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吊環。粗糙的凹凹不平嵌進指間,回彈力度跟往常不一樣。液壓的聲音響起,車門關上。空氣被擠壓成一段段,流動不均。汗水順著後頸滑下,帶著殘留的洗衣精味,黏在掌心和手腕上。但我不敢輕動,每次呼吸都被車體吸走一半,剩下半截的半截在鼻腔裡徘徊,再半截、再半截──胸腔傳來微微刺痛。
公車再次起步。引擎低沉而規則,地板傳來複合頻率的震動。冷氣無力地吹過,熱氣卻停在我身側,並沒有靠過來,只懸在半空中。吊環晃動,我微微調整手腕。熱氣也微微挪動,身體倏地擠得更近,又微微退開,在這僅容著地處尋找平衡。
我站在靠近中門的位置。車一晃,我的身體前傾,又被某股重量頂回來。是有什麼東西擦過?肌肉傳來的回彈、肌膚的順滑觸感、清淡的汗味,應該是個年輕男生。
不是第一次。
這條路線,這個時段,身體之間沒有清晰定義的邊界,只有反覆修正的距離。
公車還在加速,引擎的聲音忽短忽長,吊環再次回彈,手腕感到一陣細微的拉扯。
「不要再裝了。剛剛那一下,不可能只是晃到。」聲音不高,卻像句點般確定。
附近一群身體在動。原本朝前、朝下、朝各自手機的重量,開始偏移。有人吸了一口氣,又很快吐掉,在為接下來的話騰出空間。
「哪有那麼巧?」
「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現在的年輕人喔……」
「真是噁心!」
聲音如水波般在車廂中擴散,每一句都讓站位微調。更多聲音來自一個個不可能感知到此處的國度,身旁的熱氣流被這些話語所攪動,呼吸被迫停滯。
我憑藉氣息和微震判斷:年輕男生只有慌亂卻不具惡意。手指微微顫抖,腳尖輕敲地板,像在尋找安全站位。群體改變身體角度的步伐,每一下都踏在地板上,仿佛無形的法槌。呼吸忽快忽慢,語音交錯,形成奇怪的秩序。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這個判斷來得很快,是直覺的判斷。無關道德,也不是因為同情,只是因為他的身體沒有那種確定性。真正做出決定的人,呼吸不會如此散漫。
我張開嘴,想說話。
「剛剛車——」
聲音還沒完全站穩,就被打斷了。
「你不清楚。」
那句話落下來時,空氣像被壓扁了一層。
「你沒看到。」
「不用害怕,我們會幫助你。」
我沒有再開口,那句話已經替我決定了位置。我站在車廂裡,卻被劃到了邊界之外。我的感覺、我的判斷,在那一刻失去了使用權。
廣播器材裡傳來司機機械轉化的聲音,隔著線路與電流,是更高一級的威權。
「還是先開去警察局?」
車速似乎慢了一點,又很快恢復。沒有人回答,但空氣明顯改變了方向。話音安靜了,空間卻依然嘈雜紛擾,化成一種更重的存在。
呼吸變得斷斷續續,呼氣與吸氣再次被誰攔走了一半。重量在我周身的空間裡轉動,有意識地對齊、對準某個身影。
他在微微抖動。波動撞擊到他的胸口,再傳回我的耳膜。
這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也不是溫度,而是一種空氣中隱形的秩序,無聲地判了罪。
下車鈴響──過了隧道後才是下一個車站,從未有人在尚未進入隧道就按鈴。瞬間,車廂中迴蕩著不整齊的「嘖嘖」聲──答案已送到人群的意識之中。
我知道不是他按的。震動方向與他身體的晃動完全不符。那一瞬間,我的判斷與整個車廂的群眾認知背道而馳,但沒有人問我,所以我無法說。
年輕男生發抖的更厲害,帶動了身旁的氣流。他的呼吸開始撞到別人的呼吸,節奏互相干擾,卻沒有一個能調回來。
公車接近隧道口,車身微微顫抖,空氣更沉悶。引擎低吼,傳到地板、吊環、手腕。微冷的空氣被吸入,熱氣被擠壓。群眾的情緒靠近又繞開,像被挖空了一塊,聲音到了邊緣就轉彎,落回其他人的腳邊。
年輕男生的呼吸太快,也太用力了,和車廂裡其他人的節奏對不上。空氣替大家分好了位置,他與我雙雙被推到了最外層,碰不到任何人。
隧道口更近了,前方正準備發出回聲。車廂像巨獸胸膛,擠壓著呼吸與身體,回應著手指的微顫、腳尖的微動和肩膀的壓力交錯。
忽然,節拍變了。
不是剎車,也不是加速。引擎的聲音短了一拍,又被拉長,吊環沒有立刻回彈,停在半空中,像在等下一個指令。
我抓著被磨蝕的吊環。橡膠邊緣貼著指節,原本該有的彈性沒有出現。車廂裡的重量往前移,又被什麼硬生生擋住。有人發出聲音,但聲音沒有走完,停在喉嚨裡,變成一段段短促的震動。
重力驟然加速,我的身體撞上冰冷的金屬,隨後才迎來遲緩的痛覺。吊環猛力回彈,熱氣、汗水、塑膠與金屬的氣味在車廂裡翻騰,每一次呼吸都被擠壓、被迫停滯。我的腳尖試圖緊抓地板——這一次,痛覺不再延遲,狠狠俘虜了我所有的感知。
吊環還在回彈,我能聽到那獨特的餘震。呼吸被壓縮到無法動彈。吊環的微震、車廂的低吼、柴油的氣味與熱度交織在一起,彼此互相衝撞糾纏。手指碰到手腕,手肘頂到腰側,背部擠壓胸口,彼此都在感受、都在反應,卻沒有聲音。血液為了好好呼吸空氣,爭搶著離開軀體。
每一具肉身都在摸與被摸著,是男是女是長是幼,已沒人有空在乎。每人都忙著拼命呼吸和感受痛楚。
節奏像麵粉般揉成一團,連我自己的胸口都難以分辨誰是誰。
沒有人往前,也沒有人退後。
終於,沒有人能聲稱自己看到了什麼;每個人被困在自己的呼吸裡,荒誕的秩序臣伏於恐懼的膝下,跪拜著。
公車靜止,只有輪胎頑強轉動的聲音,像在等一件一直沒法完成的事──
我調整耳朵的角度,捕捉著年輕男生微弱的震動。在呼嗎?抑或是在吸?興許,他已不再感覺到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