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公開:2025.07.28|出處:『ROCKIN'ON JAPAN』 2025年9月號
對應作品:數位單曲〈いちについて〉(On Your Marks)
從出道曲《曾經活著啊》到《いちについて》,愛繆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訴說「活著」。這篇雜誌的精華專訪,就把焦點深入她創作核心的回歸之旅。從一把吉他出發、用最簡單的編曲,慢慢唱出最直接的情感。
愛繆也分享寫歌時對字句與節奏的講究:像是寫完會把歌詞朗讀一遍、平假名和漢字怎麼選、分段與停頓點要怎麼落,這些細節都在表達歌曲的情緒。完整版則更深入拆解每一段歌詞的設計與轉折;感受這些創作背後的小故事,讓人更深刻理解為何這首歌能感動無數聽眾,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起跑點。

【專訪】愛繆再次唱出「活著」。從《曾經活著啊》到《いちについて》,那份貫穿生命的主題,如何走到今天
自出道以來,愛繆明確地將「活著」作為歌曲主題的作品,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她的主流出道曲《曾經活著啊》。而這次的《いちについて》,也是她再次正面描繪「生存」這件事的作品。愛繆本人也稱這首歌是一種回到原點的表現。這首歌彷彿是與她音樂生涯的出發點再度交會的作品。儘管如此,它卻不只是簡單的回顧,而更像是登上那條高聳又漫長的螺旋階梯頂端,從最上層俯瞰起點時,那種帶著確信與踏實的到達感,正是這樣的一首歌曲。
《いちについて》靜靜唱出「活著」這件事的珍貴。而那份珍貴,是在一切都不順遂的現實,以及隱隱瀰漫的自卑與失意之後,才浮現出來的。儘管如此,這首歌中卻沒有憤怒、焦躁,也沒有對旁觀者甚至包括自己的控訴與冷嘲熱諷。愛繆用她自己彈奏的溫柔吉他聲,以及充滿暖意的旋律,把這首歌的情感柔軟地包覆著。這首歌所傳達的,是一種不帶厭世觀與放棄意念,並且溫暖的理解與接納他人,也對自己包容的柔軟溫度。
這正是《いちについて》最動人的地方。能以這樣寬闊的胸懷去看待世界,這種敏銳的感受力,正是愛繆身為音樂人日漸深厚的核心,也是她長久以來持續創作、被人深深記住的根本原因。在這個急速前進、連一秒都不肯停下來的時代裡,她既不抱怨,也不放棄,而是將「努力活下去」這件事,用最純粹精緻的音樂表現出來,昇華成一首首能陪伴人的作品。就只是這樣,單純地、真誠地創造出豐富的音樂,這份腳踏實地的姿態,反而成為了她對這個世界最真切、也最具批判性的回應。
無論是旋律、編曲、歌聲、歌詞,還是其中蘊含的詩意,《いちについて》在每個層面上都展現了極致的洗練與完成度,讓人深深著迷。作為聽眾,我感到非常開心與感動。這份喜悅,也自然地貫穿在接下來的整段訪談中。在愛繆的身邊,音樂總是不斷地變得更深、更廣。未來她也將繼續與音樂親密地共生、同行。

大家常跟我說「想再聽聽像《曾經活著啊》那樣的歌」,但我都會說,做不到啦。那不是可以強求寫出來的東西,只有在自己進入那個狀態時,才會突然誕生的。不過,也許……那個時刻現在來了。
─這次的《いちについて》也像是一種針對當代社會所提出的音樂性提案。聽到後真的非常感動呢。
愛繆:真的嗎?謝謝你這麼說。
─這首歌在愛繆過去的作品中也是前所未有的類型,而導演高倉壯一郎這次也展現了他的實力。
愛繆:哈哈哈哈,這個可不能忽略欸,高倉壯一郎的名字(笑)。這是他第一次被列在演職表(Credit)裡,我真的很開心。他自己說想要彈吉他跟貝斯,我就說「太好了!那我們一定要把你名字寫進去唷~」之類的(笑)。其實像這樣的題材我以前也寫過,只是在編曲上,這次非常特別。而且像這樣的歌曲被選為日劇(TBS 日曜劇場《第19號病歷表》)主題曲,也幾乎是前所未見的狀況,所以我的心情就像是「回到原點」一樣。
─你覺得這首歌像是一種「回到原點」的感覺嗎?
