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暖暖的從落地窗照射進來,樹上的鳥鳴聲啾啾,卻喚不醒還在賴床的人。
祈言的捲髮微濕,儘管經歷過一陣抗爭,還是有幾縷不安分的頭髮高高翹起。他站在冰箱前,思考著今天的早餐。
「嗯……還有一些昨天用剩的絞肉,也有起司、和生菜……。」
「祈哥早。」 霽川清冷的聲線響起,他走到祈言身邊一起察看冰箱的食材。
「早呀,想吃什麼?」祈言笑著招呼,「諾澄還沒有起床,大概率會變成早午餐吧?」
霽川看了眼時鐘,幾不可聞的笑了下。
「嗯,會變成午餐。」說完,準備取出兩顆雞蛋,卻被祈言按住,霽川抬頭,挑起單邊眉毛。
「放過水煮蛋吧,偶爾也吃點好的。」然後從冰箱拿出一碗自製的馬鈴薯沙拉(少醬)以及一條冰心地瓜,「先墊墊,增肌減脂套餐。」還給了霽川一個「我懂你」的眼神。
霽川沉默了幾秒,桃花眼微微上挑,然後說:「漢堡慢點再做,他沒這麼早起。」
「嗯?你怎麼知道我要——」
「你都說出來了。」霽川低低的笑了一聲。
「啊……。」祈言摸摸鼻子,「那我先去磨咖啡豆,肉排就交給你,不過給我留點豬絞肉。」他彎起狐狸眼,笑說:「晚餐給你們露一手,川菜!」
霽川:「……別放太辣。」牛奶得準備好。
但祈言早已哼著輕快的旋律,轉身挑選豆子了。
落地窗前的光影隨著指針而移動,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香氣,祈言套好濾紙,姿態悠閒的倒入熱水。
霽川也拿出平底鍋,熟練的用奶油煎肉排。
廚房裡沒有多餘的談話聲,只有平底鍋裡的滋滋聲,肉香和深培的香氣共譜成完美的早晨。
窗外鳥鳴聲依舊,而諾澄終於被饞蟲勾醒。
他睡眼惺忪的走向餐廳,一隻手還伸進衣服抓癢。
霽川看見了,無聲的嘆了口氣,「把衣服穿好,肚子疼別喊。」
但是諾澄無心聽勸,他的目光放在桌上,三顆美式漢堡。
「是雙層牛肉堡!」他的眼睛瞬間發亮,馬上拉開椅子坐下。
祈言端起咖啡淺啜一口,「是霽川做的喔,要來點手沖咖啡嗎?或是也有鮮榨的柳橙汁。」
諾澄吃的滿嘴都是肉汁和芥末醬,而霽川已經幫他倒滿了柳橙汁,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
祈言見狀聳聳肩膀,果然都還是小孩子。
陽光變得更強了,越過了枝頭,鳥兒也回到了巢裡,一起度過這個慵懶的午後。
「昨晚的迎新還開心嗎?今天剛好是休息日,可以放鬆一天。」祈言拿起紙巾擦拭嘴角,溫柔的詢問諾澄。
「謝謝祈哥特地幫我迎新……不過炸雞也太辣了!」霽川也是這樣被祈哥好好照顧著吧?
「……。」霽川手裡的衛生紙不小心被捏皺了。
諾澄狐疑的左右看了看了兩個人,他還不懂祈言那雙彎起的眼睛代表什麼。
「噗。這也是店內的傳統之一喔!」
「咦?所以霽川也——」
嘰啦——是霽川起身時發出的聲音。
「下午我帶你認認路,快點吃。」他像是想掩飾什麼般的催促。
「喔。」
「既然要出門,那順便去超市幫我買晚餐的食材吧!我把清單發給你。」祈言對上霽川的桃花眼,食指輕敲桌面。
霽川垂下眼眸,然後說:「好。」
在諾澄不知道的時候,他們用同樣上挑的眼尾達成了協議——你不要掀我的黑歷史,我也不戳破你。
也該給他們兩個一點獨處的時間了。祈言想,該說的話,總要有人先開口。
當霽川和諾澄都出去之後,祈言仍坐著品嚐他的咖啡,順道回憶上一次的迎新——
那時候也是同樣的一道辣味炸雞。
霽川說能吃辣,所以祈言就嘗試了新的辣度配方。
結果那天霽川吃到一半,突然流淚了。
祈言還以為是觸發了什麼思鄉之情,正要安慰——
「……沒事。」霽川紅著眼眶,繼續吃,「很好吃。」
嘴巴都辣腫了,還逞強說沒事。
祈言慌了,趕緊翻冰箱:「水!不對,水沒用——糖!糖在哪——」
「……。」霽川冷靜的從冰箱拿出牛奶,自己倒了一杯。
「啊……對,牛奶!」祈言拍了拍額頭,「我怎麼忘了。」
霽川沒說話,只是默默喝著牛奶,眼眶還是紅的。
祈言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愧疚:「……對不起。」
「沒事。」霽川放下杯子,「真的很好吃。」
「但是你哭了。」
「……是辣的。」霽川別過頭,「不是因為難吃。」
祈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
祈言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能吃辣。
「很辣」對別人來說,不全是對珍饈的讚美,而是食用警告。
不過那天之後,祈言就找不到珍藏的魔鬼椒了。
「算了,就這樣吧。」祈言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起身收拾桌子,一邊嘀咕:「希望等一下那小子不要又剋扣我的辣豆瓣了。」
午後散步
陽光溫暖的灑在兩人身上,地上的影子一長一短的並肩走著。
微風吹起襯衫的下擺,諾澄覺得身邊的聲音似乎都被降噪處理,喧囂的人車聲變得模糊,只剩下風聲、鳥鳴,還有……。
隨時準備接收的低沉訊號。
諾澄不知道走了多久,當他心不在焉的想要不要主動開口時,身邊的人終於說話了——
「看路。」霽川按住諾澄的頭,防止撞到自己的肩膀。
一雙桃花眼輕輕上揚,卻不是責備而是帶點緊張,但是霽川隱藏的很好,細聽才能聽出他的嗓音微微發緊。
「在想什麼?走路專心一點。」
「……喔,沒什麼。」諾澄摸摸鼻子,趕緊回神。
距離餐廳約莫兩個街口,他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想到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超市在右邊,左邊是商業街。」霽川重新抬起腳步,頓了下又說:「晚上會更熱鬧。」
「嗯?哦哦哦!」諾澄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霽川說的意思,大概就是夜市吧?
