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印］第七章 陷入幻象-上篇

［青淵林幻象：洛燁篇］ 林深霧重，鳥鳴皆無，青淵林中的空氣濃得像水，濕冷黏膩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洛燁騎著駄馬走在隊伍前頭，忽然腳步一頓，眉頭緊皺。他感覺到四周變得異常寂靜，耳邊彷彿嗡鳴作響，隊友的聲音逐漸遠去，像是被抽走了空氣中的一切聲響。 他回頭——眾人不見了。 「顧星羽？林冽？桑祁——」他喉嚨發緊，聲音卡在霧氣裡毫無回應。他下馬抬腳欲追，卻猛然察覺腳下的林地不再柔軟，而是……石板？「這是夢嗎？還是……」 他低頭。 熟悉的村莊石徑映入眼簾，炊煙從屋簷緩緩升起，孩童的笑鬧聲在耳畔回響。他愣住，喉頭像被什麼堵住。 「這裡是……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快步前行，一路奔向村中心。果然，那間木造食堂矗立在原地，門前正有一群人圍聚爭吵。 「他下了毒！就是他做的菜，害我們全村拉肚子！」 「這種人還敢待在村子裡？滾出去！」 「就是！還敢動手打人——」 吵雜聲中，洛燁看見一張張熟悉卻充滿敵意的臉。自己——年少些的自己，站在人群中，雙眼猩紅，正與人扭打，眼角滲血。 「你們在亂講！我根本沒有——我怎麼可能害自己人！」年少的洛燁嘶吼，像一頭被困獸。 「夠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潮自動讓出一條路，一位鬍鬚花白的老者走來，正是他的義父——嚴默。老人冷著臉，指向洛燁「你打人、害人，不配再踏入這裡。」 「爹……你不信我？」幻象中的洛炎愣住，眼中一瞬閃過崩潰。 真實的洛燁站在這幕之外，心臟像被人緊緊攥住，他想衝過去阻止、想撕破這不真實的一切，卻一動也動不了，仿若雙腳被什麼困住。 場景一轉。 炭灰滿地、濃煙四起，村莊陷入火海。洛燁驚駭地奔入火場，看見那熟悉的老者斜靠在牆角，身上滿是血與燒痕。 「……你終究還是回來了……」義父抬眼，聲音斷斷續續「是我讓你背負罵名……是我逼你離開……」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洛燁跪在血泊邊，雙手顫抖，淚水混著汗水落下。 「…我不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但你不能被抓住……」 「他們是誰！？為什麼襲村！？爹你撐住……爹——！」 火光吞噬一切，那最後的身影也在熊焰中崩解。 「啊啊啊啊——！」洛燁大吼，猛然跪地，一拳砸在地面，砸出碎裂聲。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連你都……」 「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一個人扛得太多了。」 一道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柔和而堅定，卻像一道微光，劃破他混沌黑暗的幻境。 洛燁猛然一震，轉身看去——霧氣瀰漫的村道盡頭，顧星羽正靜靜站著，身影朦朧，卻那麼清晰。她沒有責怪，沒有質問，只是以一種近乎心疼的眼神望著他。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竟有些發顫，「我沒有守住……大家……我甚至……，什麼都做不到……」 顧星羽走近一步，低聲說「你不是什麼都沒做，你義父知道村裡會出事所以在那個時候逼你離開想讓你活下來；你也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刻回到了那個地方，站了出來。這些事，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洛燁垂下眼，指尖緊握，低語道「可最後我什麼都沒留下……沒救到他，沒抓到那些人，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而來……」 「你留下的，是他用生命換來的你。」星羽走到他面前，語氣柔軟卻堅定，「他選擇以那樣的方式保護你，是因為他知道你有能力撐下去。而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 洛燁怔怔地看著她，原本籠罩在他四周的濃霧像是忽然間起了風，慢慢散開。他望向周遭，那些倒塌的房舍、燃燒的火光，還有那張躺在血泊中的熟悉面孔——正緩緩消散。 顧星羽伸出手，微笑「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們會一起找出真相，也會一起變強，不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 他望著她的手，遲疑片刻，終於緊緊握住。 幻象崩解，眼前景色驟變——他回到了林間，陽光穿透枝葉落在臉上，而顧星羽，正站在他身旁，仍舊握著他的手。 ［青淵林幻象：桑祁篇］ 霧氣如織，繚繞山林深處。桑祁獨自站在一片虛白之中，四周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微微的風鈴聲清脆作響。 他循聲前行，步履漸慢，直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內，是一間簡陋卻乾淨的房間，一張小小的木床，一盞溫黃的燈火。床上躺著一名少女，面容清秀，膚色蒼白，雙眼卻清澈如水。 她虛弱地轉頭看向門邊，輕聲笑了。 