本主要出沒的熊大致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北海道特有的棕熊，另一種則是分布範圍較廣的月輪熊。
月輪熊體型相對較小，擅長爬樹；棕熊體型巨大，力量驚人，卻幾乎不會爬樹。
兩者同樣屬於偏草食性的雜食動物，會隨著季節與地理環境變化，調整攝取食物的比例。春夏以嫩葉、果實為主，必要時也會攝取昆蟲或動物性蛋白。
熊的冬眠期大約落在每年 11 月至翌年 3 月。到了四月中旬，熊會陸續出巢活動。一般而言，只要山中食物充足，熊在 6、7 月之前並不會主動下山。
真正的風險，出現在夏末之後。
當熊偏好的橡實等高熱量食物減少，特別是帶著幼熊的母熊，便可能開始進行長距離覓食，甚至被迫接近人類生活圈。此時，為了保護幼仔，母熊的攻擊性也會顯著提高。
然而，與多數人想像不同的是：熊其實非常非常的膽小。
在非必要的情況下，牠們極力避免與人類接觸。多數人熊衝突，多不是熊主動攻擊，而是發生在熊來不及逃離、或誤判威脅的瞬間。
⬛熊為什麼會出現？
人熊衝突頻繁，並非熊突然變得兇暴，而是人類與熊的生活領域，正在不斷重疊。
首先，是農業活動的擴張與變化。人類開墾山林、經營農地，使原本屬於熊的棲地逐漸被切割、縮小。加之，人類與熊的食性高度相似，穀物、果實、根莖，剛好也都是熊眼中的高熱量食物。當人類進入山林採集、耕作時，與熊「不期而遇」的機率，自然大幅提高。
在過去，日本尚存在一套維持人熊界線的制度。
例如北海道獵人在春季進行野熊驅除，定期進山，有時則是在熊冬眠期間進行捕獲，藉此形成對熊的嚇阻效果，使熊不敢輕易接近人類生活圈。人與熊之間，尚且維持著某種明確的距離。
然而，這套平衡在這幾年來逐步瓦解。
高齡化的日本，獵人逐漸老去，進山次數銳減；農民同樣老化，許多農地被迫廢棄。荒廢的田地，成了熊理想的覓食場所，其既有人類留下的作物，又缺乏持續的人為活動，對熊而言，覓食風險極低、報酬極高。
此外，蝦夷鹿數量的激增，也改變了熊的飲食結構。大量出沒的鹿群，以及被棄置的鹿屍，讓原本偏向草食的熊，逐漸習慣攝取肉類，開始將動物性蛋白視為穩定的食物來源，進一步改變其行為模式。
最後，還有制度層面的因素。
為了維護生態平衡、避免熊族群瀕臨滅絕，日本自 1990 年代起，大幅限制狩獵熊的條件。在缺乏配套管理的情況下，熊的數量隨之增加，而人類社會卻尚未準備好與之重新劃定界線。
於是，熊，開始出現在都市中。
⬛當真的遇到熊時
前面提過，本書最大的特色，在於不從理論出發，而是透過實際案例，回頭檢視倖存者在「當下」的反應。
書中第一個案例，讓我印象最深刻，發生在 2023 年 9 月 28 日岩手縣，一名因採集山菜而遭熊攻擊、最後倖存的男性，佐藤誠志（當時 57 歲）。他頭上配戴的攝影機，完整記錄下熊不到十秒鐘的攻擊過程。以下這段影像，清楚讓人感覺到人熊接觸的「瞬間」，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
綜合多起案例，大致可以歸納出一個最重要的原則：與其學習如何對付熊，不如學會如何避免遇到熊。
熊體型巨大，體重可達數百公斤，因為極為膽小，熊本能上並不想與人類正面接觸。多數攻擊事件，都是因為不期而遇。因此，登山時務必避免單獨行動。對熊而言，面對多人時，很難判斷勝算，往往會選擇退避。
當然，為了彼此不相照面，登山時，腰間應繫上兩個以上的熊鈴，繩子要放長，行走時才能自然發出聲響。行進速度不宜過快。走得太快，熊也沒有機會避開人類，而這正是許多事故發生的原因。要記住，熊鈴的目的，不是嚇走熊，而是讓生活在森林中的熊「提早知道有人接近」，雙方才有時間各自避開。
有些人會用手機播放音樂、或攜帶收音機取代熊鈴，但效果其實有限。收音機的聲音不像自然界的聲響，傳播距離有限，反而可能遮蔽人類對周遭動靜的感知。
至於放炮竹，非常不建議，不僅有引發森林火災的風險，也可能刺激熊的情緒。
