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我們為什麼常常這麼累?
我們是否常常感覺活著很累?生活很累、工作很累、照顧家庭很累,在教會服事更累。
有時候,我們很累,並不是因為不認真、不努力、想要躺平,而是因為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也一起扛了起來。
尤其在教會裡,許多疲憊並不是來自工作量,而是來自一種說不出口、也不容易被理解的內在狀態。
以我自己的身分為例,心中常會浮現這樣的質疑聲音:「教會若停滯不前,是不是我不夠認真?」「是不是我沒有滿足大家的需要?」「是不是我還不夠捨己、不夠燃燒自己?」
這樣的內在質問,其實不只屬於牧者,也常常出現在你我的生命裡。
美國聯合衛理公會退休牧者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提醒我們,平信徒往往不知道,牧者在一天之中,需要承受多少輔導、多少情緒、多少生命的重量。因此,牧者必須管理好自己的日程,也必須讓平信徒清楚知道,哪些時間與界線需要被尊重。(《牧養,就是回到原點:再思牧養職事的召命(增訂版)》,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18,p341)
尤其在網路與即時通訊發達的時代,人與人的界限更加模糊,二十四小時都可能被拉進別人的生活與需要之中。
這不是抱怨,而是一個重要的提醒:若沒有界限,愛會被耗盡,使命也會被扭曲。
今天《使徒行傳》十八章,邀請我們重新思考一個重要問題:什麼是責任?什麼又不是我們該背負的?
二、第一段|宣教者的界限:我已盡責,但不能替你回應(徒 18:6)
保羅來到哥林多,一邊製造帳篷維持生活,一邊到會堂勸導人歸信。直到西拉和提摩太來到哥林多協助他,他才有更多時間專心傳講信息。
即便如此,他仍然面對許多反對與毀謗。最後,他做了一個象徵性的動作——抖掉衣服上的灰塵,並說:「要是你們滅亡,罪不在我,你們自己負責吧!從今以後,我要到外邦人那裡去了。」(徒 18:6)
若是今天的教會牧者說出這樣的話,恐怕會引起極大的反彈。事實上,這樣的情況在真實教會中也並不少見。
然而,這句話聽起來雖然沉重,卻不是冷漠,而是一個成熟的界限宣告。
保羅不是沒有講、沒有等、沒有愛,而是在盡了自己的責任之後,拒絕繼續替別人承擔「不願回應」的責任。
韋利蒙牧師指出:
「教會歷史顯示,平信徒太樂意逃避責任,將上帝藉洗禮賜下的責任直接交給我們神職人員。」(《牧養,就是回到原點:再思牧養職事的召命(增訂版)》,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18,p297)
平信徒並非出於惡意逃避責任,而是出於一種很單純的想法——因為有人願意接。
於是,關懷、探訪、排解衝突交給牧者;事工規劃與執行交給牧者;行政、科技、制度管理也交給牧者;甚至連信仰抉擇與人生決定,也希望牧者代為承擔。
很多時候,責任不是被搶走的,也不是被丟給牧者的,而是因為牧者願意接,其他人便慢慢不需要接了。
當牧者長期承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平信徒反而失去被呼召、被塑造、被要求成熟的機會。
這不是責怪任何人,而是邀請我們一起學習:信仰不是被代替完成,而是被呼召承擔。
因此,保羅在這裡所劃下的界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每一個人站回自己該站的位置。我負責忠心傳講上帝的道,你負責回應上帝的呼召。
三、第二段|制度的界限:不是每個爭議都該交給權力(徒 18:12–15)
接著在十八章十二到十五節,猶太人聚集起來攻擊保羅,在法庭控告他說:「這個人教唆別人用不合法的方式敬拜上帝!」(徒 18:13)
他們試圖藉由政治權力,來裁決宗教爭議。
現實的教會中,也常出現類似情況:當牧者與教會關係緊張,有人會嘗試透過政治人物關說,甚至動用公權力施壓。
然而,亞該亞總督迦流以公正聞名。他清楚回應說:「如這是一件冤枉或犯法的事,我當然要耐著性子聽你們;既然所爭論的是你們法律上的一些字眼名詞,你們自己去解決吧。我不願意審判這樣的事!」(徒18:14-15)
這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拒絕越權。
不是每一個衝突,都該交給權力;也不是每一個屬靈問題,都能靠制度解決。
例如,會友之間的衝突交由長執會決議,卻沒有真正讓彼此被理解;事奉疲乏只透過制度調整,卻忘了重新省思呼召;聚會遲到或缺席,只改變時間安排,卻未理解背後的生命狀態;信仰停滯,只不斷增加課程,卻忽略知識不等於委身。
制度很重要,但制度只能處理行為,不能代替人悔改、饒恕、信靠與回應。
當我們試圖用制度解決屬靈問題,問題往往只是被管理,卻沒有被醫治。
因此,制度是為了保護生命,不是為了取代生命;當制度回到它該站的位置,信仰才能重新呼吸。
四、第三段|界限的目的:不是切割,而是把位置讓給上帝(徒 18:9–10)
談到界限時,我們很容易誤以為那是退後、冷淡,甚至逃避。
但界限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把人推開,而是把本來不屬於我們的位置,交還給上帝。
就在保羅抖掉衣服、劃清責任之後,主在夜間向他顯現,對他說:「你別害怕,只管講,不要緘默,有我與你同在,沒有人能傷害你,而且這城裡有許多我的子民。」(徒 18:9–10)
彷彿上帝在對保羅說:「你已經站在你該站的位置上,接下來,讓我來作我該作的事。」
這是一個重要的神學轉折——界限不是信心的退縮,而是信心的成熟。
當我們什麼都自己扛時,看似負責,其實是在默默宣告:「如果我不撐住,事情就會垮。」
而這背後,往往藏著一個不易察覺的恐懼:我們害怕,上帝不會出手。
但《使徒行傳》十八章告訴我們的正好相反。當人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上帝反而更清楚地顯現祂的同在與作為。
美國天主教神父施賴特爾(Robert J. Schreiter)提醒我們,「我們的責任是與上帝在世界中的臨在合作,而不是單獨奮鬥。」(《演變中的永恆:當代宣教神學》,貝萬斯(Stephen B. Bevans)、施羅德(Roger P. Schroeder),孫懷亮、柯博識、雷立柏譯,香港:道風書社,2021,p280)
有時,把位置讓給上帝,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不再用耗盡自己,來證明忠心。
五、結語|真正成熟的信仰
因此,《使徒行傳》十八章並不是教我們如何「做得更多」,而是教我們如何站得更對。
成熟的信仰,不是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拉,而是把責任放回該放的位置。
真正成熟的信仰,會學會分辨:哪些是我該忠心去做的;哪些是別人必須自己回應的;哪些結果,無論我多努力,都只能交在上帝手中。
這樣的分辨,不是逃避,而是對上帝更深的信任。
因為當我們相信上帝真的掌權,就不需要用「撐住一切」來證明自己的忠心;當我們相信上帝真的愛人,就不必用「替人承擔一切」來證明自己的愛。
這不只是我需要學習的功課,也是我們整個教會要一起學習的功課。
界限不是冷漠,而是讓愛不再扭曲;責任不是推卸,而是讓每一個人站回自己該站的位置。
當人知道自己的界限,上帝才能作上帝;而教會,也才能真正向前走。
願我們在信仰的路上,不是越走越累,而是越走越清楚:什麼是我該做的,什麼是我可以放心交給上帝的。











