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後,偵探就回報了。
「她最近跟那位亞柏見過面。」
梅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哼歌。
「原來,有人在演戲給我看啊。」
車站地下街的燈光偏白,像一整排醫院手術燈從天花板傾瀉下來,把每個人都照得蒼白一號。
廣播的破音、列車誤點的通知、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零碎的對話與腳步,
全部混成一段亂七八糟的雜音,像專門為「不乾淨的事」準備的背景樂。
梅姐坐在角落咖啡店的靠窗位置,指尖敲著紙杯邊緣。她現在不想喝咖啡,但她必須坐在這裡。
手機放在桌上,上頭停著一條發出去的訊息:
「我最近不方便見面。藥我放在車站置物櫃裡,妳自己去拿吧。密碼我傳給妳。」
紙杯的水汽在蓋子邊沿凝成一圈細細的霧珠,顫顫地黏在邊緣。
她盯著那圈水珠,但視線落在更遠那一頭, 正在確認那台監視器台的角度,有沒有正對著置物櫃那排。
孫太太走得不快。
她知道自己看起來像普通市民,包包裡裝著日用品、塑膠袋裡是一盒廉價的海綿蛋糕,然而她的眼神又乾、又準,像被疲累磨到剩下一層鋼殼。
她在通往地下街的樓梯口停下,深深吸了口氣,像讓心臟先上緊發條,樓下的白光強得刺眼,車站的噪音像一股潮水往上湧,讓人有種要踏進什麼不得了地方的錯覺。
孫太太卻在踏出第一步前,突然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搞什麼?
拿個東西而已,又不是去送命。
自己到底在演哪齣。
她甩甩手,像把那股荒唐的緊繃拍掉。
但腳還是不自覺比平常沉。
置物櫃一列接著一列,像整齊排開的眼睛,盯著每個靠近的人。
越往東側走,人潮越多,空氣卻更冷。她的步伐也跟著慢了。
然後她看見了──
置物櫃前站著兩名刑警。
肩章新、隊徽亮,制服整得像剛從訓練中心走出來,兩人站位完美封住通道,彷彿只等著往某個人的手腕扣上手銬。
她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腳步差點停住。
現在該怎麼辦?
她腦子用力轉,
要照原計畫「若無其事」走過去?
還是先繞道、裝作買東西、晚點再觀察?
要不要立刻傳訊息給亞柏?
她的手心開始冒汗,手機殼差點被她捏滑。
她甚至緊張到忘記──
自己其實什麼都還沒做。
還沒接觸置物櫃,還沒拿藥,甚至連方向都還沒轉過去。
卻緊張到快窒息,喉頭像被擰住。
下一秒,忽然有人在她身邊出聲,
「小姐,請留步。」
她整個人像被電到,脖子猛地發硬。
差點在原地摔了塑膠袋。
一名警員站在她側邊,不高不低的姿勢,不兇,但一點都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那張臉看起來年輕,眼神卻冷靜得像做過千次盤查。
孫太太努力擠出笑容,嘴角勉強提起來,像貼上去的。
「警官……請問?」
她的聲音乾得像紙在磨。
警員把證件夾往前亮了一下,語氣平穩,
「我們接到線報,有人可能在這裡持有實驗性藥物。」
那句話像冷水從她頭頂往下劈。
心跳瞬間暴衝到喉嚨,跳得快要從嘴裡掉出來。
她甚至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在發白。
更糟的是,警員的眼神明顯察覺到她的緊張。
那一刻,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她還來不及回答,警員的對講機突然「喀—喀」兩聲雜訊。
下一秒,裡頭傳來急促的喊聲,
「南側置物櫃有人破壞鎖頭!疑似試圖取物!請支援!」
聲音帶著菜鳥般的慌亂,卻又奇妙得像照稿念。警員們對看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衝往報案方向,剩下的一人腳步微頓,視線在通道與她的臉之間來回。
她淡淡地問,
「我……需要配合什麼嗎?」
語氣平穩,但指節死死掐著塑膠袋,手心汗快要把袋子沾濕。
那警員正要回話,對講機又爆起更急的吼聲
「南側有人逃跑!往出口追──快!」
警員終於壓低帽沿,對她點點頭,「先等等。」
然後匆匆追向那一方。
孫太太的笑容慢慢收掉,臉部肌肉鬆垮下來,只剩下骨子裡的疲累。
咖啡店裡,梅姐把吸管輕輕按進杯蓋。
地下街突然一陣腳步聲與通訊器的噪動。
她聽著,像聽一場與她無關的演奏。
她起身,往監視器死角的方向走。
步伐優雅,不急、不慌,像只是在換位置喝咖啡。
走到轉角前,她嘴角微微一勾,
「真聰明啊,小記者。」
語氣像誇獎,又像在打分數。
她拉起風衣領子,抬腳往反方向離開。
「不過……」
她輕聲補了一句,像是對誰,也像只是對空氣說,
「還不夠聰明。」
她的背影融進人潮裡。
就在所有警力被吸走的那一瞬間,樓梯陰影深處,有人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