那麼，如果真的遇到了熊呢？
第一個原則是：千萬不要轉身逃跑。人類無論如何都跑不過熊的，逃跑只會引發熊的追逐本能。
此時，只能老老實實地正面面對熊，視線不要離開牠。當熊的眼神開始游移、閃避，代表牠也在猶豫是否退卻。在這個時候，人類可以慢慢後退，拉開距離，多數情況下，熊便會離開。
若不幸熊發動攻擊，從書中的倖存者案例顯示：人類反擊，反而容易造成更嚴重的傷害。熊站立時，最容易攻擊到的是人的臉部。一旦人被擊倒在地後，熊就會開始啃咬人類的鼻子與眼睛，許多倖存者因此眼球掉落、鼻嘴被啃蝕，留下終生的臉部後遺症。
因此，一旦被攻擊，最現實、也最能提高存活機率的方式是：立刻趴下，雙手護住頭部，盡量不要抵抗，降低臉部被啃咬的風險。
熊多半是因為恐懼對手反擊才會持續攻擊，當發現對方不再構成威脅，就會悻悻然離開。但要特別注意，熊有回頭確認獵物的習慣，尤其是母熊帶著小熊時，可能在確認幼熊安全後，再度返回。
至於「回擊熊」這件事， 漫畫《黃金神威》裡的搏鬥場面，似乎有點超乎現實。理論上，熊的要害是鼻子，但研究顯示，人類真正能精準擊中熊的鼻子的機率極低，多數人反而是拳頭誤入熊口，遭到啃咬，傷勢更加嚴重。
⬛被推上第一線的人：獵人的困境
面對熊的出沒與傷人事件頻傳，最後被推到第一線的，是獵人。然而，日本各地目前共同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獵人斷層。
以北海道棕熊為例，驅逐一頭熊的報酬約為兩萬日圓。但實務上，獵熊必須兩人一組行動，實際分到每個人手中的，不過一萬日圓。問題是，這不是可以打完就走的輕鬆工作，子彈要自費，裝備要維護，進山時間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更久，風險極高。對許多獵人而言，這樣的酬勞，根本無法支撐長期投入。
更何況，多數獵人已屆高齡。年輕人卻不願進山，狩獵技術無法傳承，地方政府即便想依賴獵人處理熊害，也愈來愈捉襟見肘。
書中提到老獵人的經驗細節。真正熟練的獵人，不必親眼看到熊，光聞空氣中的氣味，就能判斷附近是否有熊出沒。打到熊後，他們會保留熊內臟旁的網狀脂肪，這種油脂對於傷口有極佳的保護與保濕效果，是過去在山林中流傳下來的實用知識。
這些都是一代代獵人在山裡，用身體換來的智慧。
然而，當獵人逐漸消失，這些知識也正一起流失。熊還在，人卻不再熟悉山林，於是衝突只會愈來愈頻繁。
⬛政策的選擇：棲息地隔離
在政策層面，日本政府目前採取的是所謂的「棲息地隔離」（棲み分け）原則。也就是說，一旦熊進入人類生活圈，不論是農地、住宅區或城鎮邊緣，原則上都會被捕獲，並加以驅除或射殺，藉以明確劃出人與熊之間的界線。
看得出政策面上，試圖在「保護熊」與「保護人命」間取得最低限度的平衡。
⬛倖存者的反應
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倖存者的反應。
很多在熊掌下劫後餘生的人，即便留下嚴重的身體傷痕，長期受到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所苦，在接受作者訪談時，卻都不約而同地表達了相同的態度：他們不打算遷居，更沒有怨恨熊。
對這些倖存者而言，熊並不是加害者，至少不是唯一的加害者。他們很清楚，自己生活的地方，本來就是熊的棲息地之一，是人類的活動範圍逐步擴張，才讓彼此愈來愈頻繁地相遇。
的確！熊只是照牠的本能活著，真正改變環境的是人類。人類不斷擴張土地的使用的範圍，卻期待其他生物記住界線；人類重新書寫自然，卻在後來的衝突中，假裝自己只是被動的受害者。熊的大量出現，或許不是越界，而是大自然的提醒，人類終將勢必得好好去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