在超市門口,諾澄率先推了一台推車,而霽川拿著手機查看祈言傳送的訊息。
「祈哥要買什麼啊?」諾澄趴在扶手上,眼光不自覺的瞄向零食區。
霽川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眉頭越來越皺,諾澄幫手機捏了一把冷汗,一邊心想祈哥難道寫了什麼黑暗料理?
霽川很輕的嘖了一聲,才重新開口:「沒買什麼,只是一些晚餐的食材。」只不過一半以上都得刪掉。
諾澄似懂非懂的跟在霽川身邊,他說什麼就拿什麼放入推車內,只不過他悄悄拿了一包蚵仔煎,轉頭卻被放回架上,氣得他三秒不和霽川說話。
「下次讓祈哥現做給你吃,比較健康。」
「是夜市的那種還是……?」
「兩個都可以,店裡都有材料。」霽川揉揉諾澄的頭,語氣輕了一些。
此刻的祈言突然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揉揉鼻子,又多穿了一件外套。
正當諾澄好奇的拼湊車內的食材,可以做成什麼料理時,霽川突然開口:「這些年過的還好嗎?」
該面對的果然還是逃不掉。諾澄垂下眼眸,輕嘆一聲。
「就那樣吧……還是貓嫌人厭的樣子。」諾澄自嘲的笑了一聲,然後按住霽川的手,「哥,你有檢查牛奶的效期嗎?」
「……忘了。」霽川抿了抿嘴唇,重新換了一瓶。
「聽你這樣一說……」,霽川看著諾澄的眼睛,桃花眼一彎,「我心裡就踏實了。」
諾澄倏地瞪大那雙杏圓眼,「欸?霽川你什麼意思?哼,見色忘弟。」
「誰?」霽川困惑的皺著眉頭,聲音低了幾度「……難道你是說言希?」
霽川生氣又無奈的將瀏海往後梳,「諾澄……我和言希只是剛好同一台班機,她中途就轉機了。」
看著諾澄單蠢的樣子,霽川心裡也知道了七七八八,這小子的腦迴路根本是來自異世界吧?
「你不會以為我和言希……談了?所以才沒來送機?」霽川皺著眉,想起遠在海洋另一端的那個人,感到一陣惡寒。
諾澄當機了幾秒才開口:「難道不是嗎?雖然你們常常鬥嘴,但不是說打是情、罵是……」
「諾澄。」霽川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他實在不知道在諾澄眼裡,那個怪力女的濾鏡有多厚。「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喔,那言希姊……過得還好嗎?」諾澄眨眨眼睛,小聲的開口,「我還挺想她的。」
霽川的手頓了一下。
想她?那我呢……?他抿了抿唇,沒問出口。
「去挑雞蛋,要非籠飼的。」霽川沒有回答,只是打發諾澄去拿雞蛋。
而諾澄推著購物車,腳步輕快的走向雞蛋的冷藏區;霽川從滑開手機點進了一個App,發了一條訊息給某個人——
「那小子說想你(附加一個嘔吐的表符)」
幾秒鐘後,手機震動了下,但是霽川沒有點開。
只是煩躁的嘖了一聲。
家的味道
「祈哥——我們回來啦。」諾澄和霽川各自提了一個環保袋回到廚房。
祈言聞聲從房間裡出來,「辛苦啦!外面很冷吧?」
諾澄搖搖頭。看著祈言在室內還穿著外套,忍不住和霽川咬耳朵,「祈哥是不是身體很虛啊?」
霽川沒有回答,但是黑色的眼眸帶著一絲笑意。
祈言無奈的笑說:「……諾澄,我聽到囉。我只是剛剛突然打了噴嚏還以為我感冒了呢。」
「祈哥,一個噴嚏是有人想你、兩個噴嚏是有人罵你……。」諾澄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袋子裡的食材。
「啊,那我大概知道是誰了。」祈言咕噥著脫下外套,換上圍裙,洗淨手之後準備大展身手。
「你們餓不餓?太餓就先吃點水果墊墊肚子。」祈言俐落的起鍋燒油,霽川則幫忙燒開一鍋水,將蘿蔔削皮。
諾澄搖搖頭,「霽川帶我去商店街了,把我寄放在甜品店,說很快就回來,結果我都快吃完了他才回來。」他回味著剛剛的黑糖粉圓,走到祈言身邊也想幫忙。