「哥哥……你又來看我了。」 桑祁胸口一震，整個人彷彿定住。 這是他早已不敢再回想的畫面。她，妹妹桑媛——那個他用盡全部心力也沒能救下的生命。 「我今天……沒有吐藥喔。」女孩舉起瘦小的手，虛弱卻驕傲地比出一個「讚」。 桑祁鼻尖一酸，走上前坐在她床邊，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良藥苦口嘛，我知道的。」她彷彿讀懂了他的情緒，輕聲說「而且你為了我這麼努力，我不能讓你的努力白費。哥哥要一直當醫者喔……不然就沒人替我看病了……」 他低下頭，雙肩顫抖。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曾為了找一味能緩解她咳疾的草藥翻過三座山、踏進瘴氣密林。他日夜不休地學習、研製藥劑，甚至不惜偷閱禁典，他為此拜師三處、學針學毒，甚至願為藥理跪三日三夜……只為延長她的壽命。 可最終，她還是在他十七歲那年靜靜斷了氣，年僅十三歲。 而他的父母，沒有安慰，只有一句「你不是說你能救她嗎？」 那一刻，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否配稱為醫者。 「我是不是……真的救不了人……」他低聲自語，語氣像刀子劃過心口。 「你是人，不是神。」一道柔聲忽然從他背後傳來。 霧氣微微蕩開，顧星羽踏入幻境，一步步走向他。她望著床上那虛幻的女孩，然後低頭看向桑祁，語氣溫柔卻堅定。 「不是你做不到，而是她的命……早就注定太短了。」 她緩緩蹲下，與他平視，「你已經做得比任何人都多了，沒有人可以為了救人做到像你那樣——拼命學習、拼命尋藥，還把病人都當做親人朋友般希望他們能盡快的康復。」 桑祁緊握的手終於鬆開，眼眶泛紅。 「她每次都說，我太辛苦了，是她連累我……她才十三歲啊……」 顧星羽輕聲說「她不是覺得自己連累你，她只是心疼你。而我相信，她如果還在，也會希望你繼續當那個拼命想讓人活下來的哥哥——不是為了補償，而是為了救更多人。」 「你成為曜醫，不是因為你失敗過，而是因為你從沒放棄過。」 桑祁低頭，淚水終於悄然滑落。他抬起袖子胡亂擦掉，嘴上卻仍嘴硬「……嘖，妳怎麼老是說這種煽情的話。」 顧星羽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不是一個人了，桑祁。這一路上，我們都在。」 幻象漸漸消散，木屋褪去，風鈴聲遠去，晨光自林梢落下。 桑祁站在林間空地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不再迷茫。 「唉……走吧，都是這迷霧害的我也變得矯情了。」他無奈嘆一口氣。 顧星羽沒說話，只是悄悄一笑。 這份無聲的釋懷，是最深的悼念——也是他重新抬頭的開始。 ［青淵林幻象：厲岩篇］ 迷霧深處，厲岩腳步沉重地踏入一片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廢墟。 斷裂的石柱、倒塌的箭塔、染血的村落旗幟，在這白霧翻湧中逐一浮現。他認得這裡——是灰牙崖外圍的守衛哨所。他曾帶領的戰士們，最後一役的地方。 四周響起金屬碰撞與哀嚎的回音，他猛然轉身，看見那日的場景重新上演——火光衝天，敵人如潮而來，同袍一個接一個倒下。副隊長沈朗身披重傷，仍奮力揮劍開道，朝他吼道「厲岩，走啊！你是頭兒要將這事往上報，快走！」 「不——我不能丟下你們！」 「你是我們隊裡支柱，走出去，把這場仗記住，把我們的死記住！」沈朗眼神如火「活下去，帶著我們的意志，讓這血債有個結果！」 鮮血噴濺，畫面一轉，厲岩跪在廢墟中，雙手沾滿塵土與血跡，胸膛起伏不止。他渾身顫抖，低聲喃喃「是我……我活下來了，可我什麼都沒做到……我還找不到那些襲擊者是誰……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那些曾並肩作戰的聲音似從地底傳來： 「你是我們的隊長……」 「我們信你、跟你……不是讓你背著愧疚活著……」 「你要繼續走下去——這樣我們才沒白死。」 這些話像一根根尖刺，刺穿他內心的防線。厲岩握拳抵地，脊背彎曲如山倒。他恨自己的無能，恨當時的無力，恨這漫無頭緒的謎團與仇恨。 就在此時，一道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不是你無能，而是你背著太多兄弟的期望，他們臨終所託之事沉重的讓你喘不過氣。」 厲岩猛然回頭，顧星羽站在他身後，身影柔和卻不模糊。她走近他身旁，緩緩蹲下，與他平視。 「你不是沒保護好他們，你只是還沒找到機會為他們討回公道。」 她望進他的眼裡，語氣溫柔卻篤定「你的命，是他們用命換回來的。他們要你活，不是讓你日日自責，而是希望你真的——活出意義。」 厲岩喉頭緊縮，聲音低啞「可我怕……怕真相太沉重，怕我真的……還是不夠強。」 「所以你才需要我們。」顧星羽輕聲道，「不是每個仇都要你一個人報，不是每份痛都該你一人承，你一個人背著的，我們六個分著背，會輕很多。」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滿是塵土的肩「你已經做得夠多。現在，換我們一起幫你，把這段路走完。」 厲岩俯身拾起那根斷矛殘柄，緊握在手，那不再是武器，而是記憶的重量，深吸一口氣，眼神不再動搖。他低聲開口「謝謝妳……我會走下去的，不只是為了他們，也為了我自己。」 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一人。 白霧開始慢慢退散，殘破的景象化作光粒飄散，曙光自雲層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