愛繆:我原本就是以《曾經活著啊》這首關於生命的歌作為出道曲。在之後的重要時刻,我也不斷唱著有關「生命」的主題。這次的單曲封面設計,是由(藝術總監)とんだ林蘭小姐負責,她說想營造出一種類似《曾經活著啊》的氛圍,比如褲子上的花、還有稍微帶點嚴肅氣息的畫面。我聽了之後,就不禁湧上「原點回歸」的想法。也因為這樣的意義,這首歌成為了我邁入三十歲後的第一首作品。
─你是刻意想寫一首「回到原點」的歌嗎?
愛繆:其實完全沒有這個打算。只是剛好接到電視劇的主題曲邀約,對方提出「希望是一首關於生命的歌曲」這樣的請求。這類主題我以前也常寫,所以就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開始創作。現在距離我出道差不多快滿十年了,又剛好踏入三十歲,在這樣的時間點做出這首歌,某種程度上也讓我有一種「好像又從頭開始了」的感覺。就像是一個階段的結束,同時也是以愛繆的身份重新出發的開始。
─這首歌在這個時代裡可以說是少見的簡單編曲,反而展現出一種強烈的挑戰性。
愛繆:我一開始看完原作的時候,腦中其實有想過是不是該寫一首稍微明亮一點的歌。但製作方明確希望我能「更深入地去唱出『生命』這個主題」,所以我就想,那乾脆寫得沉重一點也沒關係。像這種風格的歌,很少有機會能當成主題曲或單曲發行吧?說真的,可能從《曾經活著啊》以來就沒有過了。編曲方面,像前半段幾乎是純粹的彈唱,也幾乎沒出現過。但每當有人對我提案「我們來做這種歌吧」、「我們來嘗試這種編曲吧」的時候,我就會感到非常興奮。會想「這也許是現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東西」。而且我也想相信,正因為是我,才能做出這首歌。畢竟我以前就一直有寫這種類型的歌,也有發行過類似的作品,所以才有能力把它做出來。
─我真的也這麼覺得。這首歌可以說是「只有愛繆才被允許」去做出來的作品。
愛繆:真的嗎?我自己其實也覺得這首歌的內容可能會讓人覺得有些沉重,但每個人怎麼接收、怎麼詮釋都是不同的。所以我也很期待這首歌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傳達到世人心中。
─這首歌原本的樣貌就是現在這樣嗎?還是說一開始比較豐富,後來慢慢抽掉、簡化成為現在的樣子?
愛繆:其實最初就打算整首都用自彈自唱的方式呈現,是從什麼都沒有的狀態開始,然後一點一點加東西進來的。
─當初為什麼會想用自彈自唱的方式來完成這首歌呢?
愛繆:Demo 的時候當然就是我自己自彈自唱錄的嘛。然後大家聽了那個版本之後,我、工作人員還有高倉先生(製作人)就覺得「好像就這樣就可以了耶?」這樣的感覺。因為這樣沒有多餘的資訊,反而更能讓歌詞想要傳達的內容直接進入心裡。後半段我們是有稍微加了一點色彩,但真的就是「非常非常少的程度」。這次錄音的參與人數少到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笑)。像是高倉先生彈了吉他和貝斯,鼓是用打擊樂器編程,原聲吉他也是我自己彈的。我們盡量保留最初「這樣就好」的那個影像與聲音印象。
從開頭到第一段副歌的最後都維持純自彈自唱,這在我過去應該是第一次。不過這也正是我心中「創作型歌手」的樣子。一把原聲吉他,當然鋼琴也可以,然後搭配旋律、歌詞、自己的聲音,僅靠這些就能傳達出來的東西,我一直認為這才是最棒的音樂表現。這些年來我也做了很多不同風格的歌曲,也讓大家認識了不同樣貌的我,現在能推出這樣的作品,其實也是因為剛好接到了這次電視劇主題曲的邀約。然後我也覺得,到了出道快十年的現在,自己還能寫出這樣的歌,讓我覺得莫名地開心。原來我心中對於「活著」、「死亡」、「人生」這些東西的不安與陰影,其實還沒有完全被消除掉啊,這種感覺也浮現出來了。
─這次你算是打開了「人生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感受,以及關於生與死的想法」的箱子。會不會反而因為發現自己內心裡依然有這種帶點刺痛的情緒,而感到一種安心呢?