霽川將處理好的五花肉和蘿蔔一起放入鍋中,聞言輕咳了幾聲,然後讓諾澄去幫忙洗高麗菜。
祈言將絞肉放入鍋中翻炒,聽到霽川去了商店街後,那雙狐狸眼彎的幾乎只剩下一條線,他從一個小紙袋中拿出那罐靈魂醬料,舀起滿滿的一湯匙後正要——
「太多了。」霽川突然出現在祈言身後,冷酷的低語。
「最多一大平匙。」霽川抱著雙臂,站在一旁。
祈言的手和霽川的冷眼僵持著,最後還是少放了一些。
「這樣就不能叫麻婆豆腐,而是紅燒豆腐了。」他難過的嘀咕,炒醬的身影都落寞了幾分。
「……那是郫縣的豆瓣醬。」霽川淡淡的說。
「最後的花椒粉我也要加。」祈言的腰直回來了一點。
廚房裡飄散著椒麻的鹹香,諾澄終於理解到牛奶的真正功能——用來解辣。
湯鍋裡的高湯咕嚕咕嚕的沸騰著,因為和五花肉一起燉煮,蘿蔔湯呈現濃郁的白湯色。
霽川撈起五花肉,片成厚薄適中的肉片,放在瓷盤上,晶瑩Q彈的豬肉,食用時再蘸上蒜蓉醬油……。
諾澄忍不住咽了口水。
「就快可以開飯了,最後一道菜啦。」祈言將炸好的皮蛋丟入鍋中,和宮保辣椒與醬汁一起翻炒。
起鍋的同時,霽川也炒好了臘肉高麗菜。
「開飯囉!」祈言脫下圍裙,和他們一起在餐桌坐下。
諾澄舉起筷子,望著一桌美食無從下手。霽川已經倒好了兩杯牛奶放在一邊,祈言幫每個人都舀了一碗蘿蔔湯,灑上白胡椒粉與香菜,鮮美可口。
「先喝點熱湯,暖暖胃。」
「謝謝祈哥。」諾澄和霽川齊聲開口。
「這湯好好喝!」
「因為豬肉的油脂都釋放出來了。」霽川夾了一片蒜泥白肉放到諾澄的碗裡。
祈言碗裡的白飯已經被通紅的麻婆豆腐覆蓋,他開心的品嚐著,嗯……果然一勺辣度還是不太夠,但是香氣有,勉強合格吧。
「祈哥……辣!」諾澄也舀了一小勺豆腐拌飯吃,但對於不吃辣的他而言,辣度似乎還是刺激的。
他急忙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雖然很辣,但是好好吃!豆瓣的香氣濃郁、豆腐滑嫩,最後還有花椒的麻。」
「祈哥嗜辣。」霽川默默的吃著高麗菜,狀似無事,殊不知他碗緣的一抹紅油已經揭露了。
「啊……還是太辣嗎?那下次還是改成紅燒豆腐吧。」祈言可惜的說著。
「對了,嚐嚐這個,」祈言分別夾起一塊皮蛋放入兩人的碗中,「宮保皮蛋,沒吃過吧。」
諾澄新奇的瞧著,他沒有想過皮蛋還能拿去炸,「唔!好神奇的口感,表層酥脆,蛋白變得更Q彈,蛋黃綿密……而且醬汁有點甜甜的,我喜歡!」
「加上花生的酥脆,口感更豐富了。」霽川也跟著點點頭。
「因為宮保辣椒主要是提供香氣,我只放了一些……。」不然我怕被霽川的眼神凍死,祈言默默在心裡嘆氣。
在香氣與溫暖之中,月牙靜靜的懸掛在夜幕中。
諾澄看著湯碗中裊裊升起的白霧,有點恍惚,這一份像是家的味道,讓人淪陷。
尚未命名的故事
晚餐後,霽川就回家了。離開前他揉揉諾澄的頭髮,又看了一眼祈言。
祈言笑著點頭。什麼都沒說,但又什麼都說了。
也許有些誤會,解開只需要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釋懷。
諾澄雖然還不知道當年的全貌,但……霽川還是那個霽川。
這樣就足夠了。
他躺在床上,拿起平板,點開一個新的文件,卻看著天花板發呆。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
他要寫一個故事,在午夜時分,關於願望的故事。
關於那些迷路的人、受傷的人、不被理解的人——
就像曾經的自己。
但故事的結局,會是溫暖的。
因為他已經被接住了。
於是他在空白的文檔裡,敲下第一行字:「午夜零時,銀色的手寫招牌悄悄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