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社會學的想像:兩種視角
社會學的想像的第一個核心視角,是「從特殊經驗中發現普遍模式」。這個視角在古典社會學中已有明確的典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涂爾幹的《自殺論》(Le Suicide,1897)(推薦參考葉高華老師在方格子「經典解壓縮」專欄對這本書的講解)。涂爾幹指出,即使是看似最個人化的自殺,其發生率仍呈現穩定的社會分佈,並與個人和社會整合的程度密切相關。透過這樣的研究,「社會事實」被確立為一種獨立於個人意志之外、卻對個人行動具有制約力的分析對象。
我大學時代曾去某縣市做過客運業的訪調。二、三十年前,臺灣就經常有大客車嚴重肇事的新聞(直到如今,還是每年都有類似的事件),而新聞或輿論總是把問題歸咎於「司機駕駛習慣不佳」等個人因素。但訪調之後,我們發現這些事件不(完全)跟駕駛個人因素有關。許多駕駛說,他們已經習慣在國道上搶快並超時工作,因為如果不這麼開,根本賺不到足夠的錢養家。原來背後的因素是薪資結構:司機普遍起薪低,必須靠賺績效獎金的方式拉高薪資。當時我訪談的一位司機大哥說,他最高紀錄曾經一天跑五趟北高,中間幾乎沒有休息。甚至有司機靠施打毒品(主要是安非他命)來提神。每一次車禍、每一場悲劇,表面上都是「特殊經驗」。但透過抽絲剝繭,我們可以發現每一個個案背後的共通因素,從而找到某些「普遍模式」。而這恰恰是社會學介入社會運作最有力的切入點。
Malcolm Gladwell的《異數》也提供了一個相當有趣的例子:為什麼加拿大冰上曲棍球的菁英球員大多在一至三月出生?答案當然不是星座或生辰八字,而是一個相當簡單的道理:「分級方式」。
加拿大冰上曲棍球的分級方式是:只要在一年當中1月1日到12月31日出生的小孩,都屬於同一個年齡組別。Gladwell用美國社會學家莫頓(Robert Merton)提出的「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來解釋:年初出生的人體型佔優勢,能得到較多上場機會;練習的機會愈多,表現就越好;表現越好,得到的資源就越多,於是形成正向的循環。就像新約聖經馬太福音說的:「凡是有的,還要加給他,使他有餘;凡是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每個表現優異的球員都有自己的奮鬥史,但「分級方式」這個普遍模式,解釋了為什麼菁英球員會集中在某些月份出生。這就是「社會學的想像」發揮的力量。(同樣的道理:如果你有小孩在九月出生,可以選擇早讀或晚讀,建議你選擇晚讀。只要晚讀,你的小孩就會是班上年紀最大的,也因為如此,不論體型、大腦發育等都比同年級的學生成熟,在學習上不容易落後,甚至可能出現正向的「馬太效應」。誰說學社會學沒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