愛繆:我其實是個非常開朗的人,平常也不太會有情緒起伏太大的狀況。不過有時候獨處時,也會陷入思考太多的狀態,搞得自己情緒非常低落。以前我是會把這些情緒表現在外的人。但現在長大了,也學會怎麼控制情緒了,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常有人對我說「啊,愛繆那種年輕時的尖銳感已經不見了呢」,但其實不是不見了,只是我沒讓大家看見而已。小時候我們想哭就哭、生氣就生氣、想摔東西就會去摔,不是嗎?現在只是變得不再那樣做了。
也有不少人會說「愛繆已經不唱什麼死啦活啦的歌了」、「像《曾經活著啊》那種歌怎麼不再寫了」、「希望你能再創作那樣的歌」等等,但那種題材不是想寫就寫得出來的呢。那是必須在自己處於那種狀態、那個情緒模式時,才會忽然浮現出來的東西。而我覺得,現在正是那個時機來了。看到自己現在還在寫這種歌,心裡其實有一點開心。另外,我對這個社會還是有反抗心的唷(笑)!「你看,我還是有在寫這種歌啦」這樣的感覺。

我寫完一首歌之後,一定會把它大聲朗讀出來(笑)。我會啟動自己內心的「旁白模式」、「朗讀模式」,不帶旋律地朗讀一遍,這是絕對會做的事。
─這首歌的A段到第一段副歌都是以單純只有吉他彈唱方式演出。而且那個彈唱的完成度、細膩度也非常高,與其說是「自彈自唱」,不如說是「讓聲音在空間裡迴盪般地訴說」的感覺。這次錄音時,你也是自己彈木吉他對吧?
愛繆:是的,是我自己彈的。
─當然你之前也常自己彈奏,不過這次我特別感受到,不管是手指的習慣動作還是那種聲音的迴響感,「由你親自彈奏」這件事本身應該非常重要。
愛繆:啊~其實我自己不太擅長木吉他,所以一開始還想說怎麼辦才好。不過確實啦,如果是要別人幫忙彈分解和弦,然後我再跟著唱,其實非常難配合。因為那會牽涉到我自己的節奏感、彈弦的方式,還有呼吸、語氣等等,所以我心裡就想「這部分一定得我自己來彈才行」。錄音的時候我是真的一邊超緊張一邊彈著那段分解和弦(笑)。但我反而覺得,那種彈得有點不那麼工整、微微崩壞的感覺也不錯。因為這首歌的主題就是有點像一個人窩在房間裡輕聲自語地唱,宅錄(在家錄音)感也是我希望呈現的氛圍。所以我也有意識地讓它不要太過「完美」。
─嗯,的確如此。這首歌的吉他音色與那種搖曳感,再加上歌詞與旋律的融合,整體形成一種極其細緻的平衡,所以換作別人來彈奏,應該完全說不過去吧。那種感覺就像是要硬生生把一首歌從中間劈開一樣。
愛繆:哈哈哈哈。再說,聽眾可能也會想,「欸?這不是你自己彈的喔!」之類的呢。
─B段的那句「透明な瞳で世間を」(用透明的眼睛看世界),其中「透明な~」這句旋律也很有提案性呢。唱與不唱之間的「間(ま)」被處理得非常清楚。現在這個時代,要能聽見這麼有餘裕的「間」,其實不多見了。
愛繆:真的耶,就是那種「噹、噹」的節奏感。在這部戲的邀約到來之前,我其實有私下去找高倉先生諮詢。我問他:「我現在的創作應該往哪個方向走才好呢?」那時候高倉先生──這是他個人的一個看法啦──他說,最近的歌曲好像很多都把詞語堆得滿滿的,聽起來會有一種被催促的感覺。而我自己一直以來都非常重視作詞這件事,也希望大家可以好好閱讀歌詞。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也聊到,也許現在是個可以創作那種詞語少一點的作品的時機。
─原來如此。那這首歌的歌詞和旋律,是幾乎同時完成的嗎?
愛繆:是的,是一起完成的。這部分和以前一樣,從開頭就同步開始創作。

─我覺得這首歌最棒的一點,就是每一個詞彙都配上了最恰如其分的旋律。其實你的歌一直都有這樣的特點,但這次也同樣,每個詞都像是經過精密設計般,以最適切的旋律與唱法表現出來。
愛繆:我也覺得,同步創作最大的優勢,大概就在這裡吧。像是先寫詞再加旋律、或是先寫旋律再填詞……這種方式我做不來,所以可能會下意識地挑選那些比較容易契合旋律的詞彙。
─這段B段的「透明な~」,這個「咚咚」的停頓,其實是很需要勇氣的喔。
愛繆:真的嗎?因為這個空白的部分,連我在唱的時候都會覺得「好空喔~」(笑)。
─在「透明な~」之後,接著是「若能用雙眼看世界」這句歌詞。正因為你已經安排好這樣的歌詞流動,才讓那段停頓成為正確的選擇吧。
愛繆:可能會有點離題,不過我自己寫完歌之後,會稍微念出來(笑)。會把自己切換成旁白模式、朗讀模式,不加旋律地把歌詞唸一遍,我絕對會做這件事。因為當這些詞語排列起來,就算是小說也成立時,我會感到很舒服。像是 CD 歌詞本的換行或段落,我也會特別在意。雖然在歌裡是這樣唱的,但在文字上我可能不會連在一起,甚至會故意換段。還有像是要不要加半形空格、這裡用漢字還是平假名會更傳達得清楚?這類細節也都會想很多。像這次的「被拋下的世界有些泥濘」這句,「泥濘んで」原本其實是寫成平假名的。但「泥濘(ぬかるみ)」這個詞有個「泥」字,就更能具體地表現出那種濕滑難行的感覺,所以最後決定改成漢字。雖然現在大家翻閱歌詞本的機會變少了,不過電視上還是會顯示歌詞,我相信一定還是有人會看,所以我會把心思放在這些地方。
─在副歌中使用「手槍(ピストル)」這個詞,也讓人印象很深刻呢。
愛繆: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劇組那邊會有 NG 的話,大概就會是這裡吧。但這次因為這不是用來殺人的手槍,應該還好吧?結果果然沒事。雖然這個詞可能會被解讀成武器、帶有負面意涵,所以我才會用這個詞來當作歌名,就是為了把那層意思收回來。
但就歌詞內容來說,我想表達的是「在一個被拋下的世界裡,人生起跑點比別人慢了一步」。並不是因為生病或什麼原因落後,而是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像是陷入泥濘之中,有人把你起跑訊號的「預備──砰!」那聲槍響給堵住了,所以你根本沒聽見。是一種從一開始就跌了一跤的感覺,我是抱著這樣的意象在寫的。一開始我也在為歌名煩惱,不過後來忽然靈光一閃,想到這首歌其實也是在講「生命」的事情,同時也有「預備──起跑」這層意思,就決定取名為《いちについて》(On Your Marks)。
─這真的是個超棒的歌名呢。雖然是來自「預備、砰!」之前說的「位置就緒(各就各位)」,但我覺得這首歌同時也在談論「1」這個概念。
愛繆:我一開始只是單獨公佈了歌名,大家也會想說:「如果是在講『位置就緒』的話,為什麼不用漢字寫?」大家開始產生各種想像和解讀,我就覺得這樣很好。當我自己沉浸在音樂中的時候,也會想:「這是什麼意思呢?」「該不會是這樣的歌曲吧?」我非常喜歡這種能留下一點點空白,讓人自由幻想、自由想像的音樂。像我最喜歡的 Spitz,他們就是這樣。Spitz 的歌詞不是很奇妙嗎?像是夢境一般的歌曲,會讓人產生「也許這首歌是在說這個吧?」這種揣測空間,正因為如此,我才能一直聽著不膩。我也想創作出那種能讓人保有想像空間的音樂,想要一直繼續創作下去。

專訪─⼩栁⼤輔 / 攝影─Nico Perez
原文出處: https://rockinon.com/interview/detail/212742?
【單曲資訊】
數位單曲 〈いちについて〉(On Your Marks)
合作戲劇:TBS 日曜劇場《19番目のカルテ》(第19號病歷表)主題曲
數位發行:2025.0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